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41、失控的仇恨与凋零的希望

　　皇家珀斯医院急救中心的手术等候区，时间像是被冻结后又被人为地拉扯、延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焦虑和一种无望的寂静混合而成的冰冷气味。头顶那盏“手术中”的指示灯，散发着稳定而刺目的红光，像一只永不眨眼的恶魔之眼，牢牢钉在江辰的视网膜上。
　　他靠墙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绷紧到极致的石雕，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Henry蜷缩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小脸埋在膝盖里，偶尔发出一声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孩子吓坏了，巨大的创伤和等待的恐惧让他失去了大哭的力气，只剩下这种断断续续的、令人心碎的哽咽。
　　江辰的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盏红灯。每一次有医护人员从通道那头匆匆走过，他的心脏都会骤停半拍，随即又以更疯狂的速度撞击胸腔。两小时，像两个世纪一样漫长。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Zoe推开“故里”门时湿漉漉的发梢，阳光下她端着炒饭走来时平静的侧脸，暴雨夜里她在他怀中颤抖的温度，南珀斯新家里她摸着厨房台面说“想种点薄荷”时眼底的微光……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咙，被他强行咽下。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脚步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林薇和她的丈夫David，以及江辰的助理，三人一脸凝重地快步走来。
　　“江辰！”林薇率先开口，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喘息，她先是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然后目光落在江辰和蜷缩的Henry身上，眼中闪过清晰的心疼和愤怒，“Zoe怎么样？进去多久了？”
　　“两小时。”江辰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像砂纸摩擦过木头。他甚至没有转头看他们，视线依旧胶着在那盏红灯上。
　　助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江总，现场初步调查结果出来了。肇事车辆是□□，但沿路监控拍到了清晰驾驶室画面。经过比对和……一些渠道确认，”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驾驶者是魏莱。”
　　“魏莱”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子弹，瞬间击穿了江辰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
　　他猛地转过头，眼中积压的所有恐惧、焦虑、无助，在这一刻被点燃，转化为焚心蚀骨的暴怒！那双深邃的眼睛瞬间布满骇人的红血丝，里面翻涌着近乎毁灭性的疯狂和戾气。
　　“魏——莱——！”
　　这两个字是从他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的寒意。他猛地挥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身旁冰冷的墙壁！
　　“砰——！”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等候区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墙壁微微震颤，雪白的墙面瞬间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细微裂痕的凹痕，以及几点刺目的鲜红——是他的指关节破了皮。
　　林薇和David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后退半步。助理下意识地想上前劝阻，却被江辰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骇人气息震慑住。
　　Henry也被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抖，抬起泪痕交错的小脸，惊恐地看着状若疯狂的江辰。
　　江辰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中回荡。砸在墙上的拳头没有收回，指节处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墙壁缓缓滑下几道蜿蜒的红痕。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魏莱就站在那里。
　　他以为之前的商业斗争、舆论抹黑已经是底线。他以为发出那些警告邮件足以让魏家收敛。他万万没想到，魏莱竟然疯狂、恶毒到如此地步！直接开车撞人！目标是Zoe，还有……Henry！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名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神色格外凝重的医生走了出来，是主刀的 Miller主任。
　　江辰立刻像猎豹般冲上前，林薇和David也紧随其后。连Henry都止住了抽泣，紧张地望着医生。
　　“医生，她怎么样？”江辰的声音紧绷得几乎断裂，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Miller主任摘下口罩，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辰脸上，语气沉重：“江先生，苏女士的手术结束了。情况……非常复杂且严重。”
　　江辰的呼吸一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左侧胫腓骨开放性粉碎性骨折，我们已经做了内固定。脾脏破裂出血，已经切除。最严重的是颅脑损伤，有硬膜下血肿和脑挫伤，虽然已经清创止血并去除了部分骨瓣减压，但还没有脱离危险期，需要立刻送进ICU密切监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江辰心上。他强迫自己站稳。
　　Miller主任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更深沉的遗憾和同情，他看向江辰，声音更低了一些：“另外，在手术前的例行检查中，我们发现……苏女士已经怀孕，大约5周。”
　　轰——！
　　仿佛一个惊雷在江辰的脑海中炸开！那个模糊的期待，那个他不敢触碰的念想，竟然是真的！然而，却是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被告知！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看着医生，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林薇和David也瞬间变色，倒吸一口凉气。
　　Miller主任沉重地摇了摇头：“非常遗憾……由于撞击猛烈，加上后续手术和大量用药，这个胚胎……没有保住。我们尽力了，但……请节哀。”
　　“节哀”……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江辰的心脏，然后残忍地搅动。他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林薇赶忙扶住他。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那个他们甚至都不知道存在的孩子，那个连接着他们未来、象征着新生的希望……就这样，在他得知其存在的瞬间，就被宣判了死亡！
　　双重打击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对Zoe生命的担忧，对未谋面孩子逝去的痛楚，以及对魏莱刻骨铭心的仇恨，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将他紧紧缠绕。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 Miller主任，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Zoe……大人……一定要保住！不惜一切代价！求求你！”
　　“我们一定竭尽全力。” Miller主任郑重承诺，“现在要送她去ICU。你们……唉，请保重。”医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这时，助理的手机震动，他接听后，快速对江辰低语：“江总，魏莱在悉尼机场登机口被警方逮捕了。”
　　这个消息此刻传来，没有带来丝毫快意，反而像在江辰血淋淋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助理，眼神空洞而骇人，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他沾染着自己鲜血的手紧紧握成拳，鲜血从指缝中渗出，一滴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告诉警方和我们的律师，”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目标是两条人命。我要她……付出应有的代价。”
　　“明白！”助理凛然应声。
　　江辰最后看了一眼手术室紧闭的门，然后目光转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黑暗，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一个未被告知的生命悄然消逝，一个挚爱的生命在生死线上挣扎。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必须用余生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