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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失控 江湖险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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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方才还包庇刺杀他的刺客逃走,如今还厚颜无耻地拿了人家的礼物,刘双瑾心中更是愧疚难当,见他嘴唇苍白干涩,默默起身去给他倒茶了。
太子殿下闭目休憩片刻,“刺客抓到了吗?”
刘双瑾手中茶壶抖了一抖,险些泼在自己手上,“不知道。”
“那群没用的东西。”他又骂了一句。
刘双瑾把茶送到他榻边,没忍住试探着问,“要是抓到刺客会怎么处置?”
太子殿下从茶盏间抬眸,直直地盯到她流露心虚,几若无闻地轻笑了一声,“阿嫤认为该如何处置?”
“……应该是杀了吧?”她有些迟疑,刺杀当朝太子,怎么看都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太子殿下看着杯中清冽的茶水,映出他深不见底的眼,“倒是也有例外。”
刘双瑾微不可觉地坐直,“什么例外?”
“只要阿嫤开口,自然可以网开一面。”他看着她的身体微微一滞,平静微笑道,“所以阿嫤,莫非是想要替刺客求情?”
“没有。”她猛然一惊,慌忙低头。
冰凉的大手捏住她的下颌,太子殿下半是强硬地将她的脸转了过来,“阿嫤,真的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有。”
“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情?”
“没……”
太子殿下脸上看似没有什么表情,两眼却死死地盯着她,几乎要将她美艳虚伪的皮囊撕开,看看里面是个什么模样。
刘双瑾手指紧紧抓着衣裙,声音却渐渐低了下来,别过脸不再与他对视。
“你要是不相信我,索性不要问我。”
他的神情骤然冰封,方才的那点温和荡然无存,整个人散发出冷厉森气的气息,四周寒意骤起,之前那种恐怖的感觉如电流般从脊背窜上来,瞬间炸到了头皮!
刘双瑾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脊背撞上坚硬的床架,直愣愣地盯着他。
巨大的威压铺张下来,刘双瑾再想逃已经晚了,胳膊被他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扼住,毫不留情地猛力拽回!
案几上的杯盏应声翻倒,发出破裂的清脆响声,温热的茶水在地板上蜿蜒漫开。
她仰面倒在尚有余温的床榻上,整个人被摔得眼冒金星,一时间竟然爬不起来。
“跑什么,我是鬼吗?”
森寒彻骨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太子殿下漆黑的影子笼罩下来,冰凉的手掐上了她的脖子,寒意透过皮肉直刺骨髓,刘双瑾被逼仰起头,牙齿都在打颤。
她无法思考他的怒意来得如此之快,四肢百骸像是被钉死在原处,一动不能动,喉间的压迫感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被彻底压制。
在那窒息的片刻里,她在脑子里已经把自己的死法全都想了一遍,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完全想不到自己是否还有反抗的余力。
太子殿下俯下身,漆黑衣袍垂在榻侧,带着冷冽的沉香。深不见底的眸子紧锁着她因窒息而逐渐涣散的瞳孔,几乎恨不得将她活活掐死。
没有他的允许,她怎么可以擅自忘记,轻飘飘地把过去的一切恩仇化作烟消云散。
你对不起我的事情,何止这区区一件。
他的手依然扼在她的颈间,力道没有加重,那冰冷的触感却仿佛透过皮肤渗入血脉,在她的骨缝之间扎入千百根寒刺。
刘双瑾的胸腔因缺氧而灼痛,死亡的威胁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混乱的记忆碎片在脑中冲撞,眼泪因生理性的痛苦而滑落,混入他冰凉的指节。
“……长安君,你要杀我吗?”
太子殿下的手一顿,定定地看着她,握在她脖子上的手甚至还没有掐紧,能感觉到脖间的大动脉还在他掌中剧烈跳动。
“你是不是想要杀了我,长安君?”
刘双瑾两只眼睛黑漆漆地望着他,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楚地又问了一遍。
他定定看了她片刻,捏住她脖颈的手指往下,勾住了她脖间一根红绳。
“这是什么?”
刘双瑾错愕地低头,看见他修长指尖勾住的项链,上面还装饰着黑色串珠和妖狼犬牙,是之前谢桓送给她用以祛祟辟邪的法器。
太子殿下表情云淡风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想看看她脖子上的项链,是她自己误解了一样。
刘双瑾颤抖着抬起手来,将他勾住项链的手狠狠甩开。她擦干眼泪坐起来,捂着脖子大口喘着气,恶狠狠地瞪着他。
“生气了?”太子殿下不动声色,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心虚理亏。
他还有脸问她生气了?刘双瑾随手从边上果盘里抓起一把花生,照着他的脸就扔了过去,花生砸到脸上下巴上,不痛不痒。
太子殿下甚至还捡起一颗剥开吃了,微笑着看向她,厚脸皮到让刘双瑾差点被气到吐血。
“明明是阿嫤平白忘了故人,却还不许别人开个小玩笑。”太子殿下拍了拍衣摆站起来,语气竟然带了一丝埋怨,“真是小气。”
刘双瑾猛然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瞪住他,“我小气?”
太子殿下眼中盛满笑意,似乎她的反应全在意料之中,“是我小气。”
“……”
刘双瑾看着他,莫名泄了满肚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控感。这个人比她自己更了解她,轻而易举就能掌控她的所有情绪,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一场怪诞的梦,眼前一片片炸开满是绚丽的花,亦真亦假虚虚实实,分不清楚。
刘双瑾扶着还有些昏痛的脑袋,强行站了起来,身形有些摇晃,却还能果断地打开他试图伸来扶她的手。
她力气丝毫不小,太子殿下溢出一声痛吟,单手捂住受伤的肩膀,表情似乎很痛苦。
刘双瑾才不会再中他的苦肉计,这个家伙强大又狡诈,刚才的威压让她都丝毫动弹不得,又怎么会中小小刺客的袭击呢?想来也是她放走了苏梨梨心中有愧,才鬼迷心窍地信了这套漏洞百出的说辞。
她冷着脸,“你别装。刚才不是还想杀我吗?”
太子殿下露出很吃惊的表情,“阿嫤是我最重要的人,爱护都来不及,怎么会舍得杀你?”
“我不记得从前的事了,不记得和你有过什么恩怨,你想怎么说都可以。”刘双瑾一怒之下忘了威压的恐惧,面如寒铁地别过脸,“但你想杀我,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情绪剧烈起伏过后,看着手掌上缠着的绷带,心头竟然不由自主地涌上难以言说的委屈。
“我以为你是我的恩人……”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似乎在努力地压制情绪,“所以一直没有忘记你。我以为你和洛惊雪不一样,他想杀我,是你救了我。”
她咬着牙,恨恨地道:“原来你们都是一样的。”
太子殿下不怒反笑,“你拿我比那个疯子妖怪?”
刘双瑾情绪稍缓了一些,又觉得有点难堪,因为被他掐了脖子而吓得浑身发抖,还丢脸得差点哭出来。明明在这之前,她还以为自己对生死之事都看得很坦荡……怎么会丢人至此。
窗外凛冽寒风灌入,半开的木窗被吹开,风雪从窗洞里陡然灌了进来,屋内烛火齐齐一晃,瞬间被扑灭了大半,案上堆叠的纸被一张张吹开,纷纷扬扬地散落满室。
她望着空中翻卷的飞纸,今夜好似一场盛大的围猎游戏,每个人都怀揣着自己的故事,荡气回肠精彩纷呈,唯独她没有过去,空白一页。
……
夜已深沉,刘双瑾离开了太子寝房,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揣着袖子站在廊檐下,看着连绵瓦檐间大雪如絮。
她独自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的雪,直到走廊下垂挂的灯笼烧尽,一盏一盏开始熄灭,整个人悄然隐入了黑暗之中。
刘双瑾最终离开了这家客栈,自然也不能回云中城,或许短时间内不会回来。想着至少告诉一下谢桓,却摸到袖中空空如也,才恍然想起渡音石已经碎了。
她望着天地间茫茫大雪,不知心中是委屈还是生气,明明自己好不容易才回来群玉山,却被那个莫名其妙的太子逼得无处可去。
他看似妥协又让步,做足了放低身段的姿态,骨子里却还透着上位者的压迫和威胁。像一头危险潜伏的野兽,极力隐藏自己的尖利爪牙,也不过是为了更好捕杀她做的伪装罢了。
刘双瑾已经彻底后悔去招惹他了,这家伙极度危险,已然不是当初那个长安君,再留下去非但自身难保,恐怕还会牵连整个云中城,于是趁雪深之时悄然奔逃。
月亮纵云一路相随,照亮她前方的路,寒山枯树婆娑鬼魅,似鬼影般自动朝两侧移开。
雪色幽深处,兵马静驻在树林里,似乎已经等候她多时。
刘双瑾慢慢停下脚步,下意识地转身,身后不知何时也已围了一圈官兵,堵住了她的去处。黑衣红巾的少年将军骑在马上,人群中朝她咧开一口白牙。
她看着这场面只觉似曾相识,自己像是落单被围猎的麋鹿,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一把油纸伞举到头顶,替她遮住了漫天风雪。
“为什么要自己走?”太子殿下换了一身衣裳,站在她的身后,脸上微微笑意,“我陪你。”
——来到人间的时候,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阿嫤,你怎么会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