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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猜想 脑瓜一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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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中水患既已平定,太子即日便下令启程回宫,收到旨意的众人面面相觑,连杨内侍都有些欲言又止。
“回宫?”接连焦虑几日的小恶霸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传话的吴三宝,“那刘双瑾呢?不找了吗?”
吴三宝思量着怎么哄骗他,“太子殿下既然下了令,自是有所考量。说不准刘双瑾已经在回程路上等我们了呢。”
“怎么可能?”小恶霸狐疑地看着他,“她那天不是被蛟妖捉走了吗?”
“可如今洪水已退,说明蛟妖已被降服。”吴三宝微笑道,“她是洛门的天道巫女,所到之处诛邪退散,小小蛟妖如何能够在她面前作乱。”
小恶霸听了这话,也不见有放松的神色,反而表情更加忧虑。他趴在长案上,喃喃自语,“她要是普通人家的丫头就好了。”
吴三宝惊讶这小混蛋竟然有这等细腻心思,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软了下来,有意取笑道:“怎么啦?小少爷总算开始长大了?”
小恶霸无精打采地白了他一眼。
“她生来就万众瞩目,注定一生都不寻常。”吴三宝弯下腰,弹了弹他的脑瓜,“你又不是她,怎么知道她向往平凡人的生活呢?”
“你在说什么?”小恶霸目光幽幽地抬头,满脸的闷闷不乐,“我说她要是个寻常丫头的话,我早就把她抬进家门了。”
邶阳城中呼风唤雨的丞相府公子,要什么样的千金美人得不到,偏偏是那个脾气又臭又硬、打人还毫不留情的小妖女,让他连靠近都要思量再三。
“……”吴三宝无奈地叉腰扶额,摇头长叹,只觉得刚才那半点心疼还不如拿去喂狗。
简直鸡同鸭讲,对牛弹琴!
怎奈那头忧思中的小蠢牛郁郁寡欢,还要继续往下说,“何至于——”
“哎哎哎!”吴三宝赶紧打断他的话,声音都拔高几分,“你该不会想反悔吧?”
“没有。”小恶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慢吞吞地把脸转向另一侧,冰凉的木案贴着脸颊,温凉的呼吸喷吐在案面上,又想起了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一道道落锁紧闭的宫门,还有那个至今都在隐隐作痛的耳光。
小恶霸无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脸,回想着当年她厌恶仇恨的目光,心脏刺痛到难以呼吸。
视线中出现一抹鹅黄的裙摆,只见苏梨梨带着丫鬟走了进来。吴三宝单手撑在柱子上,拦住她的去路,咧嘴笑道:“苏小姐有何指教?”
苏梨梨看了一眼案后颓靡的小恶霸,温声细语道:“太子殿下命梨梨来为二位公子打点行装,即日启程回宫。”
小恶霸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就来气,坐直了冷嘲热讽道:“你的好姐妹还下落不明,你倒是心急得很,难道一点都不担心么?”
“梨梨家中人丁单薄,没有兄弟,更无姐妹。”苏梨梨并不与他计较,平心静气道,“我只是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不敢违逆太子殿下的旨意。”
小恶霸抄起案上毛笔砸在她脚边,怒声大骂,“你滚出去!我的东西我自己收拾!不要你碰!”
一想到以前刘双瑾拒他千里之外,竟然是为了这样一个骨血凉薄的臭丫头,他就气得心口痛,两眼直冒金星,替她觉得不值当。
苏梨梨的裙角被未干的墨点溅了一片,吴三宝叹了口气,微笑道:“苏小姐请回吧,一会我替他收拾。”
她低垂着眼眸,似是没听到一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
小恶霸猛地站起来,“吴三宝!让她收拾!不许那两个丫头帮忙,本公子要她亲自动手!”
“……”苏梨梨微微抬了下眼皮,“是。”
小恶霸领她进了内屋,先是把红木架子上的毛巾金盆带翻,顺手又将桌面上的香炉茶具扫下去,然后抬脚将屋里的皮箱子挨个踢翻,里面的衣冠服饰、书籍药物、换洗寝套,还有邶阳特产的点心,通通散落一地,顿时满屋狼藉,无从下脚。
“收吧!”他毫不客气道,大马金刀地坐在屋里唯一幸免的榻席上,“我看着你收!”
苏梨梨看着惨不忍睹的房间,无可奈何地垂下了眼帘,挽起袖子将踢翻的皮箱子扶正,将里面残余的物品清理出来。先从大件的寝被叠起,然后是外袍薄毯,纤长如玉的手指在满目绫罗间抚平,有条不紊得有些剌眼。
她的反应过于从容温顺,小恶霸看了一会就觉得无趣,两只手交叠顶着下巴,整个人早已神游天外。
大件的物品归纳整齐,剩余的满地杂物更加琐碎。吴三宝在门口看了一会,还是不忍心进来帮忙,将苏梨梨手中捡了一半的棋子倒进罐中,轻声道:“我来吧,你先走。”
见她面露难色,他又补了一句,“我会告诉太子殿下,不会责怪你的。”
苏梨梨走了。等小恶霸终于发完呆回神,最后一只皮箱子也终于合上盖,屋子里重新归于整洁。他难以置信地大叫,“怎么是你?那个臭丫头呢!”
“别闹了,折腾一个小姑娘干什么。”吴三宝白了他一眼,“太子殿下下令返程,你难道指望她抗令不成?”
“你看她那什么态度!”小恶霸想起就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嚷嚷起来。
“少爷,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你一样大吵大闹胡搅蛮缠的。”吴三宝无可奈何,耐心地给他开导,“你若是心疼刘双瑾,不是更应照料好她的闺中密友吗?”
“我照料她?”小恶霸气呼呼道,“她在这里混得风生水起,都快变成太子亲信了!才不需要我照料!”
他心里窝着一团无名火,刘双瑾接连失踪几日,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要去找她,杨内侍,单远廷,连这个受人恩惠的臭丫头也一言不发,好像默认她会自己平安归来似的。
可是当日的状况何其凶险,万一她出事了呢?或者她降服了蛟龙,然后借此机会一走了之,再也不肯回去邶阳了呢?
小恶霸猛然一颤,想起她此次离宫的种种异状,心立刻就沉了下去。
……
苏梨梨带着丫鬟走在幽长的回廊上,她无心与那恣意妄为的小恶霸计较,廊外带着细雨的凉风刮在脸颊上,不由得勾起了那天令人胆寒的记忆。
那日阁楼外的狂风比现在凌厉千百倍,尖鸣呼啸着几乎要摧垮这座城。太子黑衣锦袍蹲在她面前,一字一句、缓慢而又清晰地逼问。
——关于国巫大人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恐怖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当时她牙齿都在打颤,却还能强撑着冷静回答。
——方才飓风摧城,梨梨一心只顾着避险,什么都没看到,什么也不记得。
太子盯了她一会,似是无所谓地笑了起来。大掌顺着她的鬓发滑落脖颈,他的手指很凉,几乎要透过肌肤深入骨血。
——不记得最好,你最好永远都不记得,若是敢想起来,本宫就掐死你。
耳边依旧不停回响着那森寒入骨的声音,如淬了毒的银针反复穿刺耳膜。那冰冷的五指仿佛还掐在脖颈之间,苏梨梨无意识地抚上了喉咙,睫毛如惊鹿般微微颤抖。
“小姐,你还好吗?”绣绣很担忧地看着她。
苏梨梨极力压下心中的波涛汹涌,回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没事,可能受了风寒。”
廊外的雨渐渐细密起来,她抬起头望向凭栏之外,俯瞰整座被阴霾包围的城池。
鳞次栉比的青瓦建筑隐没在雨雾之间,恰似一局黑白纵横的珍珑棋局,在灰蒙的天地间无声地铺展开来,静候着那终局一子,破开一切悬而未决的谜题。
国巫大人与太子殿下之间的关系,必定牵扯到皇家秘闻,而明知她窥见了这个秘密,太子却依旧肯高抬贵手放她一马,是留她尚有用处,还是仅仅只是顾忌着刘双瑾?
思绪转到此处,苏梨梨心中更是疑惑,所有人都知道他视刘双瑾为知己,明明已经情至深处,为何一直冷脸不肯承认?他是一国储君,有什么阻碍是连他都要顾及的?难道就只是因为她天道巫女的身份吗?
可是太子殿下逝去的生母忆君皇后,过去不也是出身洛门吗?而刘双瑾也是洛门的天道巫女——
……
“本宫若是与她有什么私情,那可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
当日太子那隐没在雷电之中、冰冷死寂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嘶鸣,震得她神魂不安。
一个大胆的猜想倏然冒上心头。
霎时间,那一个个零散的疑团被无形的丝线串联起来,交织成一张缜密而清晰的大网,在她心头豁然贯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