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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遇刺 宜室宜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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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双瑾将竹灯笼挂在架子上,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替她倒好了酒,白瓷杯中酒液清冽呈碧青色,入口像化作了一团仙气,十分奇妙。
雪夜煮酒,时间慢慢流逝。她将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与他听,除了一开始离开仙洲之后,是如何在森林里遇到谢桓,又是如何跟他来到群玉山,其他几乎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太子殿下并不嫌乏味,默默听她讲这些年在云中城琐碎的生活,偶尔给她倒酒。
他凝视着她讲述的神情,“阿嫤,似乎很喜欢人间的生活。”
刘双瑾想了想,她对赤水仙洲没有什么记忆和感情,唯一的联系大概只有他和那个不曾见过的“母亲”。而她来到人间之后,有朋友相伴,有先生教导,还有谢桓在她身边。或许比起赤水仙洲,这里更像是她的归宿。
“前段时间洛平君来找过我,她走之前与我作了七年之约。”刘双瑾迟疑了下,“长安君,七年未至,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她想起洛平君当时离开江都后,好像是直接四处游历收妖去了,后来回洛门了吗?难道是洛平君将她的消息告诉长安君的?
“洛平君,她竟然来过。”太子殿下显然对此并不知情,只是冷笑了下,而后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那你会跟我走吗?”
“不。”
太子殿下不动声色,“理由。”
她想了想,“如你所说,我喜欢这里的生活,对赤水仙洲没有什么留恋,不想再回去那里。”
刘双瑾想,她既然没有拯救苍生的宏图大志,也就没有一定要回赤水仙洲的理由。
“不想回去,那就不要回去。”太子殿下漫不经心地转动着酒杯,抬眼笑问道,“谁说我要带你回赤水仙洲?”
刘双瑾奇怪道:“那你这次来云中城,只是为了替昭帝求药?”
他笑意深长,“自然也是为了来见你。”
刘双瑾愣了愣。烛光雪影错落间,太子殿下神色温和星目柔情,恍若还是当年那位仁慈悲悯的少年巫师。
她犹豫了下,有些惭愧道:“实不相瞒,其实以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很多都是从洛平君那里听来的。”
太子殿下眉头重重一跳,微微眯起眼盯着她,似乎在探究她话中有几分真假。
“或许是一直被关在雷池,我对她说的所有事情都没什么印象,唯一还记得你,但也只记得雷池那一面。”刘双瑾注视着他,“但今日再见长安君,又觉得似乎不止见过你一次。”
“……”
她疑惑歪头,“长安君,我们以前还认识吗?”
太子殿下捏紧手中瓷杯,霜雪从窗外飘了进来,落入热酒化为一缕青烟。
他异常平静地反问,“全部都不记得?”
“嗯。”
太子殿下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自嘲般地笑了下,“还真是前尘易忘,物是人非。阿嫤曾经说过想看人间的雪,如今难道也不记得了吗?”
刘双瑾错愕地顺着他的话望向窗外夜景,连绵瓦檐间大雪如絮,黑夜中银亮的雪花洋洋洒洒,似一幕华美空静的布景。
……
听闻人间有雪,我想去看。
雪?
白色的,漂亮的,从天空落下来的。我见到了,一定给你带回来。
……
尘封在记忆深处的对话在耳边重现,刘双瑾浑身血液凝滞,呆呆地望着那黑洞般的窗边,几乎都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跳动声。
太子殿下目光逼人,“还是阿嫤现在长大了,已经不喜欢看雪了?”
……
磅礴的气息在整个房间爆发开来,她被翻涌的记忆碎片冲击得阵阵昏聩,满眼烛影攒动,几乎快听不清他的声音。
混乱的记忆如刀锋碎片般涌入脑海中,她顾不得头疼欲裂混沌不堪,只能看见鬼魅般的黑影惊悚地湮没在昏暗处,银亮的雪花折射出黑暗里的逼人寒光。
“当心!”
“昏君!受死吧!”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太子殿下还未作出反应,一排银镖从身后直中肩背!
他踉跄一颤,手扶窗棂躬下身去,指节因剧痛而瞬间惨白。
鲜红的血顿时溅了窗纸一片,尽数倒映在她的眼底,盛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外面搜查的官兵纷纷驻足,“那是什么?”
“是太子殿下房里!”
浓烈的血气在整个屋子里爆发开来,冲击得她眼前一阵阵昏聩,竟然有点神志不清。
那梁上黑影已经凌空落下,手中亮出一把凛凛寒刀,直指太子殿下的方向!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刀锋即将触及他衣袍的刹那,刘双瑾脑中剧痛如潮水翻涌,一心只想速战速决,竟然一把将太子殿下挡开,徒手攥住那近在咫尺的森寒利刃!
太子殿下猛然抬首,视线如淬火的刀锋,死死钉在她染血的手上。方才遇刺时都未曾变色的面容,此刻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掌心传来刺骨剧痛,温热的血顺着刀槽汩汩涌出,她却恍若未觉,带着满手血光硬生生将其掰折!
钢刀应声而断,前半截刀身打着旋飞溅出去,“铮”地一声深深扎进梁柱,尾端还在剧烈震颤,嗡鸣不止。
刺客整条手臂都被震得发麻,惊人的余韵顺着残刃传来,震得虎口崩裂血流不止。他还在兵刃被徒手折断的惊骇之中,紧接着又是两道金光凌空劈来!
只听黑暗里一声痛哼,那人顾不得刺杀失败,匆匆负伤而逃。
刘双瑾无暇去追,只见太子殿下身负重伤,正扶着肩半跪在地上,触目惊心的鲜血渗透了厚重衣袍,正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在地板上。
刚才巨大的动静显然已经惊动了所有人,鸣锣声由远及近,客栈一层层亮起灯火,还伴随着很多人嘈杂慌乱的脚步声。
“有刺客!护驾!”
侍官亲兵争先恐后地破门而入,只见房内满室狼藉,烛影乱晃,血腥气浓郁不散。少女扶着太子殿下坐在地上,四周数枚刚取下来的血镖,满手都是鲜红。
众人见此一幕,顿时吓得胆裂魂飞,“太子殿下——”
“不许叫!”刘双瑾一声怒吼,众人悲天抢地的哭声戛然而止,屁滚尿流乌泱泱地跪了一地,惊疑不定地望着她。
太子殿下满身是血地躺在她怀里,已经脸色苍白奄奄一息,胸口四道飞镖扎得极深,黑洞洞的四个窟窿,几乎斩断心脉。
刘双瑾第一时间替他探过脉,便知这家伙如今修为大丧,已然肉体凡胎。
当年她离开之后,赤水仙洲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刘双瑾猜想是与自己离开有关,牵连故人难免心生不安,但长安君受伤在即,现下也不是追问叙旧的时候。她咬着牙,掌中淡淡金光替他疗愈,不知为何伤口依旧愈合得极慢,乌黑的血汩汩地涌出,触目惊心。
她发现自己的法力治愈不了太子殿下的伤,神情终于出现惶急,“军中有医生吗?快去找!”
众人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太子殿下为皇上求药心切,提前了两日出发,国师大人要明日天亮后方能赶到!”
天亮之后,血恐怕都流干了。刘双瑾想起白天云先生给她带了些伤药,让人立即去她房里取来。
她见太子殿下嘴唇发紫,将人扶到屏风隔开后的内厅里躺下。暗器凶险,但好在镖上无毒,只是刺得深了些。侍官送来冰水,伤药包扎后再以毛巾冰敷,算是暂时止住了血。
太子殿下靠在软榻上闭目休憩了片刻,苍白的脸色稍有缓解,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漆黑地盯着将双手浸入盛满冰块的水中,替他拧干毛巾的少女。
刘双瑾回头见他已经醒来,不自觉地坐近了些,“好些了吗?”
太子殿下冷若冰霜地扫过她的脸,屏风外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官兵,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你让他们跪的?”
他语气不喜不怒,刘双瑾满腔热忱瞬间被泼了盆冷水,说不清心中有多难受。
“不是我。”
她只当自己好心被狗咬了,面如寒铁地想要站起来。太子殿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将人强硬地拉了回来。
“逗你的。”他语气松动了一些,雪落疏影中似乎在笑,“这群没用的东西,确实该罚。”
刘双瑾被他拉得一个踉跄,属实想不到重伤的人还有这么大的力气,还下意识地看向他的伤处,担心包扎好的伤口又裂开来。
太子殿下握着她纤细的手腕,注视着掌中那道极深极长的伤口,泡过冰水后还在往外渗血。
他低垂着眼,声音很轻地问,“疼吗?”
“还好。”刘双瑾有些别扭,她向来皮糙肉厚,也不怎么怕疼的样子,这点小伤一个晚上就好了。倒是他如今修为大丧,身上的伤想必得休养很长一段时间。
“为什么总是这么莽撞。”他指尖沾了药膏,一点点给她抹上,“荒山那晚也是这样,难道只知道用手去接箭吗?”
他语气很平静,也难免带了训斥之意。刘双瑾有些不服,心想自己两次不都是为了救他。
掌心猝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太子殿下重重按住她的伤口,似是有意惩戒一般,疼得她差点喊出声来,抬头欲骂却对上他冷冽毫无温度的目光,又悻悻然地闭上了嘴。
当初那个神仙般的少年巫师,如今成了大权在握的监国太子,就连性情也变了不少。她在心里默默嘀咕,而且看起来不怎么得民心的样子,接连两个晚上都遇刺,简直更像个荒淫无道的暴君。
看着她默然忍痛的模样,太子殿下脸色缓和了些,慢条斯理地替她包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