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山河序》墨染飞霜

57、锁灵 流年不利，

　　月光森寒。

　　刘双瑾几乎是浑身发凉地退了一步，险些站立不稳，她死死盯着面前的人，身体微不可见地在颤抖。

　　究竟什么人，才能无声无息地追上这么远，甚至从容不迫地等她自投罗网？

　　“我只是先你一步出发罢了。”太子殿下似乎看穿了她的恐惧，俯身微笑解释道，“阿嫤一生气就离家出走的毛病，我又不是不知道。”

　　他语气温情又自然，仿佛对她的了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刘双瑾思绪乱作一团，脑海中却依旧一片混沌，什么也回想不起来。

　　“追我干什么？”她冷冷开口，目光带着寒意瞪住他，“若是想杀我，刚才就可以杀了我，何必要多此一举？”

　　太子殿下很吃惊的模样，“我何时说要杀你了？”

　　……要不是脖颈上还残存着那恐怖的触觉，她几乎都要怀疑刚才是自己杯弓蛇影，疑神疑鬼生出的一场荒谬幻觉了——这家伙简直是个精神分裂！

　　见刘双瑾不说话，他还俯身凑近一点，微笑着又问了一遍。

　　“嗯？是谁说我要杀你？胆敢挑拨离间，吓唬我的阿嫤，叫人撕了他的嘴。”

　　他语气温柔又危险，在场官兵都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刘双瑾浑身都颤抖起来了，目光战栗地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心中巨大的恐慌蔓延上来，他救过她，为什么还要作弄她？

　　一个人真的可以这样性情大变吗？

　　太子殿下弯腰看她，一把纸伞撑开方寸天地，将她完全困缚其中，漫天飞雪被阻隔在外。

　　“我不回去了。”说话间她身体竟不住地发抖，刘双瑾攥紧手掌压制恐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丢脸，“我本来就只是暂住在那里，现在我想离开了，你不能逼我。”

　　太子殿下轻笑一声，“我逼你干什么。阿嫤不想住在客栈，一定是想回云中城了，正好我也要上山见云先生，山路夜深雪重，阿嫤何必要自己走。”

　　这话落在刘双瑾耳中变成了威胁，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找云先生做什么？”

　　太子殿下垂眸，冷冷地看了她片刻。

　　刘双瑾紧抿着嘴唇，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以前的事我不记得了，如果有过得罪，你找我就是了，我哪怕任你处置，为什么还要去找云先生？！”

　　今夜发生的事情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导致刘双瑾情绪格外激动，明明已经害怕得浑身颤抖，却还是抱着双臂极力克制，咬牙死死地瞪着他。

　　太子殿下错愕地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弯下腰仔细地打量她，忽然一把捏住了她的脸。

　　刘双瑾正处于高度应激的状态，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直接上手，吓得整个人都炸毛了，瞬间出手擒住了他的胳膊。

　　太子殿下不慌不忙，顺着她的力道将人揽到怀里，低头含笑，“不是任我处置吗？”

　　刘双瑾后脖颈汗毛竖起一片，没被钳制的那只手劈空撕扯出紫色电光，强烈雷电想也不想就要落在他身上！

　　太子殿下眼疾手快地松手将她甩出去，速度却快不过雷电，电光瞬间灼烧了一片衣物，雷击焦痕自他脚下呈树杈状蔓延整片雪地！

　　这力道显然下手没留情，他被打得连退好几步，捂着肩差点跪在地上。

　　四周官兵霎时吓得魂飞魄散，“太子殿下！”

　　刘双瑾出手就后悔了，看着官兵围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去搀扶他，默默地将手揣进了袖子里。

　　太子殿下显然被伤得半天站不起来，单手紧紧按住一边臂膀，残留的电流还在身上乱窜，发出噼啪的细碎声响。

　　过了好一会，他才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咬牙笑，“你用雷法打我？”

　　刘双瑾张了张口，又理亏地移开了目光，别扭道：“你先不敬的。”

　　太子殿下隐忍地抽着冷气，没好气地道：“你是金子做的，抱一下都不行？小时候不知道抱过多少次，现在矫情了？”

　　“……”刘双瑾直愣愣地看着他，看四周官兵顾左右假装没听见的样子，慢慢涨红了脸皮，“以前的事情，我又不记得。”

　　他提起她小时候的事，亲昵得毫不避讳，好像两人从前曾亲密无间，拥抱是很正常的事情，是她反应过激了一般。

　　刘双瑾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愧意，想起当初雷池遇险他拼死相救，又想想这家伙看似强势欺压她，却又好像都只是在戏弄她的语气，不由得有些犹豫了。

　　难道这真的是她先入为主，其实长安君只是在逗她？

　　那些她不记得的过去，他们都一直是这样相处的吗？只是她忘记了，误把故人的玩笑当真，这才闹出了一场乌龙？

　　真的只是她误会了吗？刘双瑾一时陷入了自我怀疑。

　　忽然又想起荒山上重逢，他还替她解了眼睛的毒，如果真的想伤害她，何必要救她？

　　刘双瑾越想越没底气，忍不住上前想去扶他，“我……我弄伤你了吗？”

　　她显然问了句废话，有近身侍官忍了又忍，愤愤责骂道：“姑娘实在好没良心！太子殿下知晓你深夜出逃，怕风雪太大亲自来接你，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敢动手打伤殿下！殿下若是有个好歹，整个云中城……”

　　刘双瑾脸色一变，伸出去的手也顿住了。

　　“住嘴！”太子殿下厉声将其打断，侍官吓得跪了下来，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他似乎还忍着剧痛，眼角微微泛红地望着她，“不扶我吗？”

　　触目惊心的鲜血渗透了厚重衣袍，顺着指缝一滴滴地落在雪地里，像一朵朵绽开的血梅，倒映在她怔愣的眼底。

　　刘双瑾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将他扶了起来。

　　她拿过一支火把，借着火光给他看了下伤势。刚才惊吓出手没有轻重，太子殿下整个左肩处上到胸膛下到臂膀，衣服都焦灼了一大片，下面皮肉想必也受到了重创，难怪他半天站不起来。

　　“……”刘双瑾喉间仿佛梗住了，一时内疚到不敢去看他，“后山……不，客栈里还有药，我带你回去疗伤。”

　　太子殿下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不过没有拒绝。

　　刘双瑾将他扶上了车，潜意识里不太想跟着上去，太子殿下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人强硬地拉进了马车里！

　　万万想不到胳膊重伤的人还有这么大的力气，刘双瑾毫无防备地跌入车厢，还没等反应过来，太子殿下便眼疾手快地捏住她的右手，不由分说地将另一只黄金镯子套了上去。

　　马车迫不及待地启程，大批兵马冒雪往山上走，山路崎岖湿滑，走得十分艰难缓慢。

　　外面风雪交加，太子殿下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上方摇摇晃晃地垂挂着一盏昏暗烛台。

　　刘双瑾坐在马车里，借着昏暗光线看着手上这对一模一样的镯子，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之前是说赔礼，这次又是为什么？

　　两只镯子同时发出通体的金光，古朴繁复的镯身显出密密麻麻的凌乱法咒，似乎在哪里见过一般。

　　她抬起双手看了好一会，忽然灵光一闪，不禁脱口而出，“像铐子。”

　　“猜对了。”太子殿下睁开眼，奇异地笑了，“这叫乾坤圈，也叫锁灵环，不过我更喜欢叫它……”

　　“——捆兔崽子环。”

　　刘双瑾眼睛越瞪越大，直愣愣地看了他半晌，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应过来后，她立即将镯子用力往下脱，可这东西戴上的时候轻而易举，要取的时候圈口却越缩越小，用力过度直接就嵌进了皮肉里，卡得严丝合缝。

　　当她发现镯子硬取不下来之后，又捏紧双手，试图召出雷电将其劈开。却不知为何，戴上了锁灵环之后，浑身法力就像是被封印了一般，明明在体内汹涌奔走，就是使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太子殿下冷眼看着她折腾。刘双瑾脑袋放空了好一会，才接受这个事实，难以置信地质问，“为什么给我戴这个？我不是故意打你的！”

　　“你都用上雷法了，还有脸说这些？”太子殿下脸色还有些苍白，疼得丝丝抽气，咬牙骂道，“本来不想那么快给你戴上的，谁知道你这个狗东西忘恩负义，没有半点良心。”

　　刘双瑾张了张口，有些理亏，“明明是你先动手的。”

　　“我动手，你就要还手是吗？”

　　她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僵着脸瞪了他半晌，把手伸过去，“取下来。”

　　谁知他慢条斯理地摆弄一通，却只是给她把箍紧的手环调到合适的圈口，还点评道：“这样戴着好看。”

　　然后无视她愤怒的眼神，继续闭目养神。

　　刘双瑾气得眼冒金星，竟然还能保持一丝理智，“其实你是因为害怕吧？因为你打不过我，你害怕我的雷法，所以只能用这种不入流的法器来对付我，对不对？”

　　太子殿下垂眸睥睨她，少女扬起脸直直望着他，明明是笑着的，却能看出已经很生气，可以说是咬牙切齿地挑衅他，竟然比之前空冷的表情生动许多。

　　刘双瑾并没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依旧恶狠狠地瞪着他，“被我说中了是吧？”

　　他森寒地抬眼，“不懂事的舌头，不如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