《折花》梦城雪

6、望江楼 祠堂里的香

　　祠堂里的香烛燃得半残，烟气袅袅，混着苏韵婉压抑的呜咽，更显凄惶。

　　林太君被丫鬟扶着，坐在上首的椅子上，一身喜庆的吉服还没换下，鬓边的赤金镶珠钗却歪了，枯瘦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她望着跪在地上、嫁衣染尘的苏韵婉——昨日还在念叨着要让孙子风风光光成亲，今日就天人相隔般，连人在何处、是死是活都难料。
　　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滚落，她却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只一遍遍颤着唇，念叨着：“造孽啊……造孽啊……”

　　旁边的林怀瑾妹妹绾绾，不过九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身上的粉裙还绣着簇新的并蒂莲。

　　她躲在丫鬟身后，咬着帕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湿了大半块帕子。

　　她不敢大声哭，怕惹祖母更伤心，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苏韵婉，眼底满是心疼和惶恐——昨日还笑着喊她“嫂嫂”，今日就见她这般狼狈，兄长又身陷囹圄，好好的一桩喜事，竟成了这般光景。

　　几个管事嬷嬷站在一旁，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府里的下人更是人心惶惶，窃窃私语的声音压得极低，无非是“大理寺抓人”“漕运亏空”“怕是要抄家”之类的话，飘进苏韵婉耳朵里，像针一样扎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叙捧着那卷卷宗，面色沉凝地走了进来。

　　祠堂里的哭声，瞬间停了。

　　满室的寂静里，只有香烛芯子“噼啪”一声轻响，惊得林晚儿肩头又是一颤。

　　林太君浑浊的眼死死盯住张旭手中的卷宗，枯槁的手指颤巍巍抬起：“你……你是何人？这是……”

　　张叙没上前，只立在祠堂门槛外，声音冷硬得像淬了冰的铁：“奉宋大人之命，送卷宗给苏姑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室的白惨惨与那抹刺目的红嫁衣，终是把宋彦慈的话原封不动递出，“宋大人说，今夜苏姑娘若不去望江楼见他，林公子……熬不过三审。”

　　“还有，”他喉结滚了滚，补上那句最诛心的，“大人记着，姑娘在大相国寺，曾谎称自己是章台坊妓子。”

　　这话一出，林绾绾“啊”地低呼一声，捂住了嘴，满眼的难以置信。

　　林太君一口气没上来，身子直直晃了晃，丫鬟忙伸手扶住。
　　她没有指着苏韵婉质问，只是闭了闭眼，眼角的皱纹里沁出泪来，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灰败的寒凉。
　　她看着跪在地上、浑身僵冷的苏韵婉，半晌才哑着嗓子道：“罢了……你也是……被逼的。”

　　这话轻得像叹息，却比任何斥责都让苏韵婉心如刀绞。

　　林绾绾咬着帕子，挪步到祖母身边，扯着她的衣袖哽咽：“祖母，兄长他……兄长他是被冤枉的，嫂嫂也不是……”

　　“冤不冤的，”林太君拍了拍孙女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如今都攥在人家手里了。”

　　祠堂外，下人的窃窃私语更密了些，管事嬷嬷厉声喝止，却压不住那股子山雨欲来的惶惶。

　　苏韵婉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听着林太君的话，看着眼前祖孙二人的悲戚，只觉得喉咙里腥甜翻涌。她想解释，想告诉她们那谎是为了脱身，可宋砚辞那句“熬不过三审”像块巨石，压得她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风从窗棂缝里钻进来，卷起案上的卷宗纸页，“哗啦”一声，惊得烛火乱颤。

　　苏韵婉依旧跪在地上，嫁衣上的泥污早已干涸，蹭在青砖上，洇出几团暗褐色的印子。她垂着头，指尖反复摩挲着父亲那方官印，冰凉的玉石硌得指腹生疼，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来得真切。

　　林太君被丫鬟扶着回了屋，走前只留下一句：“怀瑾的命，比什么都重。”没有苛责，没有怨怼，可这话落在苏韵婉耳中，却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

　　林绾绾没走，她蹲在苏韵婉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袖，哭得抽抽搭搭：“嫂嫂，你别难过，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兄长他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苏韵婉抬手，替她拭去脸颊的泪，指尖却比她的脸还要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夜色渐深，祠堂里的香烛燃尽了最后一截，火光倏地暗下去，满室陷入昏沉的黑。

　　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林太君。老人没让丫鬟跟着，独自拄着拐杖，立在廊下，月光落满她的银丝，更显憔悴。

　　她招手让苏韵婉近前，枯瘦的手伸进袖中，摸出一支成色温润的梅花金簪。“这簪子，是我当年出嫁时带过来的，”她声音低哑，带着颤，“明日去望江楼，别太委屈自己。怀瑾那孩子……信你。”

　　苏韵婉接过金簪，指尖触到簪头的纹路，滚烫的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知道，太君这话，是默许，是体谅，更是无能为力的托付。

　　林太君抬手，替她拭去颊边的泪，指尖的温度却凉得很。“世道不公，委屈你了。”

　　这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苏韵婉心上。她俯身，对着老人磕了一个头，终究没说一个字。

　　今夜，不过今夜。

　　望江楼，她是一定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