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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亡妻 赎君幽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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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船寻人的李夙很快接到了消息,带着人浑身湿透地回到听雨楼,冻得脸色青白,明月皎皎赶紧上前替他宽衣递毛巾。
李夙拿毛巾擦干脸,将湿透的外袍脱给明月,“刘姑娘呢?她没事吧?”
“你那么关心我做什么。”
刘双瑾散着长发从楼上转角走出来,她只穿了一件白色单衣,手中却提了把剑,站在楼梯上微笑着俯视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什么人呢。”
李夙还未说话,边上的皎皎便忍不住出言顶撞道:“刘姑娘,我家公子宅心仁厚,担心你安危出船寻到深夜才回来。你不感激也就罢了,怎的还出言不逊?”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隐隐有雷声滚滚而来,楼内满堂灯火被风刮得忽明忽暗,红色纱帐翻飞,晃得烛影重重。
满堂烛火动荡中,刘双瑾提着剑从楼上信步走下来,狂风掠起素白衣摆,有发丝拂过她脸颊。
李夙皱着眉头,迟疑道:“刘姑娘,你……”
刘双瑾抬起手,指尖放出白光,仙光如游鱼般从他脚底旋转而上,从他怀里取出一块镂空鱼纹的青玉令符。
眼看令符被仙光拥簇着落入她手中,李夙身边侍女变了脸色,“刘姑娘你放肆!”
刘双瑾手一挥,一股无形的力道将出手的侍女轻易挥开,发光的绳索自动缠上。
“明月,皎皎,耿耿,白皓。听雨楼的姑娘,名字还真是万变不离其宗。”
刘双瑾缓步走到他面前,右手慢慢握住了剑柄,“李岁燃,李公子,你认不认识一个死去的姑娘,她叫李昭昭。”
与此同时,城外乱葬岗上一道惊雷炸起,惨白的闪电照亮了立在岩洞外的一块石碑——
亡妻李昭昭之墓!
李夙的脸上霎时惨无血色,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指尖淌下,滴滴答答汇了一地。
…………
……
李昭昭是二十多年前,泗水镇鹊桥台的兰老爷在门口石狮下捡回来的弃婴。带了一辈子戏班的兰老爷没有子嗣,抬头望见月凉如水,便给她取名月中仙。
梨园历来是不许有姑娘的,兰老爷却为月中仙破了祖宗先例,将她收养了下来,因此月中仙几乎是被鹊桥台的大小爷们一同看着长大的。
从那时候起泗水镇便出现一道奇观,戏班子里一群大老爷们每天轮班带孩子。刚开始还别别扭扭,到集市上转悠半天也只敢买个小拨浪鼓回去,后来脸皮都慢慢厚了起来,轮流每天去问临街大婶讨要母乳,还会亲手给孩子做肚兜尿片。
随着月中仙慢慢长大,鹊桥台的大小角儿都已练成一身带娃的好本领,从小到大她身上的小裙子小绣鞋换着花样穿,叫街上其他小姑娘羡慕不已。
镇上的乡亲以为小姑娘长大之后,鹊桥台的一群角儿便能消停下来,直到那天一位穿着粉色戏衣的小旦急匆匆奔出来,在对门布庄前转了几圈,才羞涩地请教老板娘如何剪裁月布。
众人晕倒。
在一群大老爷们的精心照料下,月中仙无病无灾顺利地长到了碧玉年华。她在鹊桥台长大,耳濡目染都是戏里的爱恨情仇梨园春秋,纵然没有人刻意栽培她,她也练得了一副穿石入云的嘹亮戏腔,拿着长枪也能舞得英姿飒爽、精彩纷呈。
随着兰老爷年岁越来越大,便更加担心月中仙的终身大事,看着自家傻闺女还浑然不觉地舞枪弄剑,成天唉声叹气。
兰老爷不止一次戳着她脑门,让她跟绣楼学纺织刺绣,实在不行唱些“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悦是谁家院”或是“忽慕春情,怎得蟾宫之客”也好。可她不,偏要唱“蒙圣恩更使我胆肝相见,不辜负君和民镇山把关”“太娘休把人小量,自幼习就武艺强”,把兰老爷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一切变故发生在兰老爷病逝的那一年。
整座鹊桥台笼罩着悲痛的气息,梨园里纸钱漫天翻飞,月中仙和戏班众角儿披麻戴孝跪在灵堂里,早已哭肿了双眼,数次差点晕厥过去。
鹊桥台为老班主办丧事,整座梨园守灵三年不开园。出殡那天唢呐开道,纸钱飞洒到灵枢之上,月中仙捧着兰老爷的灵位边走边哭,悲恸的哭声淹没在锣鼓人潮中。
兰老爷被葬在镇口一处荒山之上,月中仙在墓前跪到深夜,直到梨园众人将她拽起,强行拖下山去。
下山途中便捡到了一个人,正是年方十五的李公子。
李夙当时遍体鳞伤血肉模糊地倒在树下,把众人都吓了一跳,以为是山上潜伏的野兽。月中仙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凑近,照清他伤痕累累的脸庞。
“是一个人!伤得很严重的样子。”
众人围着昏迷不醒的李夙商量了许久,觉得实在是缘分一场,最终把人扛回了鹊桥台,安置在兰老爷的房里。大伙七手八脚地替他包好伤口,还找来一套比较合身的衣服给他穿。
月中仙手里拿着热毛巾,一点点擦去李夙脸上的血迹灰土,望着他的脸怔怔出神。
有人发现她的异样,关切问道:“仙仙,你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莫名觉得这个人很熟悉。不由得鼻头一酸,心想一定是爹爹不忍心丢下她,所以才派这个人出现的。
李夙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醒来时下意识地去拿手边的剑,却抓了个空,怔怔地看着被上药包扎好的手掌。
窗外月光冰凉如水,忽而晚风吹进来,两片鲜红的海棠花瓣落在枕边。
他下床走出房门,院子里错落栽着几棵海棠树,月中仙正穿着鲜艳戏服在树下唱戏,水袖一挥卷起庭前零落花瓣,凄凄婉婉地开嗓唱。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皎皎月光洒落在后院里,李夙站在走廊里听,大抵明白自己是被这唱戏的姑娘救了。
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赶紧往怀里一摸,却发现自己的衣服从里到外换了个彻底,贴身物件一样都没了。
他当时还年轻气盛,立时冲出去扼住月中仙的喉咙,厉声质问,“我的东西呢!”
月中仙似是被吓到了,脸上还挂着残泪,呆呆地望着他。
直到她被逼回房把他的东西从柜子里拿出来,李夙清点了一下没有少缺,才松开她的喉咙。
他捏着一块镌龟鹤镂空玉佩,默不作声地揣进了怀里,转身抱拳深揖,“多谢小娘子搭救,方才冒犯了。”
月中仙捂着喉咙大口喘气,恨恨地瞪了一眼李夙,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而李夙也并没在梨园内停留,待姑娘气消了跑回来看他的时候,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被遗忘在床边的一把剑。
月中仙捡起那把长剑,宝剑出鞘寒光凛凛,接近剑柄处刻了两个字“霁月”。
她怄气许久,心想自己约莫是救了一条俊俏的白眼儿狼。
后来她把长剑挂在了床头,渐渐地不再想起那个少年。
梨园守孝三年不能开园,鹊桥台的年轻角儿许多都离开另谋生路,她便听从兰老爷生前的遗愿,收了刀枪棍棒,规规矩矩地跟镇上的绣庄学习女红,夏时庭中荷花游鲤,冬至窗前落雪纷飞,一晃便是大半年过去。
“唉,仙仙呐,你何苦跟自己过不去。像你这个年纪的姑娘早就出阁了,你若真要替兰老板守完三年孝,过了双十的岁数,可就真的难嫁了。”
镇上的媒婆打着一把油纸伞,替她遮去漫天飞雪,苦口婆心地替她介绍镇上的青年才俊。
月中仙从守摊老伯手中接过用油纸包好的素饼,拉紧厚厚的斗篷闷头赶路,将热乎乎的饼子捂在怀里取暖。
媒婆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唉,这兰老板走得真不是时候,把闺女的终身大事都给耽误透了。”
“枕红娘!”月中仙忍无可忍地转身,“我爹爹他膝下无子,就我一个女儿,我不守孝谁来守?到底是婚嫁之事重要,还是父母安息重要?”
“话虽这么个道理,但世上多的是庸俗人。”枕红娘从容撑伞站在雪中,“离开的人不能再回来,但活着的人日子还要过,不是吗?”
她扭过头,“我要的如意郎君不会在乎我的年纪,如果在意,那他不是。”
“唉,世上哪有这样的好郎君。”
甩开枕红娘之后,月中仙就心乱如麻地上了山。严冬的山上藏着许多野山菌和珍贵药材,这些日子鹊桥台长期没有营收,她只有时常来山上采摘一些菌果和药材拿出去卖,才能换得一些银钱供以生活和支付绣庄的学费。
傍晚时分,她背着满满的小背篓回到半山腰的小茅屋,准备明日晒干了拿去卖。
远远地就看见雪地里一条蜿蜒的血迹,伴着两排凌乱无序的脚印,一直蔓延进她以前搭起的小茅屋里。
不知为何,月中仙的心忽然狂乱地跳了起来,仿佛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