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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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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双瑾自讨没趣,接过单远廷递来的马缰,翻身上了马背。
青仙放心不下地嘱咐她,“路上乖一点,别惹太子生气。还有,记得每天准时跟国巫传讯。”
她敷衍应付着,洛神的控制欲早就已经变态了,至于之后天高皇帝远,还能管得着她么。
南巡队伍浩浩荡荡地启程,随行军队里混进了一个肤白貌美的姑娘,穿着清绿的裙裳,长长的绿丝带垂在脖颈后,眉间一点殷红朱砂,在队伍里十分扎眼。不时有不知她禀性的单纯将士假装回头,只为趁机瞄她一眼。
大将军之子吴三宝骑着马来跟她搭话,夸张大叫,“哇!你昨晚偷牛去了?眼圈这么黑!”
刘双瑾困得昏昏欲睡,懒得抬眼理他。
吴三宝倒不介意,“出来的时候品言跟我说了,他让我路上好好照顾你。你有什么需要的,来找我就是了。”
她斜乜了他一眼,眼神很明确表达了四个字——滚边去吧。
“你还生他的气啊。”吴三宝没皮没脸地跟着,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女人还真是小家子气。”
一路上吴三宝嘴就没停过,围着她叽叽喳喳一顿数落,刘双瑾又烦又憋屈,捏着缰绳险些把他抽一顿。
中午队伍还没出邶阳城,便在驿站暂时歇脚,刘双瑾被罚禁食,将士们吃喝的时候,她便独自坐在角落,抱着剑闭目养神。
下午太阳烈,她又撑开了一把翠绿花伞,人群中显得更加惹眼。
连单远廷都忍不住骂她,“你能不能别这么招摇?”
她半天下来又困又饿又晒又热,不能说话也就不理他,闭着眼睛骑在马上,模样泰然自若。
“刘双瑾。”太子终于忍无可忍,掀开轿帘,“你给本宫滚进来。”
长安君说话自然有分量,她乖乖地收伞下马,滚进了太子的座驾。
太子钦用的马车自然比硬鞍子舒服得多,刘双瑾在车里睡了一下午补足了觉。只是她睡相向来不雅,可怜太子被她大马金刀的睡姿挤到边上,在角落里看了一下午的案牍。
又不好发作。
到了晚上,车马早已出了邶阳城,郊外虫豸丛生,隐约还能听见野狼的嚎叫声。
坐了一天的马车,太子也十分疲惫,掀开了轿帘,“什么时候到行宫?”
随行官员赶紧骑马凑了过来,“太子殿下请放心,今晚子时之前一定能到。”
太子看了看前后的车马,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放下了轿帘。
刘双瑾坐在边上看他,他虽然在看书,却时不时地抓手背和脖颈,裸露在衣服外的皮肤已经出现一片红痕。
原来是郊外遍布蚊虫,车内又吊着灯笼,自然全往里面钻。
啧,真是身娇肉贵。
虽是这么说,到了行宫之后,她还是去问内勤要了艾草熏香,让杨内侍送去太子房内。
滚回自己房间之后,才猛然想起忘了跟洛神传讯,依洛神的记仇脾性,她怕是已经被钉在刀板上剁了八百来下了。
算了。
她破罐子破摔地想,现在都已经是夜半三更,她传讯过去扰他清梦,怕不是又会被痛骂一顿。
反正如今天高皇帝远,他的藤条也不能隔着百八十里抽在她身上。
这么想着,刘双瑾便如一具死尸般倒在了床上。
睡到一半,突然感觉有人在抽自己的脸。
“刘双瑾!快起来!刘双瑾!快起来!”
她一把抓住在脸上为非作歹的小东西,竟是一只符纸折成的千纸鹤,正用两只翅膀扇她的脸。
刘双瑾顿时就清醒了,看天色还是半夜三更,顿时头皮发麻。
不会吧……不会这么变态吧……
她不情不愿地拿起一面铜镜,手指蘸水在镜上画出符咒,铜镜中顿时漾开水纹,青仙的脸出现在镜中。
“国巫等你一夜了。”青仙同情地看她,“他刚才发脾气,说回来就杀了你。”
“……”刘双瑾沉闷半晌,忽然暴走,“他有病吧!堂堂司天阁主这么闲的吗?我才不会回去!”
对面“咣”地一声,青仙被推到旁边,洛神双手紧紧抓着镜子。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死神棍老处男,我早就受够你了,别派纸人来监视我,别以为我会回去!出了护城河自有我的去处,我不认你这个老师了!”
洛神又惊又怒,“你……”
不等他说完,刘双瑾啪地一声把铜镜扣在桌子上,被子一拉盖过头,把脚丫子露在外面。
千纸鹤沉默了一会,扑扑飞过来啄她的脚丫,她烦躁地翻身一踢,把纸鹤踢到了窗外。
刘双瑾卯时而起,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她梳洗过后就出了房门。
行宫外车马已经准备好了,太子正在楼下大堂用膳,宫女内侍在一旁垂首等候。
“早,太子。”
太子眼也没抬,“才起?过来用膳。”
简单一句问候,刘双瑾却差点感动得哭了,相比性情喜怒无常的洛神,高冷太子简直就是神仙哥哥。
不愧是她的长安君!
她坐下来捧起碗,昨天禁食一天,胃都差点痉挛了,端起碗狼吞虎咽。
一旁的杨内侍很看不惯她的吃相,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咳,提醒她注意仪态。
相比太子倒是细嚼慢咽,端着碗的姿态格外矜贵。
刘双瑾翻了个白眼,一口用筷尖挑几粒米,姿态当然高雅,就是容易饿死。
她这么想着,很快就扒完了碗里的饭菜,空碗伸到杨内侍面前,“再来一碗。”
此刻杨内侍掐死她的心都有了,面上还平静自若,“宫中有规矩,膳食不得超过份例。”
她理直气壮,“这又不是在宫里,再说我昨天一天没吃饭,今天当然会比较饿。”
“……”杨内侍抬头望天,假装没听到,把刘双瑾气得七窍生烟。
太子听他们拌嘴有些头疼,默不作声地将碗里的粥倒了一半给她。
杨内侍十分不满,“太子殿下,您太宠这丫头了。”
太子不动声色,“半碗粟粥,也叫宠吗?”
刘双瑾抱着碗一个劲地点头,杨内侍则是拿眼角看她都不顺眼,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用过早膳之后,车马也都准备启程了。太子昨天吃了亏,拒绝再和刘双瑾同乘一车,直接把她赶了下去。
刘双瑾也不生气,骑着小棕马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队,自顾自地哼着歌。
由于太子此次出巡是微服私访,并没大摆皇家架势,出了皇城之后便伪装成商队前行。远远望去,不知情的人见了,也只会觉得是某位富商出游。
吴三宝昨晚也是第一次在水围行营中过夜,只觉得新鲜得打紧,围着刘双瑾一个劲地讲昨晚的见闻。
刘双瑾打着伞挡住烈日,“为什么要偏偏挑野路走?”
“这你就不懂了吧。太子南下是为了视察水情,就是不想劳民伤财,虽说提前打过招呼,但近京的官员还是会暗中打点。再南下三百里,过了沛城之后,官员不识得太子,就可不必遮遮掩掩了。”
“那为什么还有军队便装随行?”
“南方水患,大批难民迁居北上,途中难免遇到流民悍匪。劫了钱财倒无所谓,万一伤了太子,可是动了国之根本。”
刘双瑾有些惊奇,“悍匪居然敢劫太子的车队?”
吴三宝咧嘴笑了,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你没听过坊间一句话吗?——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她有些诧异,再大的官也不敢在太子亲信耳边说这句大逆不道的话,这吴三宝真是胆大包天。
车马前后赶了半个月的陆路,流民倒真遇到了几波,不过都是一些散兵,三两下就被吴三宝带人收拾了,连单远廷都没惊动。
倒是洛神自那晚之后还真没再派纸鹤来监视她,平静得让刘双瑾有些忐忑。发脾气她倒不怕,就怕这厮静悄悄地憋坏水。
为了掩护身份,过几天太子就吩咐身边众人不准再唤殿下,有事需谓之“二爷”。
“二爷?”刘双瑾一听就笑了,“为什么是二爷,太子不是嫡长吗?”
“闭上你的嘴。”单远廷懒得理她,“二爷乐意,你能怎么样?”
刘双瑾当然不能怎么样,只是当晚就下了暴雨,大批车轮陷进满是泥水的深坑里寸步难行,已经来不及赶到下一州驿站,只好在野外留营。
太子单手撑伞立于石坡上静默等候,雨水顺着伞沿如瀑布般奔腾淌下。刘双瑾也撑着伞站在他旁边,隔着滂沱大雨看众位随行官兵齐力将陷进泥坑的车轮抬出来,另一批将士正在冒雨搭营,吴三宝和单远廷在分别指挥。
刘双瑾侧头盯了他一会,“长安君,你怕鬼吗?”
“什么意思。”
“刚才我仔细看了一下,这里应该是一片乱葬岗,就是以前死掉的穷人没地方安葬,只好在这里草草挖个坑埋掉的地方。”
她凑到太子面前,笑得没安好心,“所以我们现在,是站在死人堆上聊天呢。”
“那又怎样。”
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倒是把刘双瑾问住了,太子沉默了一会,缓缓道:“本宫十三岁那年,举国大旱,民不聊生。那次旱情应是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天灾,天一世家祈雨上百次都没能召下半滴雨水,旱死的黎民百姓不计其数。或许你我脚下这片乱坟,葬的就是当年的那批难民。”
刘双瑾掰着指头算了算,长安君十三岁的时候,应该比赤水仙洲放走她那年还要早四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