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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血色晚霞 南珀斯的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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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珀斯的房子就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接下来的一个月里,Zoe的生活被一种充实而温润的忙碌填满。
周末,他们真的去选了家具。Henry挑了一张深蓝色的太空主题床,一个可以爬上爬下的树屋式书桌。Zoe为主卧选了一套浅灰色的亚麻床品,为客厅挑了一张宽大舒适的布艺沙发,米白色,像一团柔软的云。厨房的橱柜里,渐渐摆上了她从“故里”带过来的、用得最顺手的刀具和锅具。后院的小菜圃,她真的种上了薄荷、罗勒和小葱,嫩绿的芽尖在珀斯充沛的阳光下,一日日舒展开来。
周六的入伙烧烤宴在后院举行,林薇一家、Oliver都来了。炭火噼啪,肉香四溢,孩子们的欢笑声和大人间的闲聊声交织,让这个崭新的空间瞬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江启明和David聊着珀斯的建筑风格,沈静则和林薇交流着育儿经。江辰大部分时间守在烧烤架旁,偶尔抬眼,目光总是精准地找到在人群中微笑的Zoe,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顺畅得让人几乎要忘记曾经的颠簸与裂痕。希望像春日藤蔓,沿着精心构筑的框架,悄然爬满了生活的墙壁。
周一下午,“故里”的晚餐高峰期刚过。Zoe将最后一张桌子擦拭干净,直起腰,轻轻捶了捶后肩。窗外,珀斯春日傍晚的天光正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天空被染成层层叠叠的橘粉与紫红,宛如打翻的调色盘,绚烂至极。
“Zoe姐,剩下的我来收拾,你去接Henry吧。”Oliver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洗净的锅。
“好,辛苦你了。”Zoe解下围裙,看了眼时间。Henry的课外美术班应该刚结束,就在离餐馆步行十分钟的社区活动中心。
她拿起手机和钥匙,推开门。铜铃轻响,傍晚微凉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海洋特有的湿润。街道被晚霞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归家的行人步履悠闲。
社区活动中心门口,Henry背着小画板,正和几个同学挥手道别。看到Zoe,他眼睛一亮,像只小鹿般跑过来:“妈妈!你看我今天画的晚霞!”他献宝似的举起画板,色彩奔放而大胆,正是窗外那片瑰丽的天空。
“画得真棒!”Zoe由衷地夸奖,牵起他温热的小手,“走吧,回家”
“耶!”Henry欢呼,一手抱着画板,一手紧紧牵着妈妈的手,小嘴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画室里发生的趣事。
母子俩沿着熟悉的街道往“故里”方向走。这条路人车不多,两旁是有些年头的住宅,篱笆墙上爬满九重葛,开得如火如荼。夕阳将他们一大一小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
Henry正说到兴奋处,手舞足蹈:“……然后马克的蓝色颜料打翻了,弄了一桌子,好像把天空倒过来了!老师都笑了……”
Zoe微笑着倾听,目光不经意掠过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路口。
就在这时,一阵异常刺耳、完全不似这条宁静街道该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以惊人的速度撕裂了傍晚的祥和!
Zoe心头猛地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她循声望去——
一辆黑色的轿车,仿佛失控的野兽,从小路口毫无征兆地狂飙而出!它没有减速,没有转向,径直朝着他们母子二人所在的人行道冲来!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扭曲。
Zoe能看清车前窗后司机模糊而狰狞的侧脸,能看清车头灯反射着血一样的晚霞,能感受到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叫。
所有的思考在百分之一秒内凝聚成本能。
“Henry——!!!”
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尖叫,同时双手猛地将身边还在叽叽喳喳的儿子朝着侧后方狠狠一推!
那股力道之大,让小小的Henry整个人飞了出去,画板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他重重地摔在几步开外柔软的草坪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是同一瞬间。
“砰——!!!”
沉闷而可怕的撞击声,结实实地响起。
Zoe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地飞了起来。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晚霞、房屋、树木混合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然后,是后背和后脑勺传来的一阵钝痛,接着是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尖锐到麻木的剧痛。
她重重地摔在冰冷坚硬的人行道上,身体像破败的玩偶般翻滚了两下,才停住。
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引擎声消失了。只有耳朵里嗡嗡的轰鸣,像是坏掉的收音机。视线开始模糊,涣散,那片绚烂的晚霞在眼中逐渐褪色,变成一片蒙着血雾的灰白。
她努力想转动眼珠,看向Henry摔倒的方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想喊孩子的名字,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草坪上,Henry似乎被摔懵了,呆呆地坐着,几秒钟后,“哇”的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才爆发出来。
“妈妈——!!!妈妈——!!!”
孩子的哭声凄厉刺耳,划破了凝固的空气。
“故里”的门被猛地撞开,Oliver像箭一样冲了出来。他刚才正在窗边清理,目睹了全程,脸色煞白如纸。
“Zoe!Henry!”他嘶喊着扑过来,首先冲向哇哇大哭的Henry,快速检查了一下——孩子除了惊吓和擦伤,似乎没有大碍。他立刻将Henry抱到安全的路边,语无伦次地安抚:“不怕不怕,Henry,看着Oliver哥哥……”
然后他扑到Zoe身边,只看了一眼,心脏就沉到了冰底。
Zoe躺在地上,身下已经洇开一滩刺目的深色。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长发凌乱地散在脸颊边,嘴角不断有鲜血渗出。她的左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
Oliver颤抖着手,不敢移动她,第一时间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下了紧急呼叫号码。
“喂!救护车!弗里曼特尔,卡洛琳街和哈德逊街交口!有人被车撞了,重伤!是个女人,昏迷了,流了很多血!请快点!快点啊!”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吼。
挂断急救电话,他立刻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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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珀斯,江辰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同样绚烂的晚霞正在上演,江辰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眉心,正准备收拾东西回去。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是Oliver。
他随手接起,声音还带着一点工作后的松弛:“Oliver?怎么了,Zoe那边……”
“江先生!!!” Oliver带着巨大惊恐和哭腔的嘶吼声,瞬间击穿了听筒,也击穿了江辰所有放松的神经,“Zoe姐出事了!被车撞了!在餐馆门口的街上!流了好多血,昏迷了!救护车在路上了!您快回来!快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江辰的太阳穴上。
“什么……?”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大脑有瞬间的空白,无法处理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的意义。
被车撞了。流血。昏迷。
Zoe。
“江先生!您听到吗?您快回来啊!” Oliver还在电话那头哭喊,背景里是Henry撕心裂肺的哭声和远处隐约响起的警笛声。
那警笛声像一根针,猛地刺醒了江辰。
“我马上到!” 他从喉间迸出这四个字,声音嘶哑变形。
下一秒,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眼前的电脑屏幕、文件、窗外的晚霞……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转、模糊。极致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瞬间呼吸困难,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江总!” 一旁的助理被他的样子吓到,急忙上前扶住他胳膊,“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辰一把甩开助理的手,力道之大让助理踉跄后退。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脑海里只剩下Oliver那句“被车撞了,昏迷了,流了好多血”,还有Zoe可能躺在冰冷街道上、苍白脆弱的画面。
他像一头被困的、濒临疯狂的野兽,抓起车钥匙,撞开办公室的门,朝着电梯冲去。
“江总!您不能自己开车!江总!” 助理追在后面喊。
电梯迟迟不上来。江辰盯着那跳跃的数字,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低吼一声,转身冲向安全通道,一步三四个台阶地向下狂奔。
停车场里,他的司机刚停好车,正要下车,就看到江辰如同旋风般冲过来,脸色是从未见过的惨白和狰狞,眼中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钥匙给我!” 江辰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不容置疑。
“江总,您……”
“给我!!!” 江辰几乎是咆哮出来,一把从司机手中夺过钥匙,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出暴躁的轰鸣,黑色的车子像一道失控的黑色闪电,猛地窜出停车场,轮胎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尖叫,一个急转汇入傍晚的车流,朝着弗里曼特尔的方向,亡命般飞驰而去。
助理和司机追到停车场门口,只看到尾灯疯狂闪烁,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
“快!我们跟上去!” 助理脸色也白了,立刻跳上另一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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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弗里曼特尔的公路上,江辰将油门踩到了底。仪表盘上的指针危险地向右偏转。他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晚霞依旧绚烂,透过前挡风玻璃,将车内染成一片血色。这颜色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
第一次见面,她湿发赤脚,带着海盐气息推开“故里”的门……
弗里曼特尔市场,阳光下她回头对他微笑,眼里有光……
暴雨夜,她在自己怀里颤抖,又最终选择信任……
南珀斯的房子里,她摸着厨房台面,轻声说想种薄荷和罗勒……
昨天烧烤时,她站在后院,笑着递给他一串烤好的玉米,晚风吹起她的发丝……
每一个画面都鲜活温暖。
然后,所有这些画面,瞬间被Oliver那句“被车撞了,昏迷了,流了好多血”击得粉碎,替换成最可怕、最冰冷的想象。
“不会的……Zoe……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语句,眼眶赤红,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模糊了视线,又被他狠狠逼回去。
他不能慌。他不能乱。她需要他。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疯狂震动,是林薇,是助理,可能是医院,也可能是警察。他看都没看。
所有的交通规则都被抛在脑后。他疯狂地超车,闯过一个刚刚变黄的红灯,引来一片刺耳的喇叭和咒骂声。但他什么都听不见,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
时间变得粘稠而残忍。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熟悉的弗里曼特尔街道出现在前方。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闪烁的蓝红色警灯和救护车顶灯,在那片绚烂的晚霞下,显得格外刺眼、不祥。
人群被隔离开。警戒线拉了起来。
江辰的车子以一个近乎漂移的急刹,险险停在路边。他推开车门,甚至等不及车子完全停稳,就踉跄着冲了下去。
“先生!这里不能……” 一个警察想拦住他。
江辰一把挥开警察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前方——
救护车后门敞开着。医护人员正将一个担架床小心翼翼地推上去。担架上的人,被固定着,盖着毯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毫无生气,正是Zoe!
她的长发从担架边缘垂落,随着移动轻轻晃动。曾经那么鲜活的人,此刻一动不动,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偶。
“Zoe——!!!” 江辰发出一声近乎野兽受伤般的低吼,就要扑过去。
“江先生!” Oliver满脸是泪地冲过来,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救护车要走了!去医院!他们会救Zoe的!”
Henry被一个女警抱着,还在嚎啕大哭,小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尘,看到江辰,哭得更凶了:“江叔叔!妈妈!妈妈不动了……”
江辰的目光从Zoe身上撕开,看了一眼哭得几乎脱力的Henry,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成两半。他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几乎要摧毁理智的恐慌和暴怒。
“哪家医院?” 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但终于找回了一丝控制。
“皇家珀斯医院!急救中心!” Oliver哭着说。
江辰转身,看向刚刚赶到的助理:“你留下,配合警察,处理这里的一切!查清楚那辆车的所有信息!通知林律师!”
然后他看向抱着Henry的女警,声音紧绷但清晰:“我是孩子的……家人。我女朋友现在被送去皇家珀斯医院急救,我需要带这孩子一起去。可以吗?”
女警核实了他的身份,点了点头,将还在抽噎的Henry递给他。
江辰接过Henry,紧紧抱在怀里,孩子温热的眼泪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前襟。他抱着Henry,最后看了一眼已经关闭车门、鸣笛驶离的救护车,转身冲回自己的车。
车子再次发动,紧紧跟随着前方那辆闪烁着□□的救护车。
绚烂的晚霞渐渐被深蓝的夜幕吞噬。华灯初上,珀斯的夜晚依旧美丽。
但江辰的世界,在这一刻,只剩下了前方那辆救护车的闪烁灯光,和怀中孩子止不住的颤抖与哭泣。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因为用力过度,仍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
血色晚霞已然褪去,真正的黑夜,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