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山河序》笔落铜花

55、镯子

　　深夜的山路崎岖湿滑，车辙在雪地里留下两道深深的印痕。小丫鬟坐在颠簸的车厢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云水客栈，再紧张地回头看着车里的人。

　　车内烛火憧憧，另一位侍女身型诡异地拉长，再从耳后取出数枚银针，光影错落间就变换了样貌，果然是荒山上被擒的那名刺客。

　　他终于支撑不住地靠在车壁上，单手捂住肩膀的伤口，触目惊心的鲜血渗透了布料，正顺着指缝流进衣袖里。

　　苏梨梨让小丫鬟掌着灯，替他重新处理了下伤口。拆开刘双瑾刚才给的纸包，将止血的药粉洒在伤口上。箭上无毒，只是刺得深了些，血肉翻开有些触目惊心。

　　刺客虚弱地睁开眼睛，“多谢小姐相救。”

　　苏梨梨眼也不抬，伤口包扎好后将他衣襟合上，才淡淡地道：“救你非我本意，只是你在这里会招来祸端。”

　　“小姐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苏梨梨移过眼，平静道，“我只是一个平凡女子，无意牵扯任何恩怨。”

　　刺客看着她姣丽的侧脸，荒唐地扯了扯唇角。但恩人不愿意多说，他也没有理由再追问。

　　之后两人都没有说话。车夫加快了行程，马车在安全的地方停下，将刺客放了下去。

　　苏梨梨坐在车里，“你走吧，往西再行十里，应该就能找到你的同伴了。”

　　刺客有些急切地上前，“我会报答小姐恩情的。”

　　一把弯刀横在他脖子上，车夫几乎是瞬间出现在他身后，开口却是女子的声音，“你最好忘了今晚发生的事情，不要对任何人说起我们小姐。”

　　冰冷的刀面贴在皮肉上，刺客浑身都要炸毛了，此人行迹快如鬼魅，竟然无声无息就夺走了他绑在腿上的兵器。

　　缩骨功，银针易容术，还有身边武功奇高的侍女，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的小姐会有的东西。刺客满心疑云得不到解答，今夜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完全超乎他的意料，好似在做梦一般。

　　苏梨梨淡淡道：“我本无意救你，也不需要你报答什么。若你对我有一丝谢意，就赶紧离开这里，不要再牵连到我们。”

　　……

　　山路上漫漫风雪，一道黑影在连绵山脉中狂奔，他身负箭伤，连续奔跑了不知道多久，凛冽风雪割伤了他的脸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去的，直到看见那座供行人歇脚的破落寮亭，同伴们都已经接到消息在那里等待，怕他在风雪中看不见寮亭，还竖了一面立得奇高的黄色旗帜。

　　他终于坚持不住，膝盖一弯跪了下去，整个人昏倒在了雪地里。

　　“老八！”众人跑过去，七手八脚地将他扶了起来，头巾男探了他的额温和鼻息，“还有气！”

　　悬崖边白色衣袂狂乱翻飞，一人静立风雪之中，飘渺如遗世独立。

　　众人纷纷跪下，“多谢太……”

　　“都过去了，不必再说。”那人打断了他们的话，清冷地侧过脸去，“况且我也不算救他，只是救大望无辜的百姓而已。”

　　……

　　外面寒风不止，庭院里整条游廊上的灯笼齐齐摇晃起来，烛火幽深，影影绰绰。

　　小恶霸快步跟上去，喜笑颜开地道：“吴三宝，你戏演得真好！刘双瑾刚刚和我说话了！”

　　吴三宝停住脚，看了四下无人，一把掐下他的后脖颈扯到边上，低声骂，“你个蠢货！刺客是真的逃走了！”

　　小恶霸痴傻地看着他，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而且，”他压低了声音，“太子殿下刚才遇刺了。”

　　小恶霸瞬间人都吓呆了，“不是演戏吗？”

　　吴三宝愤愤地骂，“混账东西，我哪有那么大本事，安排这么大阵仗陪你演戏！”

　　他着急问，“那殿下受伤了吗？”

　　吴三宝气得咬牙直笑，“你说呢？”

　　小恶霸心凉了一半，缓了缓又自我安慰道：“那也一定是刺客自己跑的，马车都仔细搜过了，根本没什么问题。”

　　“刺客若是易容变装，你那双狗眼看得出来吗？”吴三宝恨铁不成钢地骂，“你以为我为何非要查她们？马车经过的雪地里留了血迹，车上肯定有人受了重伤。”

　　小恶霸傻眼了，“那你刚刚怎么不说？”

　　吴三宝瞪他一眼，“我说什么？你都已经给人作了保，我怎么查？”

　　小恶霸这才惊觉自己可能惹了大祸，老实了半晌，又厚着脸皮上去谄媚讨好。

　　“三宝，好三宝，这事不如就过去了吧。反正天知地知，你我不说，其他人也不会知道。”

　　吴三宝气笑了，“你说得容易，太子遇刺非同小可，这件事如何能够善了？再说了，刺客若是去而复返，再次行刺怎么办？”

　　小恶霸讪讪地闭上嘴，像只青蛙一样蹲在了地上，好半天都没说话。

　　吴三宝见这小混蛋总算有反省的样子，也懒得再骂他了，双手叉腰站在廊栏后，看楼宇间落下的雪。

　　银亮的雪花狂乱飞舞，寒风呼啸着磅礴地灌入走廊，灯笼几乎都吹落了大半。

　　刘双瑾站在长廊幽深处，衣裙被寒风吹得狂乱翻动，她手里还提着一只竹灯笼，莹莹地照亮了一个圈。

　　她听完那两个官家小混蛋的对话后，便转身悄然隐入黑暗之中。

　　地板滴答作响，像有雨水打了进来，小恶霸有些疑惑，大雪天怎么会有雨水？

　　他蹲在地上抬头望去，夹杂着霜雪的烈风刮得双眼刺痛，温热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流，已经染透了好几层的黑色衣袍，正一滴一滴地淌落在地上。

　　他吓得跌坐在地，声音都颤抖了，“三……三宝，你受伤了。”

　　“哦？”吴三宝顺着他的目光，抬手看着满掌触目惊心的血迹，莫名无奈地摇头笑了，“我竟然没有发现……”

　　小恶霸惊恐地望着他。

　　刘双瑾心乱如麻地回到太子寝房，地板已经擦干净了，屋内残存的血腥气却依旧挥之不去。

　　守夜照顾的侍官自行退下。屋内香炉薄雾袅袅，太子殿下似乎已经睡着了，她坐在床边看着他虚弱苍白的脸，还有额头鼻尖因睡梦中疼痛而隐隐冒出的薄汗。

　　她眼前光怪陆离，全是两年前那个漫天妖光的夜晚，那晚发生的事至今都历历在目，混乱的天道劈碎了镇妖印，仙门宗师洛惊雪重伤不醒，她也离开了赤水仙洲……

　　这些事人间至今都还流言不止。而第一仙门的实力如此强大，在天道巫女出逃、洛门仙师重伤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力挽狂澜，甚至自信可以将混乱的天道压制七年之久吗？

　　刘双瑾心念微微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看着睡梦中的太子殿下，当年那个身怀强大法力的少年巫师，如今俨然已是肉体凡胎，甚至招架不住普通凡人的行刺，伤重至此。

　　这就是洛门付出的代价吗？

　　刘双瑾身体慢慢变冷，她似乎将一切想得过于天真，以为自己冷漠无情便可以独善其身，却没想到会让别人来替她承担这些代价。

　　所以长安君今夜会遭此一劫，都是因为她。

　　刺客缩骨变装扮作侍女一事，其实她当时在楼上便已看出，却并没有出手制止，而是任由小恶霸胡搅蛮缠，助苏梨梨一行人顺利离开了客栈。

　　苏梨梨为什么要包庇那个刺客，刘双瑾并不明白，却也知道这件事情万般凶险，若是败露，绝不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承担得起后果的。况且苏府与谢氏宗门交情匪薄，刘双瑾也怕她东窗事发，最后会牵连到云中城。

　　一时万千思绪涌上心头，刘双瑾深深地低下了头，心中更是升起巨大的愧疚，像咸涩的海水吞没地平线，令她如鲠在喉，难以言说。

　　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太子殿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深邃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似乎已经看了她许久，冰冷的指尖从她的眼角抹去，而后似笑非笑地问。

　　“哭什么？”

　　刘双瑾有些慌乱地擦了擦脸，并没有摸到想象中的湿润，茫然失神地望着他。

　　太子殿下云淡风轻地笑了，“我还以为阿嫤露出这副表情，马上就要哭出来了呢。”

　　她觉得有些丢脸，却还嘴硬道：“我为什么要哭？”

　　“谁知道。”太子殿下摩挲着她的下巴，语气轻描淡写，“或许阿嫤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觉得对不起我，所以在心里愧疚得直掉眼泪呢。”

　　刘双瑾，“……”

　　你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吗！

　　看少女脸上表情精彩纷呈，太子殿下抬起眼，竟然笑了，“逗你的。”

　　刘双瑾心里有鬼，只能僵硬尴尬地扯了扯唇角，露出个难看的笑。

　　一个东西不知不觉地套到了她的手腕上，冰凉得让她手一缩。

　　刘双瑾惊讶地垂眼，看着手腕上多出的一只黄金镯子，环嵌蓝玉雕工精美，在满室昏暗烛光下依旧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今晚吓到阿嫤了，这是赔礼。”太子殿下微微笑，拇指在镯子上摩挲，“喜欢吗？”

　　“这是什么？”

　　太子殿下低着眼眸，似笑非笑，“是很重要的东西，原本就是属于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