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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情真 红线不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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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着小背篓冲进茅草屋,里面藏了两个人,浑身血迹的少年躺在妇人怀里,妇人衣着华贵却沾满了血尘,抱着少年哭得十分伤心。
见她冲进来,妇人哭泣的表情滞住,惊惶未定地抱着少年。
“又是你。”李夙猛然睁开眼,又释然地躺了回去,拉拉妇人的衣袖,“娘,她救过我,不是恶人。”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月中仙总觉得李夙看见她,满是血迹的脸上竟然出现一丝笑意。
真是个怪人。
她终究是不忍心看李夙伤重,摘下背篓将人背了起来,趁天没黑冒着风雪下山,雪地里留下深深的脚印。
妇人提着她的小背篓远远跟在后面,李夙半途中又醒过来,入目就是她的侧脸,和脚下满是乱石碎雪的崎岖山路。
“小娘子,你怎么这么大的力气。”
“别叫我小娘子。”月中仙咬牙背着他走山路,“我十七了。看你个头不高,模样也轻,咱俩谁大谁小还不一定呢。”
背上的李夙听完就不说话了,她心里大概有了个数,这小子果然比她年纪小。
将人背回鹊桥台已经是深夜了,梨园里留下的长辈们纷纷来看,瞧见李夙昏迷的模样都大吃一惊。
“这这……这不是去年那个后生吗,怎么又给捡回来了?”
鹊桥台辈分最长的杨老先生把月中仙拉到一边,“仙仙,此人来历不明,且两次都受了重伤,怕不是什么本分人家。你若要救他,可得想好了。”
月中仙闻言,转头看了眼李夙母子。妇人忧心忡忡地守在床边,暗自垂泪的模样让她心里一绞。
“没关系,他们在这里待不了多久。”
她想起上次李夙不辞而别,想是这贵公子不愿意在下九流的戏楼里久留,说不定明天醒来,母子二人便又不知所踪了。
第二天李夙没走。
第七天李夙也没走。
梨园里的老先生们催得急,月中仙也莫名生了期盼,在一个下着雪的夜晚试探着问他,“你……不要回家了吗?”
李夙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坐在庭院的台阶上望着雪夜,眉梢落了点雪。
“李某没有家可以回了。”
那晚他是这么回答她的,漫天飘雪倒映在少年眼底,莫名寂寥。
她心里一痛,忙安慰他,“没关系,反正戏楼里的年轻人都走了,空出许多房间,你们想住多久都行,左右……不过多两双筷子罢了。”
李夙转过头来,看得她脸颊飞红,“谢谢姊姊。”
她面色大窘,“不要叫姊姊啦,我其实……年纪也不大。”
话到最后底气都弱了起来,感觉自己很是没皮没脸,一副诱拐少年郎的嘴脸。
李夙笑了起来,长开了的眉眼清秀俊朗,笑得她羞红了脸。
虽然李夙母子对他们的来历绝口不提,但月中仙还是试着去求先生们留下二人,杨老先生摸着她的头,叹了口气。
“仙仙,你喜欢就好了。”
那个新年是他们一起过的,虽然梨园守孝不能开席放鞭炮,但自家人关起门来吃个团年饭还是可以的。厨房里热闹得紧,十多位老先生围着一张圆桌包饺子,李夫人挽起袖子坐在灶台后添柴,而李夙则从容自如地站在灶前掌勺炒菜。
月中仙出去收了些野山菌回来,右手还抱回了一些布匹,有老先生留意一眼,“仙仙,布庄今天也开门吗?”
“老板娘前段时间从我这拿的绣品卖得很好,送了我两匹布。”月中仙把布放好,凑到李夙身边洗野山菌,“过两天给芸姨和你裁几件新衣裳。”
“仙仙,不用麻烦了。”李夫人格外抱歉。
“没事芸姨,我们梨园里只有戏衣,适合你们穿的衣服没几套,多做几件方便换洗。”
李夙微笑抬头,“谢谢姊姊。”
“夙儿。”李夫人低头添柴,轻声阻拦,“不要乱管人家姑娘叫姊姊,没礼貌。”
“没关系。”她小声道,“反正我都习惯了……”
李夙笑着将刚出锅的菜递给她,月中仙满脸通红地接过来端上桌。
屋里其他老先生看见这两人眉来眼去郎情妾意,心中虽对李夙母子的身份略有狐疑,但现在看来欣慰更甚。
一顿团年饭吃得和乐融融,伴着外面夜空中接连不断炸开的烟花,大家都兴致高涨。
老先生们多喝了几杯,便开始开嗓赛戏,悲惋唱“一霎时把七情俱已磨尽,参到了心酸处泪湿衣襟”,又娇羞唱“扭扭捏,多俊雅,风流就在这朵花”,一时间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月中仙也有几分醉意,借着高涨的气氛跟着唱,“往日我捧读华章情痴迷,今日里同心连理识真谛。俗男儿见过多多少,秉情重谊能有几……”
姑娘家喝了酒醉态不雅,李夙将她扶回房间,月中仙挣脱他奔到庭院里,在满是落雪的树枝下又唱又转。
“茫茫人海天地间,知心着意更难期……谢郎君一个真字情无价,捧出心窝献知己;谢郎君怜香惜玉无俗意,不将门第论高低……”
那唱词似戏似真,李夙站在走廊里看她,半晌走出去从背后紧紧将她拥住。
“姊姊,我想娶你。”少年郎借着微醺诉说情意,终是满脸通红手足无措,“我可以娶你吗?”
她满眼醉意,痴痴地望着他笑,满眼倒映着夜空落雪。
李夙骤然情动,急切地拥她回房,房门“咔”地一声落闩。
“郎君啊,怕只怕一朝春尽红颜老,色衰恩弛情会移。极欢之际生远虑,不由人悲从中起难自已……”
他有些粗暴地将人扔到床上,月中仙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他便欺身压了上去,满头大汗笨手笨脚地解她的衣带,慌忙中不慎撕破了姑娘的衣襟。
月中仙迷醉中感觉衣衫尽落,身上情火躁起,她侧头望着窗外的落雪,呢呢喃喃地唱。
“他欲言未语轻叹息,我再思再量疑更生。郎君啊,莫不是其中还有难言隐…… ”
李夙将她翻过去,细细从她耳垂肩颈咬过,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牙印,惹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郎君啊,见钗犹如见小玉,休忘了风雨过后啊——”
“燕归窝……”
有了夫妻之实后,二人的感情愈发深厚。月中仙总嫌李夙叫姊姊将她叫老了,他便为她取了个名字叫昭昭,妇随夫姓,前面冠上了他的姓氏。
“昭昭,李昭昭。”她一遍遍地念自己的新名字,欢喜得很。
枕红娘撑着伞等在戏楼外,雪地里一把鲜红的纸伞格外打眼。李昭昭捧着一个筲箕奔出来,“为什么突然决定要走?”
“我自有我的理由,不便多言。”枕红娘接过她送的筲箕,掀开麻布一看,里面盛着些路上吃的干粮,还有用碎布包着的银两盘缠,略微动容,“仙仙,你……”
“我改名了。”她急忙打断,“现在叫李昭昭。”
枕红娘顿了顿,“你那位意中人,我看非你良人,日后恐招来杀身之祸。如今天下即将大乱,你不妨跟我一起走,我自当保你周全。”
“你嘴里就不能吐出好话吗?”李昭昭生气了,双手抱胸骂她,“动不动就说些奇怪的话,你到底是媒婆,还是神棍啊。”
枕红娘笑了起来,纸伞下露出她半张脸,意味深长。
“不管怎样,还是祝你们白头偕老,日久天长。这个给你。”
李昭昭接过她递来的小布包,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是媒婆送给新人的一些红棉线,是泗水镇自古便有的做媒规矩。
只是这次的布包略重了些,捏捏里面似乎有硬物,她拆开一看,一团红线下放了把精巧的剪子。
她不解抬头,枕红娘早已撑着伞飘然远去,身影消失在冷清的长街尽头。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李昭昭都在回想这件事情,如果当年她听了枕红娘的话,是不是以后的故事,都不会发生。
她就不会丢了戏楼,丢了郎君,丢了身边人。
连命都丢了。
仿佛被枕红娘一语成谶,那年开春之后,大昭国内便一直不太平。先是西国入侵,紧接着南方爆发蝗灾,粮食颗粒无收,又赶上百年不遇的天旱,水井河道迅速枯竭,饿死的流民家畜不计其数,城外到处都是乱葬岗,尸体腐烂发臭,很快便瘟疫横行。
而李夙早在过完年后的某天,在枕边留了一张字条,便带着李夫人不辞而别。李昭昭醒来之后疯了一样到处找他,却发现一直挂在墙上的霁月都被带走了。
她失魂落魄很长一段时间,众位老先生看着姑娘日渐消瘦,纷纷敲着拐杖痛心疾首地大骂李夙负心,骂过之后也无可奈何,看着黯然神伤的李昭昭,整日唉声叹气。
瘟疫很快蔓延到这座镇子上来,鹊桥台留下的都是老人,很快就病倒了一片。
正值瘟疫四处横行,到处都请不来郎中,李昭昭束手无策,唯有眼睁睁看着把自己带大的长辈一个接一个断气。
她望着满屋子冰冷的白布,跪在地上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