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山河序》笔落铜花

72、高阁 蓬门来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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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殿下深夜遇刺一事，惊动了整个江都府衙上下，彼时袁太守还在小妾房里风流，听到消息吓得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连滚带爬地穿好衣冠，冲去州郡军营将熟睡的都尉揪了出来，一同奔赴云水镇负荆请罪。

　　袁太守的车马从江都府出发，日夜兼程赶了两天的路，总算抵达了山脚下的客栈，却得知太子殿下已经连夜上山，又火急火燎地往山上赶。

　　而此时云中城已经大雪封山，前山道路结冰车马不通，袁太守只好带着大批人冒着风雪从后山小路绕行。

　　山谷间大雪如瀑，长长的悬崖铁索上结满冰棱，独自行在山间的刘双瑾远远看见举着火把的兵马从吊桥上走过，轻车熟路地往前山的方向行去，微微皱起了眉。

　　太子殿下驻跸于丹霞峰天阙阁，坐落于群玉山星汉灿烂处。七层塔楼灯火通明昼夜不灭，层层飞檐上悬挂着琉璃宫灯，高楼处烈风一吹，垂挂的铁铃便清脆连绵地响成一片。

　　那夜太子殿下伤势突发严重，天阙阁又是一阵兵荒马乱，众人一夜无眠，忙得焦头烂额。

　　官兵重重把守于通天宝塔内外，谢云先生深夜被急召而来，谢氏众人都在一楼大堂待命，忽而雪衣童子匆匆而来，在真老先生耳边低语了几句。

　　谢真蹙紧了眉头，吩咐道：“太守大人来了。怀安，你与平生二人出去接一下。”

　　“那个老蠹虫？他来做什么？”谢平生下意识地反感道，真老先生一声轻咳，才惊觉自己言语失态，赶紧闭上了嘴，和谢怀安二人匆匆下了丹霞峰。

　　很快江都府衙大批官兵便抵达了此处，整个天阙阁被围得水泄不通。袁太守一进天阙阁便两腿一软，痛哭流涕地跪了下来，“下官有罪！死罪，死罪啊！”

　　谢氏弟子赶紧去扶他。谢怀安温声宽慰道：“太守大人莫要心急，云先生正在楼上为殿下看诊，太子殿下性命无虞，只是需要静养。”

　　袁太守立即噤了声，却依旧抖似筛糠，“那……那殿下可曾问罪？那刺客究竟是何来历，竟敢胆大包天行刺殿下？”

　　“具体情形我们也不清楚，不过听说刺客极其凶悍，昨夜已经被同党救走了，还伤了太子殿下。”

　　一听这话，袁太守便心如死灰地瘫在了地上，直觉自己将要人头不保，大脑一片空白。

　　吴三宝听到喧哗声，从楼上走了下来。他扫了一眼下面混乱的情形，又看了看外面如潮涌至的官兵，似笑非笑道：“袁太守深夜带兵上山，不知意欲何为？”

　　袁太守浑身一抖，急忙解释道：“将军误会！下官手底的都尉官玩忽失职，竟让太子殿下在我辖内遇此险境，下官特意抓他来请罪！”

　　他连滚带爬地将惶然失色的都尉抓了过来，重重地按下磕头，扯下兵符双手奉上，“领兵前来实为保卫太子殿下，全部任将军调遣，绝无二心，绝无二心啊！”

　　吴三宝望着袁太守闻风丧胆的模样，讥讽地笑了一下，收了兵符一脚踹在太守心窝，将人踢开了一丈之远。

　　谢氏弟子见此一幕，也不好劝阻什么，默然地立于一侧。

　　真老先生问道：“少将军，太子殿下如何？”

　　吴三宝面对真老爷子，表情舒缓了许多，“殿下福泽深厚，自是无有大碍。真老先生御下有方，昨夜蒙刘姑娘相救，保全了太子殿下性命，今日又承云先生圣手。谢氏宗门，当真是人才辈出啊。”

　　谢真长松一口气，“殿下无事便好，将军过誉了。”

　　“事实而已，是真老谦逊了。”吴三宝双手负于身后，手指绕着兵符穗子一甩一甩，意味深长道，“殿下说要赏，那必定便是重赏。谢氏有济世之才，只顾着避世修行未免可惜，若是出那么两个束玉簪缨之士，岂不更加造福江都百姓？”

　　他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瞬间让在场所有人提起心来，谢真僵硬地笑了笑，“少将军何苦折煞寒门。”

　　“殿下没有授意，我如何胆敢乱说。”吴三宝皮笑肉不笑，有意无意地瞥了被踹翻在地的袁太守一眼，“太守大人既然担不起这个位置，自然应当退位让贤。三宝在此，提前恭喜真老先生了。”

　　袁太守形容枯槁，魂不守舍地望着含笑作揖的吴三宝，又看了看在场众多意气风发的谢氏子弟，张了张口说不出一个字来。

　　等吴三宝走后，真老先生便让人将两位大人扶起来，袁太守显然将方才的话听了进去，老手一挥重重甩开前来搀扶的弟子，怒目圆睁地瞪着谢真。

　　谢真无暇与他计较，“太守大人何必耿耿于怀，少将军不过一句玩笑话，谢氏百年不曾出世，如何能够入朝为官。”

　　听到这句话，袁太守才面露犹疑，稍稍缓了少许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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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寝房内灯火通明，空气里弥漫着冷冽且浓厚的血腥气，众位侍官退于门外等候，云先生正在屏风后为太子殿下看诊。

　　层层染血的黑色衣襟剥落，露出里面半边烧伤严重的躯体，血肉粘连成一片，似乎是痛得狠了，身体都还有些战栗。

　　见谢云先生倒抽了口冷气，太子殿下侧过头盯着他，云淡风轻地问，“吓到云先生了吗？”

　　“谢云不敢。”云先生立即低下头来，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箱替他处理伤口，伤口边缘还有雷击焦痕，呈紫红色树杈状蔓延至衣物深处，看起来触目惊心。

　　谢云先生有些迟疑了，疑惑问道：“殿下这伤不像是恶犬所伤，倒像是雷……”

　　似是想到什么，云先生即刻噤了声，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两颗冷汗，默不作声地替他换上药。

　　太子殿下却不依不饶，似笑非笑地追问道：“倒像是什么？云先生为何不愿直言？”

　　云先生垂着眼眸，“鄙人眼拙，看不出是何伤口。”

　　太子殿下轻轻冷笑一声，“都说云先生医者仁心，看来却护短得紧。”

　　云先生快速给他敷好伤药，抹了抹额头的冷汗，起身深深作了一揖，“医女一直在山中修行，不识金枝玉叶误伤了殿下。但殿下贤德，若当真与她计较，想必方才便不会轻易放她离去。”

　　太子殿下拢了拢衣襟，从座上站了起来，缓步逼到他面前，“如此说来，云先生是知道她的身份，也知道她的本领了？是独云先生一人知晓，还是整个谢氏都知道？”

　　他语气不愠不火，听不出喜怒，却压迫感十足。云先生向来温敦不善言辞，此时更是冷汗涔涔，半句也推脱不得。

　　“云先生。”太子殿下微笑着在他面前站住脚步，“私藏天道巫女，你可知该当何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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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晚刘双瑾并没有回后山，而是直接去了谢桓的住处「空谷幽兰」，却被守门的童子告知他一整天都在灵宝阁修器，还尚未归来。

　　刘双瑾走了很远的山路来找他，却吃了个闭门羹。童子看着她有气没处发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道：“平邪君应该快回来了，要不姑娘进屋来等？”

　　“不必了。”她看了看漫天飞雪的黑夜，将双手揣进袖子里，转身默然地走了。

　　灵宝阁坐落在另一座山峰上，那是一座四面楼阁的合院式建筑，青瓦飞檐已经落满了雪。高阁内珍藏无数奇珍异宝，谢氏门人的法器皆是出自于此，种类更是数不胜数。

　　七层宝阁从下而上，每一层放置的法器都不相同。第一二层是玄门弟子的存档案牍和基本用品，传讯渡音石、储物乾坤袋和各式各样的灵符，一般是由门内弟子自行选用，不止有护身符易容符，还有避水、辟火、召雨、行风等诸多灵符，琳琅满目各不相同；第三层则是提升赶路速度的代步灵驾，纸鹤、仙船、阵盘、飞绫、莲台、遁符等应有尽有；第四层是用于镇妖捉邪或引渡亡灵的道家法器，如宝箓、法幡、魂铃、铜镜、香炉，甚至还有一尊三丈之高的青铜宝鼎坐镇中央，香火长明不灭。

　　到了第五层，就是修行更加高阶的灵器了，基本是高门弟子修炼到一定阶段才能拥有的上等法器，品类相较下面四层更加稀少，仙剑为一大类，软兵器为一大类，乐器一大类，宝印一大类。威力也是格外强大，一般修士到了这一层，已经开始顶不住法器的威压，不能再继续走，强行往上则七窍流血，直到震碎五脏六腑。

　　第六层，基本除了历任谢氏家主，已经无人可以到达这里。这一层的物品已经脱离了“法器”的概念，收藏的是自上古时代流传下来的寥寥几件“神器”。

　　第七层是什么，无人得知。

　　灵宝阁内千百盏灯火昼夜燃烧，刘双瑾一踏进这里，便感觉浑身温度开始回暖，才惊觉自己穿得单薄，手指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冻得通红。

　　她将双手揣进袖中，抬头望了下七层宝阁。方才走得急，忘记问谢桓在第几层了，但凭他的身份，至少应该不会在第一层。

　　刘双瑾这么想着，抬步往楼上走，方才还空荡的楼梯突然凭空出现一道金光符箓，结成无形的屏障将她拦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