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泽山河序》墨染飞霜

46、前尘 情逢乱局，

　　行营里多了三个姑娘，在外露宿难免诸多不便。单远廷索性大手一挥，单独赏了她们一个小帐篷，正好把刘双瑾也给塞了过去，免得她又去太子帐中蹭地盘，如今温家小公子跟了来，诸事更要谨慎才行。

　　小恶霸眼巴巴地看着刘双瑾进了对面的帐篷，还不忘吩咐吴三宝，“给我也铺一床，我要单独睡。”

　　昨晚世界观稀碎，他现在对男人还有阴影。

　　吴三宝笑了笑，“你睡吧，我晚上要在外面守夜。”

　　小恶霸一股脑钻进被窝里，还在嘀嘀咕咕，“回去一定会被我爹娘烦死的。”

　　“知道你还往外跑，在家待着不是什么事都没有？”

　　“……”
　　小恶霸把脸埋在胳膊里，好一会才幽幽道：“可是只有出来才能见到刘双瑾。她那么恨我，在宫里一直躲着我，这两天跟她在一起说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

　　吴三宝叹气，“早知你这样，当初真不该给你乱出主意。”

　　“都是你的错。”他这么说着，气呼呼地拉上被子。

　　那边的帐篷里已经熄了灯，刘双瑾跟苏梨梨躺在一个被窝里。苏梨梨身上的香气很幽很柔，让她在睡梦里感到十分安宁，灵魂仿佛在暗香中轻盈浮沉。

　　恍如黄粱一梦，梦里她还在那停满船舶的渡口，脚下浩浩汤汤的江水奔腾。

　　涑水夜风如寒刀凛凛，她站在慌张的人群中，看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个噩梦般的夜晚即将发生什么，她在过往梦魇中已经重温过无数遍。

　　——谢桓。

　　空灵遥远的声音传来，蓝衣公子惊觉她已经消失不见，在人群中慌张寻觅。

　　——我不能跟你走了。

　　……什么？

　　——我骗了你，我们其实不会有未来。

　　……你在说什么？

　　——谢桓。
　　——谢桓。
　　我不是……

　　她的唇无声地一张一合，蓝衣少年似乎看懂了什么，涑江的风呼啸吹过，在二人之间隔开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

　　…………
　　……

　　深夜荒山，一条明亮的火龙顺着崎岖山路盘旋而上。

　　山路上马蹄车辙声错落有序，刘双瑾坐在平稳行驶的宽大马车里，模糊视野里什么也看不清，却能感受到落在自己身上那道冰凉刺骨的目光。

　　那人浑身都散发着让她恐惧的气息，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后背紧紧贴住了车壁，像木偶般一动不能动，一身修为被死死压制住。

　　那人似乎不打算说话，只是安静地盯着她，刘双瑾也被压制得开不了口，马车里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甚至能听见雪落在车顶的声响。

　　而那小恶霸正骑着一匹黑鬃大马，晃晃悠悠地跟在那辆马车后面。

　　吴三宝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那姑娘是什么来历？”

　　“什么来历？”他似乎还很迷茫。

　　吴三宝叹了口气，“太子殿下邀她共乘一车，难道不是旧相识？”

　　“不可能。”小恶霸断然否决，还很快找出了理由，“那就是个乡下野丫头，没半点规矩的小妖女。只是太子殿下贤德，不忍见她中毒，才让她进去休憩的。”

　　吴三宝叹笑摇头，“那般形貌，可不像是乡野村姑啊。”

　　小恶霸扭头对他怒目而视，“你什么意思，你难道想说太子殿下没见过世面，会相中那个野丫头不成？”

　　他惊讶地举起双手，“我可没说，你干嘛生气。”

　　“……”小恶霸忿忿地转过头，却将缰绳捏得死紧。

　　吴三宝看着他青筋凸起的手背，目光微微一愣。

　　他正欲开口问什么，忽然寂静夜空升起两道尖锐鸣号声，紧接着两颗信号弹在空中接连炸响！

　　“有情况！”
　　“保护殿下！”

　　随行官兵哗啦啦地拔出刀剑。忽然黑暗中呼啸而来一支锋利羽箭，破弓穿空之声，直逼当中那辆马车而去！

　　当下便有人惊呼，“是暗箭！有刺客！”

　　羽箭刺破锦帘，寒风顿时灌入车厢内，幽幽火光中只见身边那黑衣男人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

　　千钧一发之际，刘双瑾竟然冲破了身上的威压钳制，一把握住了破空而来的羽箭！

　　她视线不清，其实根本看不见那箭锋距离男人只有毫厘，更看不见那人注视着她，微微蹙眉触动的表情。

　　纤细手指用力，羽箭生生折成几段。

　　一时之间场面全部混乱起来，吴三宝立即带着一众官兵去追查刺客下落，随行官兵想冲进来查看太子安危，还没掀开车帘便被一道无形的力挥开。

　　“没事。”

　　官兵脸色惨白，哗啦啦在外面跪了一地，“下官护驾无能！请太子殿下降罪！”

　　车厢内光影憧憧，刘双瑾感觉到那股强大的威压撤去，将将能活动一下，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你中毒了。”他看着她无神的灰白瞳孔，说道。

　　没有了威压钳制，他的肢体触碰还是恐怖到让她头皮一炸，很不自在地转过了头。

　　下巴忽然被用力捏住，脸又被强行扭了过来，“你怕我？”

　　“松手。”

　　刘双瑾忽然开口，目光变得有些犀利。男人的举动过于冒犯，让她的恼火占了上风。

　　那人微微错愕，端详着她些许恼怒的表情，竟然真的松开了手。

　　她缩在马车角落里，死死盯着那一点昏暗微弱的光。

　　吴三宝等人搜山后很快折返回来，刺客团已经跑了，只抓到一个放哨的喽啰，刚才其中一枚信号弹便是此人放的。

　　但这人嘴巴严密，被打了一顿什么都没说，身上也只搜出一把银制的佩刀。吴三宝命人先将其绑了，准备带回去再严刑拷问。

　　太子殿下摩挲着那把纹路积了血污的弯刀，脸上并没什么表情。

　　当晚他们便进了云水镇，车马行到群玉山下时，刘双瑾听见山上传来的钟声，“我住山下的云水客栈。”

　　男人静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掀开车窗帘子，刚一探出头，紧跟在后面的小恶霸立马眼尖地凑了上来，“怎么了？”

　　“去接苏梨梨。”

　　“哦哦！对！”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小恶霸早就把这事忘在脑后了。他拍了拍脑袋，有些懊恼，“这里也没我的人，今天又这么晚了，要不明天一早再去吧。”

　　“你敢。”

　　刘双瑾眼睛看不见，却很精准地揪起他的衣襟。小恶霸连忙举手就范，“我去我去，我亲自去。”

　　车厢内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刘双瑾迟疑地回过头，似乎想要在光影中看清那人是不是在笑。

　　“停车。”

　　太子殿下发了令，车马立即在原地停了下来，不远处即是她住的云水客栈。

　　刘双瑾起身准备下车，却被一把大力拉了过去，一口温凉气息吐在眼睛上，带着奇香凛面而来，双眼瞬间恢复清明。

　　模糊的视野被烛光涌入，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去看那人模样，就被一把推下了马车。

　　等她再回首的时候，只看到垂落下来的一角锦帘。

　　刘双瑾抓着小恶霸赶到府衙桥头下那处废弃茅屋时，那里已经人去楼空，屋子里没有苏梨梨的踪迹，椅子脚边只剩一只已经熄灭的纸灯笼。

　　眼看刘双瑾又瞪了过来，小恶霸赶紧摇头后退，摆手撇清道：“不关我的事，我就让人把她关在这里了，她一定是自己跑的！”

　　刘双瑾法眼一开，便勘破之前在此发生的一切经过——小恶霸等人走了之后，苏梨梨便通过藏在袖子里的渡音石传讯，很快一位蓝衣公子便来到这里将她接走。

　　谢桓？

　　看清那人的脸，刘双瑾心中陡然一惊，她以为他一直身在云中城，之前在荒山上接到他的渡音传讯时，才毫无顾忌地随意搪塞了过去。

　　现在想来不免汗颜，看来谢桓将苏梨梨接回云水客栈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知道她不在房里了。

　　她走出茅屋，外面夜深雾重，街上冷清无人，只余桥头杨柳婆娑，月华如练。

　　银光泻地，桥头树影交错窸窣，满月清辉落在一袭干净蓝衣上。

　　刘双瑾呼吸一滞，心脏竟然狂乱地跳起来。

　　那人微微笑，“我猜，你应该还会来这里。怕你找不到人担心，所以我来等你。”

　　夜空无端生起狂风，谢桓单手抱着一件斗篷，走过来要给她披上。刘双瑾竟往后退了一步，两眼紧紧盯着他，身体有些发抖。

　　谢桓错愕地看着她，借着皎白月光，才看清她脸上带着泥污的擦伤，和身上有些脏破的裙裳。

　　他微微蹙眉，将斗篷递过去，“那你自己穿吧。”

　　刘双瑾有些麻木地接过去，系好斗篷的领口，神色才算恢复了正常。

　　跟在后面出来的小恶霸认出那人，指着他一脸惊喜地大叫，“平邪君！原来是你将那丫头接走的！”

　　谢桓收整了神情，转身揖礼颔首，“温公子。”

　　小恶霸激动不已，厚脸皮地凑上去邀功道：“太好了，小妖女！那丫头没事，你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刘双瑾心乱如麻地侧过身，“我要回云水客栈了。”

　　他拔腿就要跟上去，“我送……”

　　一道蓝色身影眼疾手快地横在面前，小恶霸一个没看住，鼻头硬生生撞在了那人肩上。

　　他嗷地惨叫了一声，捂住通红的鼻子蹲了下来。

　　头顶是那人平静的声线，“温公子留步，敛之会护送瑾姑娘回客栈。天色已晚，公子请自行回云中城吧。”

　　脚步远去，四周很快没了声音。小恶霸还捂着鼻子蹲在原处，疼得半天站不起来，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滴一滴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