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山河序》笔落铜花

63、暴动 人看发愁，

　　“殿下？”身侧侍官惊愕，悄声提醒道，“如今粮米不足，分发灾粮减半方是良久之计啊！”

　　另有侍官应和，“此言甚是。殿下本意良善，但如今危难关头，百姓更应与官府同舟共济，他们自会体谅朝廷不易。”

　　“呵。”太子冷笑了声，眼皮都没抬给他看，“如今国库空虚入不敷出，本宫将你俸银停发，食禄减半，职田征收，家中命妇也一概撤除补给，你会体谅朝廷不易吗？”

　　侍官冷汗涔涔地叩下，“微臣愚钝，殿下教训得是。”

　　太子心烦意乱地将众人挥退，独独留下了刘双瑾，单手支着头，像是很疲惫的样子，“你睡一会，一个时辰后跟他们出去发粮。”

　　此刻已是五更天，刘双瑾折腾了一夜没合眼，很快就扶着头睡了，屋外雷声滚滚，树叶枝桠沙沙作响。

　　半梦半醒间，隐约看见太子在她面前蹲下，浸了热水的帕子擦净她脚上干涸的血污，拭去伤口里的沙粒，再用纱布包扎，他低垂着眼眸，既平静又悲哀的表情。

　　刘双瑾情愿相信这是一场梦。

　　再睁眼卯时过半，外面天色却依旧一片漆黑。刘双瑾简单梳洗了下，便到太守府门外设立的官棚帮忙分发物资，百姓分成几列陆续领粮，边上是持刀的官兵把守秩序。天色不明，并排设立的几个简易木棚吊起了一排灯笼，在风雨中被打得忽明忽暗。

　　苏梨梨等人已经忙活一阵了，刘双瑾将长发挽成一束，过去很自然地接了活，将少许干粮、木炭、药草、棉布简单分装，再足额定量分发下去，抱有婴孩的妇女会额外给一把菽豆，老伤残患也会相应多发一些净水和急救药物。

　　风雨晦冥，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一名佝偻褴褛的老妇人牵着年幼的孙子上前，将破旧草篮放到木桌上，刘双瑾只顾埋头忙活，很快将物资放到她篮子里，老妇人却还不走，眯着浑浊的眼望着她，“姑娘，你是宫里那位洛神大人吗？”

　　“我不是。”

　　“姑娘天人之姿，一看便是福德之相，若非来自仙门，必然也是世外高人。”

　　刘双瑾停下来看了眼这位老妇人，“你过奖了。”

　　老妇人还不死心，“姑娘，你真的不认识洛神大人吗？”

　　“他是我老师。”她坦然承认。

　　“原来如此……果真是那位大人的高徒。”老妇人感慨万千，忆起陈年往事，“还记得十年前，也是天下大旱，老妪家中粮绝，正将濒死之际，是洛神大人救了我一家五口。十年过去了，那般仙姿……老妪只如今在姑娘身上再次见到。”

　　刘双瑾对洛神的过去丝毫不感兴趣，见老妇人不走，便将她的草篮搁到一边，继续给下一个人分发水粮。

　　老妇人踌躇搓手，“洛神大人……如今可还安好？”

　　“他很好。”能吃能睡还能打人，精神得很。

　　“那老妪便放心了。”老妇人提起草篮，颤巍巍地撑开旧伞。

　　“那个……”刘双瑾突然叫住她，试探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应该不记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吧？”

　　“洛神大人是我们的救命恩公，大恩大德，哪怕是死了也不敢忘记大人的模样。只是当年匆匆一见，大人戴着巫魌面具，未能窥见尊颜。”

　　刘双瑾有些失落，却又难免狐疑，洛神纵然性情孤僻古怪，以前她只当他是个神经病，从不与他计较，但竟然这么多年都无人得见他的模样，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一边突然传来嘈杂喧闹声，她循声望去，正是那边的粥棚出了乱子，人群中一对年幼的姐弟紧抱着蹲在地上哭，身上被泼了大片滚烫的粥，露出的皮肉都翻出了猩红色，粗陶碗砸碎了一地。

　　棚下的小恶霸脸色都白了，“不是我，是她先要来抢……”

　　这些日子村庄被淹，缺粮短物，官府却毫无作为，民众早已积怨良久，此刻更是亲眼见到妇孺受欺的场面，气愤的灾民纷纷围上来声讨，年迈的老者也敲着拐杖痛骂，“作孽啊！”

　　面前围上来的人群越来越多，纵有官兵在前面奋力拦截，但在京城长大的小恶霸哪里见过这场面，被飞来的一只陶碗砸中，惊惶跌坐在地上，温热的血从额角淌下。

　　他用手一抹，吓得哇哇大叫，“吴三宝！吴三宝！”

　　刘双瑾挤进人群中，蹲下来检查那对姐弟的伤势，滚烫的粥泼在身上，大片翻红的皮肉和脏破衣衫粘在了一起，小女孩还被烫伤了半张脸，紧闭着左眼大哭。

　　苏梨梨拿着冷水和烫伤药冲进来，让刘双瑾先给姐弟俩做了紧急处理。很快军医背着药箱赶到，提出要将两个孩子抬到室内救治，却被群情激愤的民众拦了下来。

　　“官府会管我们小老百姓的话，河中就不会淹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谁知道你带走这俩孩子要做什么，明天发个讣告，说救治不及死了，谁知道你医没医？”

　　“就在这治！我们要看着你治！”

　　在这种状况下，军医的声音显得愈发微弱，“这里风雨大，人又多，不好医治……”

　　带头一个粗布短衣的汉子振声道：“你是军医，行军打仗那般恶劣的条件都能救人，怎么下个雨就救不了了？还是说你们官兵的命是命，我们小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

　　被他掷地有声地一问，正在气头上的民众更是跟着起哄。刘双瑾抬头看了一眼那人，觉得此事颇有蹊跷。

　　苏梨梨低声问她，“可以治吗？”

　　“可以一试。”

　　刘双瑾捏出灵诀，指尖正要旋起微弱白光，此刻人群外一声暴喝。

　　“大胆刁民！竟敢在官府门前闹事！”

　　闻讯赶来的吴三宝见小恶霸满头是血地坐在地上，数名灾民正愤慨声讨官兵，想也不想地抬脚踹中一人胸口，将人狠狠踹出去三丈远，溅起大片污水。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那小女孩突然发出一声嚎叫，闭着被烫伤的左眼挣扎着往那边爬，边哭边喊，“哥哥！哥哥！”

　　她哭得分外凄惨，在场众人无不动容。不知谁高声喊了一句“官府打人了！”，惊得民众惶然生乱，有更加愤慨冲撞官兵防线的，也有自保其身远离这里的，更有趁乱抢粮的。人群嘈杂踩踏，老弱妇翁都抱紧了孩子。

　　这场小规模的暴动，直到单远廷带人赶到才得以平息。他命官兵将民众隔开，先是雷厉风行地押了惹事的温吴二人，再让军医带三名伤患进府医治，待民众怒气稍平后，还不忘派人暗中逮了那几个带头闹事的人。

　　太子听他禀报完这些事情，眼都没抬，“放了吧。”

　　“……”单远廷迟疑问道，“殿下是要放了两位公子，还是那几个暴民？”

　　“都放了。”

　　小恶霸看着病床上痛到昏过去的小女孩，懊恼地抓了抓头发，抬头骂吴三宝，“都怪你！”

　　吴三宝自认有罪，耐心地给他的脑袋缠上两圈绷带，“小姑娘以后没人管，我娶了就是了。”

　　“你有病？”小恶霸忍不住骂他。

　　吴三宝黑了脸，一掌拍歪他的头，“是你害人家毁了容，小爷捡你的烂摊子，你还敢这么没良心？”

　　“……”小恶霸趴在榻桌上，闷闷不乐。

　　第二天再去粥棚，那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排队了，新一批物资竟然一个早上都发不出去。单远廷大为疑惑，一打听才知道，城中不知何时出现一批义勇之士，自称“云天盟”，取自义薄云天之意，在城西那一片设置了大批粥棚和据点，搭起帐篷接纳了许多老弱病殍。城中百姓经昨日一闹，对官府已经失去信心，此时出现这么一批侠义之士，自是大片地往那边投靠。官府设立的粥棚，竟然一夜之间无人问津。

　　绣绣很天真地问，“这不是很好吗？百姓之间互帮互助，朝廷也能松口气，这个云天盟定是一群正义侠士，官府应当给他们发点赏银。”

　　苏梨梨轻叱她，“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官府失去百姓信任，反倒不如一个民间联盟，这不是一个好兆头。这个云天盟打着救济百姓的旗号出道，难免不是为了收拢民心，为以后收编民间谋士、与朝廷作对做打算。”

　　绣绣很吃惊地瞪大眼睛，“如今太平盛世，谁会与朝廷作对？”

　　“我们这一路南下，经过那么多座城池，你总能看见街上商铺酒肆成片倒闭，米铺短粮，布庄缺棉，物价成倍飞涨吧？到了河中，更是灾民无数、哀鸿遍野。”苏梨梨顿了顿，放轻了声音道，“现在的大昭……不是太平盛世了。”

　　绣绣抖了抖，这才认真审视起来当前的局面，洪水决堤在即，官府赈粮不足的消息尚未走漏，民心却已然动摇，重重困境似乎要把他们围成一只困兽，活活绞死在这座城中。

　　她害怕了，带着哭腔问，“小姐，我们还能回去吗？”

　　“自从决定离开江都开始，我就没想过要回去了。”苏梨梨有些愧疚，“对不起，忘记给你选择的余地，让你跟我一起冒这个险。”

　　“我不怪小姐！我只是…害怕我们会死在这里……这里瘟疫横行，哪怕是缺粮少米的苦，小姐也没受过……”

　　“那么多百姓都能受得，我如何受不得。哪怕感染瘟疫，病死、饿死，我也受得。”

　　见绣绣直愣愣地望着她，苏梨梨又笑了，“唬你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