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山河序》墨染飞霜

58、入彀 掩面一哭，

　　恐怖的话语从他嘴里云淡风轻地说出来，脊背上霎时窜起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刘双瑾立马闭上了嘴，瞪着他如同看恶鬼一般，浑身都快炸毛了。

　　这个男人，简直比鬼还恐怖！

　　刘双瑾内心的恐惧已经到达了顶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起身就要逃下车去。

　　太子殿下只是冷笑一声，她手上的镯子便发出金光，如游鱼般一圈圈缠绕上来，接着手腕一紧，双手被金光幻化的绳索牢牢捆缚。

　　她呆呆地看着手上凭空化出的金色绳索。太子殿下一抬手，绳索另一端便出现在他手中。

　　他毫不费劲地一扯，她整个人便失重地跌了回来。正巧马车一个颠簸，鼻梁重重地撞上了他的膝盖。

　　她疼得眼冒金星，差点跪在他面前，泪花直接飙了出来，捂着鼻子半天抬不起头。

　　“原本不想让你这么丢脸的。”太子殿下冷眼看着她，威胁道，“不想更丢脸的话，就老实点别动。”

　　月亮从妖雾弥漫的黑云后冒出头来，银光照映在深林之间，车马在山路间缓慢行驶，刘双瑾坐在他脚边，咬着牙默默地不停地哭。

　　太子殿下被她的抽泣声吵得心烦意乱，身上的伤更是燥痛难忍，扶着头忍耐了一路，她却丝毫没有要消停的意思，反而哭得越来越委屈，颇有些喘不上气的架势。

　　他忍不住瞥了她一眼，还真不是干打雷不下雨，汹涌的泪水不停地流，把眼睛都快哭肿了。他看着有些好笑，甚至想看她到底能哭到多久，眼泪会不会干。

　　刘双瑾被他看得遍体生寒，声音一下子小了起来，垂下了红肿的眼睛。

　　太子殿下轻笑了一声，“哭累了？要喝点水，继续哭吗？”

　　他当真给她倒了杯水，还贴心地递到嘴边喂她喝下，讥笑道：“离上山还有一段路程，你可以再哭一会。”

　　……这个冷血的男人！

　　刘双瑾被气得心口疼，一句话也不想说了，闭着眼睛将头埋进胳膊里。

　　四周终于清净下来。白白折腾了一夜，精神一直紧绷着，亏也吃了气也受了，她似乎也累极困极，无力再去想之后的事情，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太子殿下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花脸，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看起来有点可怜又好笑。他用茶水浸湿了手帕，给她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

　　到底是在颠簸山路上，刘双瑾只是小憩一会便醒了，她浑身酸痛地想要爬起来，下意识地想去摸肿痛的鼻子，却发现双手依旧被绳索牢牢捆缚着，瞬间清醒过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身边的那个男人。

　　太子殿下云淡风轻地瞟过来一眼，她立马别过了目光，心想好女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双瑾费劲地从偶尔飘开的车帘看到外面路况，心想怎么还没回客栈，自己当时跑了这么远吗？

　　远远地看见熟悉的山钟，刘双瑾彻底清醒过来了，“你带我上山干什么？”

　　太子殿下漫不经心地支着脖颈，“是吗？我还以为把我伤得这么重，阿嫤一定心急如焚，想要带我上山找云先生疗伤呢。”

　　刘双瑾咬牙切齿，“你自讨苦吃，我为何要去劳烦云先生？”

　　他目光犀利地扫过来，她立马就改了口，退而求次道：“那你至少得给我松绑吧，我这样怎么去见云先生？”

　　太子殿下冷笑一声，“你到底是怕让云先生看到，还是怕你的心上人看到？”

　　“你……你什么意思？”刘双瑾看着他的神情，一颗心都凉了半截，这个疯子不会想对谢桓做什么吧？

　　太子殿下低垂着眼眸，手指勾住她脖子上的妖狼牙项链，慢慢摩挲着上面的黑色念珠。

　　“可惜今早他并不来见。我倒是很想看看，那个你宁愿我改名字，都不要他改名字的谢三公子，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刘双瑾呆了呆，茫然地眨了好一会眼睛，终于想起当时和谢桓在客栈大堂里说起的戏言。

　　……
　　“那要是太子登基了之后，你是不是就要改名字，不能叫谢桓了？”
　　“真好。我就喜欢叫你谢桓，哪怕太子改名字，你都不要改名字。”
　　……

　　当时她调戏谢桓的声音还在耳边，刘双瑾只觉得眼皮在狂跳，后脑勺冷汗涔涔，赶紧顾左右而望天，死也不和他意味深长的目光对视。

　　心虚之余还觉得恼羞成怒，这家伙果然一开始就是奔着她来的，居然还偷听她和谢桓的谈话！

　　刘双瑾只觉得已经没脸生活在这个世界了，生无可恋地将脸埋进胳膊里，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太子殿下本意也不过想要捉弄她，看着她鸵鸟埋头般的模样，恶趣味油然而生，俯下身凑近了她耳边，轻轻吐出一口寒气。

　　“还要我改吗？”

　　后脖颈阴风阵阵，她惊得汗毛都竖起一片，索性两眼一闭装死。

　　两个都不改，她改成了吧！刘双瑾在心里悲怆地想。

　　马车一路颠簸地上了山，远远地便能看见山门前铜镜高悬，两边刻着隽金楹联，飞檐上落满了雪。十几位弟子提着灯笼站在长阶两侧，一身白衣胜雪的谢浓和几位高门弟子在山门下静候多时。

　　吴三宝在车外禀告道：“殿下，谢氏派人来接了。”

　　刘双瑾闻言垂死惊坐起，“他们怎么知道你今晚上山？”

　　“哦，一早便和真老先生谈好了，我没跟你说吗？”太子殿下微微笑，“可能忘了吧。”

　　明明就是故意的！刘双瑾牙咬了又咬，早知道就不跑了！

　　“派的谁来？”她问。

　　吴三宝看了一下，“好几个人，有谢二公子。”

　　谢浓。刘双瑾心里一慌，那应该谢桓也来了，可她现在这幅受制于人还丑态百出的样子，怎么能让谢桓看到？

　　不等她脑海中思考对策，太子殿下已经亲手给她解开了绳索，轻描淡写道：“算了，我知阿嫤脸皮薄，又怎么舍得你在外人面前丢脸。”

　　束缚一路的双手终于得到解脱，他捏着她勒出红痕的手腕，讥笑道：“就是不知阿嫤恢复记忆了以后，想起今天在我面前哭成那副模样，是不是要羞愤欲死。”

　　她现在就已经很想死了！刘双瑾恨不得把绳子塞他嘴里，恶狠狠地将松开的绳索丢到地上，化作一片金光消散无踪。

　　车马稳稳地停在了山门前，谢浓上前行礼道：“谢氏焕之，奉命为太子殿下引路。”

　　太子殿下掀开车帘，微笑道：“那就劳烦焕之了。”

　　他一改在她面前的恶劣态度，端然坐于车中，宛如一位英明贤德的君主，刘双瑾不禁咬紧了牙。

　　谢浓隔着车帘，看见马车里还有她在，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刘双瑾拼命给他使眼色——被绑架了！快救我！

　　他恍然大悟，暗暗竖起大拇指——太子殿下的便车都能搭上，不愧是你！

　　刘双瑾，“……”

　　修行人对血腥气最为敏感，谢浓蹙眉望着马车内，“焕之冒昧，不知太子殿下是否有伤在身？”

　　太子殿下一语双关地带过，“没什么，不慎被店里一条恶犬伤着了。”

　　刘双瑾，“……！”

　　“客栈里怎会有恶犬伤人？”谢浓忧心忡忡道，看了一眼越下越大的雪，“请殿下上山再叙，焕之立刻派人去请云先生来为殿下疗伤。”

　　雪夜里山门大开，成百上千的芙蓉彩灯悬挂在空中，顺着山路一路蜿蜒连绵而上，远远看去像是伏藏在山脉间的一条烛龙，烧灯如昼辉煌灿烂。

　　山门一道道打开，每道山门都有弟子接应，太子的车马从巍峨山门下经过，众位弟子掌灯垂首，退于两侧相迎。

　　刘双瑾从未见过云中城如此盛大的排场，心中难免怨怼——都是这个莫名其妙的太子，折腾得所有人都不得安宁，大雪天还要出来挨冻。

　　宋轻舞站在人群里，车帘晃动间看见了熟悉的脸孔，颇有些惊喜地轻呼，“是双瑾！”

　　她险些跳起来，一个劲地拉身边谢尘的衣袖，“你看到了吗？”

　　“小点声！”谢尘赶紧把她拉到身后，低声叱骂，“你看走眼了吧，那是太子御驾，她怎么会在里面。”

　　“可是……”宋轻舞也察觉到自己失态，赶紧闭上了嘴巴，却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帘子，风雪偶然吹起一角，露出太子殿下看向这边似笑非笑的眼。

　　宋轻舞被那森寒入骨的笑容吓到了，浑身骨血如寒冰凝结，不能动弹半分。直到车马渐渐远去，才被解开封印一般，两腿有些发软地蹲了下去。

　　“你是不是有病？”颠簸的马车里，刘双瑾忍不住恼火地骂，“你是不是不管看到哪个小姑娘，都想要吓唬一下？”

　　太子殿下反问道：“我吓唬她，你心疼了？”

　　“她是我朋友，你怎么对我无所谓，不许你欺负他们。”

　　太子殿下冷嗤了一声，却也没再说什么，在层层光影下静默地看着她的侧脸。

　　刘双瑾强硬地要求下车，太子殿下也不勉强她，只是捏着她腕间的金属手镯，似笑非笑地警告道。

　　“要不要与我打一个赌？赌阿嫤不论逃去哪里，我都能把你找回来。”

　　“……”刘双瑾气得眼冒金星，一把甩开他的手，不顾马车还未停稳，径自跳了下去。

　　平安君谢浓奇怪道：“瑾姑娘不回云中城吗？”

　　“我回后山！”少女声音远远传来，听得出还气愤不已。

　　太子殿下轻轻地笑了。

　　……

　　深夜里宗门大开，明亮火光簇拥在雪夜里，车马乘着一路灯火进了云中城，停在了百年风霜的谢氏宗门前。

　　一国太子屈尊驾临，今夜宗门上下注定无眠。谢真老先生亲自在长阶前等候迎接，众人悄悄地抬眼，打量着这一支来自朝廷的兵马。

　　少年将军意气风发，率先驾马行到跟前，咧开了一口白牙，“真老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谢真一手杵着龙头杖，一手抓着檀木手串，在身边人搀扶下微微低下了头，“吴小将军。”

　　吴三宝带领的骑兵整齐地分成两列，从中辟出一条道来，披着黑色大氅的太子殿下微笑着走了出来，双手负于身后，恍如闲庭信步。

　　“真老先生，又要来叨扰你了。”

　　谢真深吸了一口气，放下龙头杖跪了下来，众弟子顿时倒抽一口气，二话不说纷纷跟着跪下来，大气也不敢出。

　　“云中城掌事谢真，拜见太子殿下。”

　　百年历史的谢氏宗门前风雪连天，一边是跪成一片的蓝服弟子，一边是锐不可当的铁甲骑兵，当中仿佛无形地划出一条楚河汉界，渭泾分明。

　　太子殿下看着跪伏在面前的谢氏众人，漫不经心地笑了。

　　他从侍官处拿过一把伞，纡尊降贵地蹲在了谢真面前，伸出手将人扶了起来，云淡风轻地道。

　　“真老先生何必惶恐，本宫此次前来求仙问药，又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