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山河序》墨染飞霜

61、坠楼 空中转体，

　　两人行舟回到太守府，已是四更时分，苏梨梨穿着一身长裙默然候在堤岸上，怀里抱着一件干厚的外袍，纵使身边有小翠撑伞，也挡不住鬓角被斜飞的雨丝打湿。

　　小船缓缓靠岸，苏梨梨小跑着奔上前，见刘双瑾身上披着太子的外袍，愣了一愣，“殿下……”

　　太子嘴唇冻得有些泛白，苏梨梨急忙展开一直抱着的外衣给他披上，小心地扶他下船。

　　“楼上已经备好热水，殿下莫要受寒了。”

　　刘双瑾独自站在一边，无意识地歪头看他们，像只疑惑的小兽。

　　太子移过眼，没拒绝苏梨梨的示好，带她大步进了府。

　　刘双瑾跟在屁股后面上了楼，苏梨梨体贴入微，自然也是替她备了水。她把身体泡进热水里，仿佛停滞的血液都开始沸腾起来了，肌肤染上淡淡的红晕。

　　苏梨梨挽起袖子，用木瓢舀起热水淋在她头发上，热水将身上的寒气迅速冲散。

　　她轻声问，“你和太子深夜出游，查探到什么了吗？”

　　刘双瑾闭着眼，“没有，倒是遇到了刺客，险些伤了太子。”

　　“你没事吧？”

　　“没。”

　　“刺客抓到了吗？”

　　“没有。不过他中了我一根钢针，受伤应该不轻。”

　　“……”苏梨梨放下木瓢，坐在杌子上沉默良久，“你为什么这样保护太子？”

　　“什么？”

　　“我不问你当年发生了什么，也不问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可你法力高强，无人能阻你去留，为什么你从来没想过离开，而是选择留在太子身边？”

　　刘双瑾将脸埋在胳膊里，半晌才喃喃道：“他救过我。”

　　“可是谢氏也救过你，当初若不是平邪君将你带回群玉山……”苏梨梨喉咙一梗，生生将话咽了下去，温声细语道，“自从云中城出事，已经过去七年了。”

　　七年时间，是什么样的恩情足够抹平那样的仇恨，值得她如此追随报答？

　　刘双瑾眼前浮现一张又一张年轻朝气的面孔，如果不是她这个不速之客，他们如今本该平步青云，光耀门楣。若能继续修道，会是镇守人间、驱除邪祟的玄门高士；如果从医，也一定是悬壶济世、济世救民的神医；或者入仕，也该是清正廉明、匡扶天下的贤臣。

　　哪怕他们心无大志，应当也能寻到一个相知相守的爱人，平平安安地走过这一生。

　　可是她出现了，忘却了所有的前尘往事，带着空荡荡的躯壳来到人间，给云中城带来了灭顶之灾。

　　该死的人其实是她。

　　刘双瑾漆黑的眼睛里漫起雾气，轻声问道：“那你呢？为什么又要接近太子。”

　　苏梨梨愣愣地看着她，手里的木瓢微微一抖，有热水泼了出来。

　　刘双瑾将脸颊贴在胳膊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你想替谢氏报仇吗？”

　　苏梨梨低下眼眸，“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只想带着小翠和绣绣寻个庇护之所，不敢有那样的野心。”

　　“太子没有见过你，七年前带走刺客的人，他也不知道是你。”刘双瑾坦然道，看着她微微一滞，“但他既然能代帝监国那么多年，早已习惯了玩弄计谋和权术，任何人在他眼里都是一颗棋子罢了。”

　　“……”

　　“梨梨，你斗不过他的。”刘双瑾轻声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你是不是……”苏梨梨突然想到一个可能，骤然心跳加速呼吸错乱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是不是被胁迫的？”

　　刘双瑾沉默一瞬，其实她不是很想多说关于太子的事情，苏梨梨算她和谢桓的故人，这才忠告了几句，没想到这家伙关注点这么跑偏，根本没听进去。

　　“不是。”她垂下眼睫，“是我心甘情愿的。”

　　苏梨梨看着她，一个可怕的想法冒出来，心慢慢沉了下去，“莫非你……喜欢上太子了？”

　　“……”

　　窗外夜空乌云密布，一道闪电陡然劈开长夜，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在窗外炸响，整个大地都在隐隐颤抖。

　　雷电将苏梨梨的脸照得惨白，满脸的不敢置信，“……是喜欢上他了吗？”

　　“不是。”她平静的语气淹没在接踵而至的雷鸣中，巨大的轰鸣声仿佛就在耳边炸开，“我只是留在身边保护他，但也不会喜欢他。”

　　苏梨梨死死咬住了嘴唇，目光惊痛地望着她。

　　他害了云中城，为什么不恨他？为什么明知自己只是局中棋子，却还要留下来守护他？

　　仅仅是为了报答当年的那场恩情吗？

　　刘双瑾低下头，在电闪雷鸣间看清了自己的倒影，水中少女美得如雾中鬼魅，眉间红痣浓烈得仿佛将要滴出血来。

　　苏梨梨凝神屏气地看着她，水珠顺着她的鬓发滑落下巴尖，少女的表情分明平静无波，细看又笼罩着一层似是而非的哀伤，雷鸣电闪中几乎快要听不清她的声音。

　　“我知道你恨他，但是他不是他。”

　　……

　　苏梨梨脑中一片混沌，还在尽力消化这个巨大的信息，刘双瑾脸上并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靠在搭着木桶边的胳膊上，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屋外已经狂风大作，恐怖的风啸刮开一扇扇木窗，屋内纱帐狂乱飞舞，屏风带着响声接二连三地歪倒，苏梨梨无暇再继续想下去，赶紧放下木瓢前去关窗。

　　刘双瑾独自坐在浴桶中，随意束起的头发也已经打湿了大半，她的右手一直握在左腕上，不经意摩挲着那冰冷坚硬、凹凸不平的金环，眼前一幕一幕全是泼开的血色。

　　微弱烛火在墙上拉扯出凄厉的影子，蓦然间妖风四起，房中的灰色纱帐被吹得纷纷扬扬，像无数只女人苍白的手，又像九幽之下前来勾魂索命的厉鬼。

　　…………

　　——你离那么远做什么？

　　……

　　——你不是生气了么？

　　……

　　——我生气？明明是我骗了你，应该是你生气才对。

　　……

　　——我没有生气。

　　——焕之同我说，姑娘脾气多变，我须得常常谦让着些。

　　…………

　　如潮水般涌来的记忆，伴随着滚滚雷声在耳边炸响。少年清润温柔的嗓音犹在耳畔，带着微微纵容的笑意，晃动的烛影，模糊的铜镜，在水汽雾霭中慢慢拼凑成虚幻的剪影。

　　“谢桓。”

　　她颤声喊，扶着浴桶的纤细指节几乎僵硬到发白，温热水珠接连滚落下来，在氤氲热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鲜红血珠一滴滴落在地面上，她惊惶后退，不慎跌坐在浴桶里，溅出大片乌红的血水，泼在檀木屏风上，又潺潺地淌了一地。

　　熟悉的身影从屏风后掠过，刘双瑾立即翻出浴桶，抓起架子上挂着的薄衣穿上，腰带匆匆一系，光着脚就追了出去。

　　“刘双瑾！刘双瑾！”

　　深夜的太守府惊锣四起，楼梯上脚步纷乱嘈杂，单远廷、吴三宝、小恶霸等人都从睡梦中惊醒，急忙套上鞋袜匆匆赶了出来，只见深沉夜幕间乌云滚滚，耳边蓦然有惊雷炸响，惨白闪电瞬间照亮了夜幕，几乎所有人都能看见远处滔滔而来的雪白江浪线。

　　江水要决堤了！

　　太子散着半湿的头发，衣冠不整就冲了出来，几近咆哮地怒吼，“刘双瑾！你给本宫滚下来！”

　　小恶霸眼皮重重一跳，急忙往府里最高的屋顶处望去。

　　那里站着两个人影，刘双瑾穿着一身白色单衣，轻盈得像雾一般，她对面还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浓郁夜色中看不清楚模样，数十只晶莹发光的红纸鹤在二人身边上下飞舞，焦急地煽动翅膀。

　　刘双瑾站在风中，雪色素衣被吹得狂乱翻飞，她赤脚踩在屋檐上，有些瓦片经年破碎，已经割破了脚底皮肉，鲜血淋漓，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神态迷离，似是在梦游一般，直看得人心惊胆跳。

　　不知对面人影说了什么，她一步步向屋檐走去，晶红纸鹤纷纷围在她身侧，叽叽喳喳地不让她再往前。

　　“蠢货！那是假人！”太子几乎暴跳如雷，那座塔楼修了六层，少说也有十丈之高，她如今神智不清，落下来不死也要摔断条腿。

　　“小妖女！”小恶霸抓着吴三宝的衣襟，气得快要哭出来，“三宝你快救她！你救她！”

　　吴三宝被他用力摇晃着，却始终无动于衷，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小恶霸愣了半晌，瞬间暴怒，“吴三宝！”

　　不过片刻，刘双瑾已经走到了飞檐边上，脚下有碎瓦坠落。她有些迟疑了，似乎还残留一点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那道人影，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知对方给了什么指示，她决然回头，几乎是瞬间便纵身跃下高塔！

　　下面惊惶声四起，只在眨眼之间，数十只红纸鹤瞬间化作数道红光交错追逐而上，在雨中将她坠落的身体堪堪托住，缓缓送到了地面上，然后化作一片晶红飞沙迅速消散。

　　小恶霸立马冲了上去。太子望着屋檐上那道黑影怒喝，“来人！将他拿下！”

　　话落间，一支羽箭疾驰飞出，稳稳将那人射了下来，狂风中黑色衣袂翻飞，像一只受伤的鸟儿轻盈坠落。单远廷一手挽弓立在原地，数名禁卫一拥而上将刺客围住。

　　太子将刘双瑾拦腰抱起来，她脸上还挂着惶然的泪水，紧紧抱着他的脖子，一言不发。

　　吓到了？他又将她抱紧了些，似是无言安慰。

　　禁卫将一个被羽箭穿透的纸扎娃娃呈上，“殿下，是巫蛊咒术。”

　　“去查，找出幕后人，即刻处死！”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