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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惊痛 仲夏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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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入伏,赤日杲杲,铄石流金,锁春院内丹榴开得烈焰灼灼,却被溽暑蒸得蔫了几分。
窗下芭蕉展着浓绿大叶,遮了半窗荫凉,庭前几竿湘妃竹疏疏朗朗,碧影映在碧纱橱上,风动竹摇,簌簌有声。
彼时谢珩正拥着苏韵婉在橱内湘妃竹榻上,榻上铺着藕荷色软缎锦褥,她一身月白苎麻撒花软衫松松垮垮,鬓边白玉簪歪斜欲坠,一双含情目本就水光濛濛,忽的眉头紧蹙,面色骤然褪尽血色,连鬓边簪头细珠都颤得添了几分凄楚。
未等谢珩细问,腹间一阵刀绞般剧痛猛地袭来,苏韵婉闷哼一声,浑身软得如无根柳絮,直直往他怀里倒去,人事不知。
谢珩忙伸手揽住,只觉掌心一片温热黏腻,低头看时,殷红血迹已染透锦褥,在素缎上洇开点点红梅,刺得人双目发紧。
他心头莫名一空,向来沉稳的指尖竟微微发颤,连声音都带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急乱:“婉婉!”
外间候着的春花听得内室异响,掀帘而入,一见榻上光景,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泪珠儿断线似的滚落,抓着榻沿哭得肝肠寸断:“姑娘!我的姑娘!”
慌得手足无措,想去扶又怕碰着她,只一个劲哭喊:“大人,快请太医!快请太医救救姑娘!”
榻边梨花木小几上,半卷《会真记》还摊着,书页间夹着一枚暮春收的残荷瓣,笔墨砚台齐齐整整,原是姑娘方才还在灯下翻书,谁料竟遭此变故。
谢珩回过神,厉声吩咐:“张叙!速传太医!”
那语气里的焦灼,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张叙闻声疾入,见主子这般失态,又见榻上苏夫人昏迷、血迹狼藉,心头暗惊。
往日主子母亲纵是染了重疾,主子也不过淡淡吩咐一句传医,何曾有过这般慌不择言的模样?
不多时,常来御史府诊脉的李太医匆匆而至,搭住苏韵婉腕脉时,神色几番闪烁,半晌才支支吾吾禀道:“大人宽心,苏夫人许是葵水陡至,气血亏虚,又兼暑气侵体,才一时晕厥,臣开副温经散寒的方子便是。”说罢提笔写方,字迹潦草,不敢抬眼望谢珩,眼角余光瞥见案上诗书,更是神色躲闪。
谢珩瞧他这般鬼祟模样,心下疑窦丛生,眸色一沉摆手:“退下。”转而对张叙冷声道:“速去请城东王太医,务必即刻请来,迟了仔细你的皮!”
张叙躬身领命:“是,主子!”疾步而去,心中愈发诧异,主子待这锁春院的苏夫人,竟比府中正经主母还要郑重几分。
王太医赶来时满头大汗,凝神搭脉半晌,眉头越蹙越紧,又换腕再诊,神色愈发凝重。良久收回手,躬身正色道:“大人,苏夫人脉象虚浮细弱,宫寒至极,乃是长期服食峻烈寒凉之药所致!那药专损女子胎元,是绝嗣的虎狼药啊!万幸发现得早,若再迟一月,药毒深入肌理,此生便再无受孕之望,眼下悉心调理,尚可得一线生机。”
谢珩周身气压骤降,眸色冷得似覆了薄冰:“寒凉之药?她素日汤药饮食皆有规制,何来长期服食?”
王太医捋须轻叹,语气满是费解:“此药药性霸道,初服便该腹疼畏寒、四肢厥冷,寻常女子这般苦楚,早已哭喊不止,苏夫人竟能忍到如今?实在蹊跷得很。”
一语点醒梦中人,谢珩脑海中猛地闪过前尘种种。
锁春院内她每逢葵水便恹恹卧床,夏日里也常揣着暖炉倚在竹榻上翻书,偶有蹙眉抚腹之时,问起只淡淡说无碍,案上诗书换了一卷又一卷,原是这般硬生生忍着苦楚,还强撑着闲情翻书解闷!心口莫名涌上一股酸涩,堵得他呼吸都滞了几分。
一旁侍立的张叙终是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低声禀道:“主子,那日李太医给苏夫人诊脉,神色便极不自然,诊完便匆匆出了御史府,往丞相府老夫人院里去了,属下当时便觉怪异,只是未敢多言。”
谢珩眸色骤凛,厉声喝道:“速取夫人近日药渣来!拘李太医回话!”张叙应声:“奴才遵命!”不敢耽搁,转身便去。
他自是清明,自己已迁出丞相府自立御史府,身为御史大人,需守朝堂规矩,更不能越权插手相府内务,纵使温氏是生母,也断无理由动相府之人,唯有拿涉案的李太医与传话嬷嬷是问。
不多时张叙便取来药渣,又将李太医拘至御史府暗室,王太医查验药渣,果然从中验出剧毒寒凉药引。李太医熬不过严刑拷问,尽数招认,是丞相府老夫人温氏暗中遣身边嬷嬷传话授意,令他每日在苏韵婉汤药中加料,只待一月期满,便让她永无生育之机,又嘱他若事发便推诿暑气,万万不可攀扯温氏,更不可提及相府分毫。
真相大白,谢珩立在榻边,望着苏韵婉惨白如纸的容颜,鬓发散乱贴在颊边,连眉头都蹙得紧紧的,似还在忍受腹间剧痛,榻边案上诗书依旧摊着,风一吹书页轻晃,更添凄楚。
半晌才对张叙冷声道:“将李太医杖毙!温氏身边传信的那名嬷嬷,即刻送回丞相府,当面交于相爷,禀明清况,请相爷按家规发落,不得有半分隐瞒!”
张叙躬身应诺,心下豁然——主子此举最是妥当,既没越权违制,又狠狠打了温氏的脸,将人证与实情摆到老丞相面前,便是让温氏无从遮掩,当着丞相的面受惩处,比主子亲自出手更让她难堪,已是身为御史与儿子,能做的最决绝的处置。
王太医见吩咐已定,便取了纸笔开方,一边写一边叮嘱:“大人,苏夫人本就体弱,经此折腾更是元气大伤,这方子需以人参须、阿胶、当归温补气血,加艾叶、生姜温宫散寒,切记不可用猛药,需文火慢熬,每日辰时、戌时各服一碗,药中可加些许蜜饯调和苦味。平日里需忌生冷瓜果,夏日不可贪凉,碧纱橱内需常备暖炉,连饮茶水也得是温的,案上诗书虽可解闷,却也不可劳神过久,需少看静养,这般细心调上半年,方能慢慢补回元气。”
说罢将药方双手奉上,又叹道:“苏夫人这般身子,最是禁不得气闷忧思,还需少让她烦心才是。”
谢珩接过药方,指尖微顿,目光扫过案上半卷诗书,沉声颔首:“知晓了,赏。”
不多时,苏韵婉悠悠转醒,眸光涣散如蒙雾,气息细若游丝,眼角余光瞥见案上摊开的书卷,眸色添了几分茫然。
春花见状,忙扑上前拭泪,哽咽道:“姑娘,你可醒了,可吓死奴婢了!”泪珠儿砸在苏韵婉手背上,冰凉一片,忙顺手将案上诗书轻轻合起,怕扰了姑娘静养。
苏韵婉微微侧眸,瞧见立在榻前的谢珩,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本就体弱,经此一劫,身子竟单薄得如秋风中摇摇欲坠的残荷,稍一动便咳了两声,面色愈发难看,连望着庭中竹影的力气都无。
谢珩见她醒来,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扶,指尖触及她冰凉的手背,又猛地顿住,语气竟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柔意:“婉儿,腹间还疼否?”
张叙立在一旁,看得心惊不已。
主子何曾对哪个姬妾这般关切?往日便是老夫人遣人来送东西,主子也不过淡淡应对,这般眼神焦灼、语气柔和的模样,竟是追随主子多年从未见过的光景,连锁春院案上的诗书都多看了两眼,实属罕见。
苏韵婉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无妨。”谢珩却不肯罢休,眸色沉沉追问:“那药初服便疼,你为何不说?”
她垂眸望着榻间未干的血迹,睫毛轻颤如蝶翼,半晌才幽幽道:“大人素日公务繁忙,又有朝堂诸事缠身,后院这点微末苦楚,何必扰了大人心神。”说罢目光扫过案上合起的书卷,眸色添了几分怅然。
话音落,谢珩竟无言以对,只觉心口某处骤然软了下来,望着她惨白的唇色、蹙紧的眉尖,再看庭中竹影婆娑、案上诗书静卧,那股莫名的情绪愈发浓重,明明只是囚于锁春院的妾室,却让他乱了往日的章法,连自己都不懂这心绪何来。
苏韵婉喘了口气,忽然撑着身子想坐起,春花忙上前搀扶,她却执意推开,竟直直跪坐在榻上,泪落沾襟,哽咽道:“大人,妾有一事相求。”
谢珩眸色微沉:“你说。”
“求大人开恩,放林言舜归去。”苏韵婉身子微晃,语声凄切,“妾此生已是大人的人,断无二心,锁于这锁春院,也绝无半分异念,只是林太史当日是为救妾才获罪,妾心中始终有愧,若他一日不得自由,妾便一日难安,日夜记挂,终究难全心意侍奉大人,连案前翻书都难安心神。”
谢珩闻言,眸色骤冷,语气添了几分戾气:“你竟敢还记挂着他?”
苏韵婉忙垂泪叩首,声音孱弱却恳切:“大人明鉴,妾与他不过兄妹之情,并无半分逾矩,记挂只因愧疚,非是他念。妾只求大人了却妾这桩心事,往后余生,妾任凭大人处置,锁在这锁春院也好,肝脑涂地也罢,绝无怨言,只求能安安静静翻几卷诗书,了此残生。”
谢珩望着她泪眼朦胧、孱弱不堪的模样,心头五味杂陈,沉默半晌,终是沉沉一叹,语气松了几分:“罢了,便依你。”
说罢便对张叙道:“传命下去,赦林砚书无罪,官复原职,归太史署当差。”
苏韵婉含泪谢恩,身子一软,便又倒回榻上。谢珩伸手扶住她单薄的肩背,只觉触手轻得仿佛一折就断,望着她的目光,不自觉便柔了几分,指尖还轻轻拢了拢她鬓边散乱的发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这份失态,目光又扫过案上诗书,竟下意识道:“往后身子未好,便少看些书,仔细劳神。”
春花在旁见姑娘心愿得偿,又悲又喜,忙拭了泪,小心翼翼伺候在榻边,顺手将暖炉往姑娘身侧挪了挪,不敢多言。
窗外蝉声依旧聒耳,日头正烈,锁春院内竹影婆娑,碧纱橱内一室沉郁,案上诗书静静合着,添了几分寂寥。
张叙立在暗处,将主子神情尽收眼底,心头骇然不已——主子方才那眼神,哪有半分对姬妾的淡漠?那眼底藏着的疼惜与复杂,是追随多年从未见过的模样,竟还惦记着苏夫人看书劳神,想来,这位锁春院的苏夫人,是真真入了主子的心了,只是主子自己尚且懵懂不知罢了。
更心惊的是,他方才遣人送那嬷嬷回相府时,已打探到消息,温氏听闻事情败露,当场摔碎了满案的茶盏,气得半日说不出话,丞相得知实情后亦是震怒,当即罚温氏禁足正院思过,往后府中中馈也暂交他人打理。
生母积怨,主子动心,这御史府的锁春院,往后怕是再也难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