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山河序》墨染飞霜

65、祭坛 众目睽睽，

　　白天那名老妇人说，十年前洛神救过她一家五口，表示当年他来过河中地区，身为一城长官的王太守必然见过他。而王太守既然有意将他骗来，那显然是不知道他如今腿脚不便，除非当年的洛神还不是个残废，否则王太守不会不知道此事。

　　再有方才通灵纸鹤所言，想必正是这十年来他坐镇昭宫，以凡人之身逆天而行，承受不住天道反噬，所以成了如今这副残废样子。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

　　她看着窗外乌云滚滚的夜空，廊下风铃狂乱作响，半轮巨月隐没在黑云之间，洇染了云端半匹银辉。

　　“自我来到人间之后，就好像欠你们所有人一个交代。我做什么都是错，不做更是错，做了洛惊雪要杀我，不做天下人谴责我，如今的天灾大涝，好像是我造成的一般。”

　　她单手托着下巴，隔着纸鹤看向那边的他，“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老师？”

　　他是这么想的吗？

　　人间的苦难不是她造成的，却因为天道巫女的身份，所有人仿佛都可以把责任理所应当地推到她身上，而他既然替她承担了这些责任，所以就有权利约束她管教她，把自己的满心怨恨都迁怒于她。

　　……原来他已经变得这么卑劣了。

　　洛神望着殿外漫天星河，夜风吹起他单薄的衣角，清瘦的手无意识地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耳边仿佛还在盘旋她委屈的声音，“你对我这么不好……”

　　回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自她来到司天阁之后，好像从来没有给过她什么好脸色，不准她忤逆他任何事情，对她非打即骂毫不手软，罚她饿着肚子抄书，让她在雨中跪一整夜，累了不准她睡觉，寒冬腊月逼她吃结冰的饭菜……

　　原来他对她这么不好。

　　洛神嘴唇微微颤抖，所以她一直记恨着他，想尽办法借这次的机会逃离司天阁，再也不会回去认他这个老师。

　　刘双瑾看着手指上的纸鹤，正耷拉着翅膀一言不发，“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跟我的处境很像，唯一不同的是我不会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洛惊雪既然没有给我诏天玉简，对不起天下人的就是他，不是我。但你不一样，你想得太多所以活得很累。”

　　她轻声问，“洛神，你有自私的权利吗？你可以不牺牲吗？”

　　纸鹤没有反应，那边的洛神还处于一片混沌的状态，满脑子都在回想自己以前对她有多恶劣，眼前湖光泛起的粼粼光影里，呈现的全是她过去受罚挨饿的画面，还有她不堪忍受他的虐待，抬起头恶狠狠仇视厌恶的表情。

　　就连那句话落在他耳中，也自动变成了“我有自私的权利吗？我可以不牺牲吗？”的控诉，浑然不觉自己这个样子，更是印证了她刚才对他的评价。

　　额头被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几下，刘双瑾又在用指头点通感纸鹤的脑袋，有些担忧道：“怎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生气了，又在想什么坏招对付我？”

　　“……”

　　纸鹤难得没有发脾气，一声不吭地飞到桌子上，两只翅膀像扇子一样合了起来，默默地埋住了自己的脑袋。

　　刘双瑾看它鸵鸟一样装死，竟然忍不住笑了，纸鹤抬起翅膀，从缝隙里悄悄地看她。

　　*** ***

　　起阵的时辰将至，太子等人也从拦江大堤赶回来了。太守府上空妖气冲天，庭内狂风大作，飞檐下的八角铜铃被吹得狂乱作响，气流对冲形成小型飓风，折断了庭院里栽种的青松翠柏，地面如蝶群般席卷着缤纷的落叶。

　　偌大的祭坛周围立起八面红漆大鼓，鼓面上浮现出八道金光符箓，每一道符箓间都有金光相连，合成一个正八角形的方位卦图。一丈之高的鼓架之下有八位白衣巫女执桴而立，衣带随风飞舞，飘渺如遗世独立。

　　四方民众早已聚集起来，争相抢占高处，伸长了脖子围观洛门巫女的风采。

　　“阵中那位就是洛门的天道巫女？前几日领粥的时候我还见过她！”

　　“那日东门村的婆婆找她搭话，还爱答不理的呢！”

　　“看那模样妖丽非常，果真不似良善相貌，洛门怎么会选这样的人执掌天道？”

　　“她她她看过来了！不会听见了吧？她在看我吗？”

　　“……”

　　苏梨梨素手扶着黑漆廊柱，与二位侍女站在檐下，衣裙在风中狂乱飞舞。她看着下面金光法阵中的那人，表情似有所悟地道：“原来是天道巫女。”

　　如此一来，太子强留她在身边的原因便也明了了，天道巫女坐镇昭宫，自能庇佑一国风调雨顺。但刘双瑾素来清高叛逆，又是为何肯答应留在他身边的呢？

　　忽然又想起那晚她被氤氲水汽湿润的眉眼。

　　——我知道你恨他，但是他不是他。

　　他不是他。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当年下令查抄云中城，致使谢氏宗门灭顶之灾的，难道另有其人吗？

　　苏梨梨借着宽大的廊柱蔽身，悄悄打量远处那道漆黑凌厉的身影，被他身边的随行侍官看了个正着，在对方意味深长的目光中，心神慌乱地别过了脸。

　　而这边王太守已经感觉到了低气压，不由得冷汗涔涔，一边假意观望着法阵和天象，一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身边太子喜怒不明的神情。

　　太子被侍官们众星拱月般坐在楼阁廊檐之下，露在袖袍外的手青筋微露，紧紧握着坐具扶手端栩栩如生的螭龙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下方祭坛。

　　刘双瑾穿着墨绿织金的巫服，双手拢袖站在阵法中央，八方巫女鼓乐起阵，晶红色的光从阵图的四周迅速向中心蔓延，整个阵图在黑夜中形成一个奇幻诡谲的图案。

　　阵中刘双瑾双手结印，偌大的法阵从她四周升起一个半透明的圆形结界，似气泡般将少女圈在中央。

　　奇幻一幕让叽叽喳喳的民众全都噤了声，纷纷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接下来的发展。

　　杨内侍等人伴于太子左右，不由得也露出了焦急的神情，伸长了脖子往下探。

　　只见祭坛上空乌云齐聚，立于阵中的刘双瑾表情异于平常的镇静，微微仰起头，隔着发光的结界望着夜空里风起云涌，偶尔有细如牛毛的雨丝刮在皮肤上，凉意过后只剩下刺痛的烧灼感。

　　小恶霸看着这一幕，似乎察觉到有不对劲的地方，赶紧拉了拉吴三宝的衣袖，“太子殿下让刘双瑾起阵，不会是要她引蛟龙出来吧？”

　　“你现在才知道？”

　　小恶霸顿时一急，“那怎么能行呢！若是王太守胡诌便罢了，若当真有围困河中那么大的蛟龙出现，小妖女一个人怎么斗得过！”

　　吴三宝看傻子一样的表情看他，“你还真以为有那么大的蛟龙？那一听就是姓王的瞎编！”

　　小恶霸愣了神，“那……”

　　吴三宝面对这个头脑简单的小蠢货，无可奈何地扶住了额头，“太子殿下演这一出，不过是为了戳破姓王的谎言，那老匹夫在河中府妖言惑众笼络人心，若是不动下真格的，他真拿咱们当傻子诓了！”

　　小恶霸稍稍放下些心来，还是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刘双瑾真没事？”

　　“放心吧，没人敢动那位祖宗。”

　　二人话音未落，八方巫女鼓乐骤停，齐齐望向黑云压顶的夜空！围观众人心头一紧，太子立即从坐席上起身，快步走到凭栏前，苏梨梨等人急步跟上。

　　只见滚滚乌云间雷鸣隐动，仿佛有某种巨型生物潜云隐雾，时而如群象长啸，时而又如深海鲸鸣，久久盘旋天际，大地似乎都在为之隐隐颤抖。

　　围观的民众已经感受到四周暗潮涌动的危险，抱紧了孩子往安全地带退去。

　　“刘双瑾！”太子忍不住出声唤道，“退回来！”

　　隔着粼粼结界，刘双瑾似乎没有听清楚他的命令，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异象横生的夜空，漆黑的云低到像是压在了肩头，密密麻麻的雨点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似是感应到磁场的波动，沭水之上江潮涌动，浪潮一波接着一波拍打在土石堤坝上，浪花簇拥着尖啸着翻越过大堤，巨大的牵引力瞬间崩断了坚固的石绳栏，汹涌的水浪伴随着断石跌落坝坡，观测到这一幕的官兵立即大叫起来。

　　“江水决堤了！快去报太守大人！”

　　太守府上空黑云滚滚大雨倾盆，青石铺就的庭院排水不及，地面顿时淹成了小洪流，祭坛上纵有结界挡去了大半雨水，刘双瑾依旧被淋了个浑身湿透，大雨中的法阵忽明忽暗，似乎已经支撑不住快要熄灭。

　　廊檐下众人摒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望着漆黑一片的夜空，所有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乌云之上巨物遨游的压迫感，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隐隐轰鸣，仿佛真有一条足以围困一座城池的巨大蛟龙潜游在云端，蠢蠢欲动着，等待破云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