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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红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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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厢丞相府正院,温氏听闻嬷嬷被送回府发落,当场摔碎满案霁蓝釉茶盏,碎片溅地,面色铁青如铁。
贴身嬷嬷忙跪地请罪,温氏喘着粗气咬牙骂:“好个谢珩!翅膀硬了!竟为一个卑贱女子,把人证递到他父亲跟前,明着请旨发落,实则是当众打我脸面!”
恼嬷嬷办事不利,更恨苏韵婉狐媚惑主,毁了儿子二十余年不近女色的清名。
待气稍平,她瞥着跪地嬷嬷冷声道:“那嬷嬷本是旁支送来的,发卖便罢,不值当可惜。苏韵婉那贱人,你挑两个稳妥的,悄悄盯着御史府锁春院,她一言一行,都来报我。”
嬷嬷低声问:“老夫人,可要寻机除了她?”
温氏冷笑一声,眼底满是笃定:“不必。谢珩那性子我还不知?不过是一时新鲜迷恋,热乎劲过了,自有她哭的日子。我且等着,免得落个容不下人的罪名。”
嬷嬷连忙称颂,温氏挥手斥退,独对窗外枯槁石榴树,恨意缠心。
不出两日,丞相传谢珩回府。
书房内老丞相端坐案后,沉声道:“温氏之事,我已罚她禁足收中馈,你该知足。”
谢珩躬身称谢,老丞相又捻须不耐:“不过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何必闹得满城风雨?我寻了两个扬州瘦马,样样精通,送你府中伺候。”
谢珩眸色骤冷,语气沉硬无波:“儿子院中有人,旁人不必来。请父亲收回成命。”
丞相皱眉斥他执拗,谢珩垂眸指尖微扣,不多辩解,躬身告退,转身时眼底只剩寒凉——父亲眼中女子皆是玩物,多说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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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台大狱内,林砚书囚衣垢面,却风骨未折,正闭目沉思,忽闻狱卒唤他离去。
他惊问缘由,狱卒只摆手:“上面发话赦你,只管走!”踏出牢狱,秋日晨光刺目,他心头骤然清明,必是婉婉向谢珩低了头。
堂堂七尺男儿,竟要靠女子牺牲活命,非但护不住她,反累她身陷囹圄。
林砚书踉跄立在街边,清泪暗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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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府内,暑气尽敛,庭前湘妃竹簌簌生凉,锁春院愈显清寂。
谢珩回府径直入内,见苏韵婉靠在竹榻上翻《秋声赋》,鬓发松挽,面色虽白,眼底却有了几分活色。
她见他进来忙要起身,谢珩伸手按住,指尖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安分躺着,身子没好利索,动什么。”他坐于榻边,目光扫过书卷,又落她单薄身影,眉峰微蹙——府中流言渐起,人人暗讽苏韵婉无名无分占了主院,说她狐媚惑主,他谢珩的人,岂容旁人轻贱?
语气是上位者的宣告,无半分温情:“府中流言你别管,我纳你为贵妾。”
苏韵婉睫羽轻颤,满眼惊愕。
他又淡淡道:“回叶府待嫁,我派人护送,一应体面我来备,不必你操心。”
苏韵婉低声道:“不必劳师动众,叶府……”
“我说要,便要。”谢珩打断她,语气冷硬,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欲,“你既入了我谢府,便是我的人,自然要有我的体面。”
说罢转身便走,未留半句多余言语。
他刚踏出院门,春花便端着药碗进来,见姑娘怔怔出神,忙放下药碗,凑到跟前小声道:“姑娘,您可知大人待您多不同?方才我听张管事说,大人特意吩咐下去,纳您虽为贵妾,却按正妻规制备嫁衣,寻遍汴京最好的绣娘,还说御史府主母悬空,往后府中大小事,皆是姑娘您说了算,下人谁敢不敬,直接杖责!”
苏韵婉闻言,眸中掠过一丝茫然,春花又絮絮道:“大人还特意挑了二十个得力护卫,暗卫也派了不少,说要护您回叶府,半点闪失都不许有。
往日丞相府送丫鬟来,大人全给遣回去了,汴京谁不知大人不近女色,如今竟为您这般费心,真是……”
苏韵婉垂眸望着榻边竹影,指尖轻捻书页,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惊是乱。
次日一早,谢珩备了满满一车厚礼,亲自送苏韵婉回叶府。
临别时,他扣着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掌控感,冷声叮嘱:“在叶府安分待着,不许乱跑,等我来接。”
马车驶离,谢珩立在秋风中,望着车影远去,指尖残留她腕间微凉触感,心头浮起几分快意——从今往后,这女子,彻底归他所有。
他只当是几分迷恋,几分占有,是上位者对所有物的珍视,从未深思这份心绪,早已悄然扎根。
春花扶着苏韵婉坐在轿中,忍不住笑道:“姑娘您看,大人嘴上冷,心里可疼您呢。
方才我瞧见,大人还特意让张管事给叶府送了不少银两绸缎,叮嘱舅舅舅妈好生伺候您,还说要是叶府有人敢为难您,直接报他的名字!”
苏韵婉掀帘望着窗外秋景,不语,心头却泛起细微涟漪。
消息传至丞相府,温氏听闻谢珩竟按正妻规制为苏韵婉备嫁,当场砸碎羊脂玉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窗外骂:“孽障!一个卑贱孤女,也配他这般费心!”嬷嬷忙劝慰,温氏眼底闪过狠厉:“死死盯着叶府,我倒要看看,她这待嫁日子,能不能安生!”
汴京西角一处无标识隐秘宅院,朱门紧闭,内里精致考究。
书房烛火摇曳,光影昏暗,玄色锦袍人端坐案后,指尖摩挲白玉佩,周身气压低沉。
心腹小厮躬身恭谨禀报:“殿下,打探清楚了,谢珩近日纳贵妾,正是锁春院的苏姑娘。”
案后之人挑眉轻笑,语气漫不经心:“哦?谢珩?那个清心寡欲的谢御史,也会栽在女子手里?”
小厮忙回话:“正是!往日丞相府送丫鬟全被遣回,如今为这苏姑娘,杖毙太医,与丞相府置气,汴京都传这苏姑娘狐媚惑主,把谢御史迷疯了!”
指尖一顿,眸中闪过精光,烛火映得他半边面容晦暗不明。
东宫行事无懈可击,谢珩这东宫心腹,向来是他眼中钉,如今竟有了软肋。
他唇角勾起阴鸷笑意,语声冷冽:“东宫无破绽,谢珩便是最好的突破口。
加派人手,盯紧御史府、叶府、还有那刚赦的林砚书,半点动静即刻来报!”
小厮躬身领命退下,书房烛火跳动,窗外秋风卷叶簌簌,汴京深处,一场暗流随秋意渐浓,悄然蔓延。
*
苏韵婉出嫁那日,正是立秋。
立秋日的汴京,风露生凉,一街秋光如染,宛似红楼潇湘秋景。
长街梧桐飘黄,碎叶铺阶似金,篱边□□初绽,清芬暗度,朱墙黛瓦衬着疏林远影,雅淡清绝。
叶府小院,几竿湘竹疏斜,风过簌簌,阶上苔痕青润,窗下芭蕉带黄,残叶沾露,清寂凄婉,入目皆是秋凉意。
叶府门外车马盈门,仪仗煊赫,朱红马车鎏金为饰,明黄罗伞开道,锣鼓笙箫喧天,排场竟胜世家正妻出嫁,汴京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苏韵婉那身嫁衣,更是惊世——贵妾本应着嫣红,谢珩却寻遍汴京绣娘,耗时半月备下正妻大红锦缎,金线绣百子千孙,玉扣缀襟,缠枝莲绕领,晨光下灼灼生辉。
她立在厅外,大红嫁衣衬得面色添了血色,赤金点翠步摇斜簪,东珠耳铛轻垂,眉眼清艳如荷,却裹着入骨孤绝。
春花早已哭着告知她,被掳入府,是外婆为攀丞相府荣华暗中报信,叶府上下连日嘘寒问暖,她皆淡淡应之,眼底无波。
她凝眸院中秋色,竹影摇风,蕉叶垂露,又望长天云淡雁斜,风卷秋凉扑面,满心潇湘秋寂。
指尖攥紧嫁衣,锦缎硌得掌心生疼,周遭贺喜声、议论声不绝,她充耳不闻,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巷口那抹绯红身影上。
谢珩一身绯红官袍立在高头马上,身姿挺拔,往日冷硬眉眼被秋阳烘得柔和几分,望她的目光,是占有,是珍视,是上位者对所有物的势在必得,无半分平等温情。
她望着巷口那抹绯红身影,心头忽觉出嫁这事荒唐又怪异——眼前清俊少年一身大红官袍,竟是她从未见过的俊秀模样,眼底翻涌的却全是滚烫的占有欲,心口一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惊是乱,只觉万般复杂缠心。
“姑娘,吉时到了。”春花捧红盖头轻声催促。
苏韵婉缓缓回神,任由搀扶,绣鞋踩过梧桐叶,咯吱轻响,叶府众人围贺,她未回头,一抹红影清冷如秋江孤月,入了花轿。
轿中,她掀帘望汴京秋街渐远,前世今生翻涌心头。现代承父母疼爱,一朝穿越寄人篱下,外婆出卖,被谢珩掳走折辱,如今竟着正妻红妆,为他妾室。
荒唐悲凉缠心,可春花絮叨的那些、谢珩不动声色的护持、眼底藏不住的占有与在意,又那般真切,心头矛盾如麻。
御史府锁春院早已换样,朱红喜字贴窗,湘竹挂红绸,清冷竹榻换了大红锦褥拔步床。
宾客散尽,谢珩遣退下人,独入喜房,脚步沉稳。
红烛高燃,暖光盈室,苏韵婉端坐喜床,身姿纤细如黛玉,指尖微蜷。
谢珩上前,指尖轻挑盖头,烛火映亮她含愁眉眼,清艳依旧,眼底茫然未散。
他望她的目光,灼热而专注,是猎人对猎物的掌控,是上位者对珍宝的珍视,带着身体的迷恋,又有几分不自知的欢喜。
指尖抚过她鬓边步摇,力道带着掌控感,语气冷硬却比往日柔和:“往后,你是我谢珩的人,御史府内,无人敢欺你。”
无半句情话,却字字是他的承诺。
苏韵婉眼底漫上水汽,倔强忍着不落。
谢珩心头微滞,伸手揽她入怀,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却又小心翼翼,似怕碰碎她,墨香混着秋菊香萦绕鼻尖。
入夜,红烛摇曳,帐幔轻垂。
谢珩待她极尽温柔,却依旧带着上位者的主导,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是看宝贝般的珍视,从未有过的郑重。
那温柔是他予她的恩赐,是情不自知的纵容。
苏韵婉卧在锦褥上,望帐顶合欢绣纹,红烛光映着谢珩眉眼。
他俯身望她,指尖拂过她眉眼,目光滚烫,带着占有,带着迷恋,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懂的情意。
前世温情,异世颠沛,锁院屈辱,今日红妆,种种画面掠过,恍如隔世。
秋风穿院,竹影簌簌,红烛滴泪,她闭上眼,任由心绪沉沦,分不清是梦是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