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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河神 劣迹斑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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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中府。
已经是洪水退去后的第三日,在这片被灾难洗礼过的土地上,天空仍是阴沉沉的,零星的细雨飘洒在天地间,潮湿得像一块裹满了污水的布。
浑浊的泥浆上漂浮着大量断木、碎瓦和农具,在曾是街巷的地方缓缓游荡。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气味,是残余的泥沙味混合着腐木和人畜粪便的恶臭。
这座城内的排水系统已经彻底瘫痪,积水淹没了平房,只勉强露出一个屋顶。官兵分别乘着小船,手里拿着打捞和搜救的工具,四处寻找落难的民众,呼喊声此起彼伏。
忽闻山坡上有人群的呼喊,官兵们立即划船靠近,在灌木丛中找到十几名被围困的百姓,每个人身上都满是泥浆,衣衫褴褛,草鞋也不见了,神态兴奋而虚弱。
“官爷,有吃的吗?”
官兵立马跳下船,将民众依次接到船上,拿来干粮和水,断水断粮又露宿野外好几日,有孩童和老人身上已经发了热,需要紧急送回难民营让医官诊治。
稍作休息过后,缓过来的灾民终于松懈下来,大悲大喜都发泄出来,开始在船尾互相宽慰称颂。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多亏了河神老爷大慈大悲,救了我们!”
“等村里整顿好之后,一定要让里正再给河神老爷修一座庙!”
“我去年供了百斤鲜鱼,今年得供二百斤!”
“啊?我家去年收成不好,只供了一担鱼虾……”
“怪不得最后一个捞你呢!”
“不敢了不敢了……”
船只缓缓行驶在浑浊的水面上,官兵一边卖力地划着桨,一边看着前方破云而出的阳光,有点好笑地听着后面百姓们劫后余生的对话。
领头的高校尉打趣地加入他们的交流,“河神老爷有没有说,今年得给他送几个年轻的新媳妇?”
年纪稍大的村民用力拍了下大腿,“官爷说的是啊!得让乡里给河神老爷多扎几个新娘子,不然可报不了这救命大恩!”
有小兵噗嗤笑了出来,大声说笑道:“顺便给我也扎一个,用金纸扎!我媳妇儿得穿金的!”
“你这么年轻,怎么不娶个真的?”
“我先给自己烧下去,等死了之后不就成真了吗?”
众人被小兵天真无忌的话语逗笑了,灾难的阴霾顿时消散不见,老人抚着白须眯眼看东方旭日,心里默念祝祷,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回到难民营已是正午,单远廷清点了几位校尉搜救回来的人数,与众位保长核查过后,惊愕地发现竟然一个都不少。
“登记在籍的人口就这么多吗?”他沉声问,“让各位乡亲都互相看看,有没有走失的亲友尚未找到?”
各保长眉开眼笑地作揖道:“大人放心,昨夜我们都清点过好几遍了,确实就差这么几个人,目前都找回来了,一个都不少!”
如此声势浩大的一场洪涝,竟然没有造成百姓伤亡,单远廷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这其中一定另有缘由。
途经安民告示之下的时候,单远廷又听见乡民们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河神」的事情,这个名字这几天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本以为是当地百姓的风俗信仰,大难不死过后挂在嘴上祝念祷告。却莫名心神一动,蓦然停下了脚步。
“你们说的河神大人——”他询问在场的渔民,“是什么人物?”
渔民们看见单远廷便知是大人物,争先上前七嘴八舌地给他描述。他蹙眉听了片刻,便大概了解了情况。
当日江水决堤,河中水淹,虽然大部分百姓早已被安置在高处,但还有一小部分流落在外,被决堤的洪水席卷吞噬。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但都无一例外地在滔滔的河水里,看见了一株通体散发银光的巨树。
庞大的根系在水底疯狂生长,像一团会发光的巨大海草,既妖异又恐怖。
落水者以为撞见水中妖物,纷纷惊惶地试图远离,却被发光的藤蔓迅速追上,细长的藤条将落水者托出水面,送到了附近的山坡高地等待救援。
被救的灾民回过神来,互相交流后激动不已,“一定是河神老爷显灵了!”
单远廷询问过救援回来的民众,将近百人都声称被河神所救,形容的样子也都大差不差,心里大概也知道此事只真不假。
灾民们还在乐此不疲地叽喳,“官老爷能替我们跟乡长说说,请一尊河神老爷的石像回去供奉吗?”
有人还在提醒他,“你家房子都被冲垮了,还想别的呢?”
那人豁达道:“那算什么,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再说朝廷灾后又不是不帮咱们修房子,正好我还嫌家里那老屋太破落了呢!”
“你还挺想得开……”
“……”
耳边叽叽喳喳,单远廷无心再听,很快便大步流星地走开了。
灾民口中所谓的河神,想必就是风声木在救人,可当时刘双瑾境况危险,被妖蛟卷走至今下落不明,风声木怎么会置之不理呢?
是她算出河中必有今日一劫,所以提前安排了风声木去救人吗?
那个念头只在脑海中闪过了一瞬,便立即被单远廷否决了,默念刘双瑾天生缺德,他情愿相信是河神显灵。
河神的事很快在河中府境内传播开,民众之间开始自发地供奉牌位,大兴祭拜之法。
太子很快也得知了这件事情,他听完单远廷了解到的情况,长身站在高楼之上,俯瞰整个灾后修缮的河中府。
凝固后的泥浆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在田埂之上,民众卷着裤腿踩在过膝的淤泥里,各自打捞搜寻仅剩的瓦罐和农具。城东的老井四周也围满了人,看着几个赤膊的男人正在奋力淘井,一桶接一桶地提出浑浊的泥水,随着井水见清,众人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远处朝霞照映的码头之上,忙碌的官兵和民众齐力搬运着木材与物资,拉货的号声齐响,满目皆是欣欣向荣的景象。
白衣巫女站在他身后,高台烈风吹得衣裙狂乱飞舞,“洪水已退,宗门应当已经顺利接回瑾姑娘,太子殿下大可放心了。”
太子闭了闭眼,“你要回去了吗?”
“此事已经了结,我等也应当回宗门复命。”白衣巫女迟疑了下,“太子殿下,可是有事要吩咐?”
他顿了顿,转身将手中一块深蓝色的琉璃半月玦递给她,“过两日是她岁辰,这是她向我讨的,你替我交给她吧。”
白衣巫女双手接过那块稀世的琉璃玦,在阳光下细细端详,“敢问太子殿下,这是忆君皇后的遗物吗?”
“本宫珍视的东西不多,唯有先后的遗物一直带在身边。”太子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她又偏偏挑剔,看不上寻常的俗物。”
白衣巫女捏着手中冰凉的触感,诀别以玦,太子殿下这是告诉瑾姑娘,他意已决,此生与她永不相见的意思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将琉璃玦收入袖中,“我会转达瑾姑娘的。”
“她若是不收……”白衣巫女正准备退下,太子又沉声补了一句,“也不必告诉本宫。”
玉玦长悬缺月同,又似人生长恨水长东。
他与她之间,原本就是一场命中注定的不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