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香》没有线条

3、第 3 章

　　翌日一早，雨雾皆散，阳光落在院子里绿畦上，梧桐树上的鸟雀叽叽喳喳兴奋地歌唱着。

　　傅鸢舒服地站在门口伸了个懒腰，昨夜一夜好梦。估摸着时辰，她从壁橱里挑了件发旧的天蓝色长裙，裙边和袖口处绣着几点白梅，清淡典雅。她坐在铜镜前，双手撑着下巴发呆。原主生得漂亮，柳叶弯弯眉，鼻梁高挺，一张巴掌脸上全是大大的五官，只是脸色有些蜡黄，缺些精气神儿。

　　“小姐，我来给您打个发髻。”

　　阿青放下手里的水盆，捞起她有些干枯的长发，细细梳理着。不一时，一个精致漂亮的斜边发髻就好了，衬着傅鸢温柔可人，端庄秀气。

　　“只可惜就剩下这么一只旧簪子了。”

　　阿青瘪瘪嘴，拿着手里朴素的木簪子插进傅鸢的发髻里。傅鸢倒是觉得不错，这么简单一装饰，还真是清水出芙蓉。

　　二人穿过院前的莲花池，掠过三座临水亭子，又转过两道回廊，便到了梅花院前。院门口守着两名仆妇，二人正互相咬耳朵，未曾注意到傅鸢。

　　“咳……咳……”

　　一声轻咳拉回了她二人的注意。

　　傅鸢上前道：“两位妈妈，我来给夫人请安。”

　　两个仆妇都神色怪异地看着傅鸢。侯府里谁不知道夫人最不待见这傅大小姐，而且这傅大小姐莫说请安，统共也没进过这院子几回。

　　“还请代为通传一声。”

　　一仆妇快步向内院走去，不过一会儿，引着她二人进了内院。院中点缀着几处山石，一边种着几株桃树，虬枝盘结。几日小雨，打落的桃花散落了一地。穿过曲折游廊，便是三间阁楼。她跟着仆妇进了正屋，掀起软帘，但见房内是大厅，两边厢房。一张大理石桌放在中间，两侧几把螺钿交椅，案上一把古铜炉子散发着淡淡的安神香。

　　傅鸢所料不差，此时早膳已歇，各房姨娘都已退下了。

　　拉开仪门，进入厢房，地上安着一张大理石黑漆金床榻，两边放着彩漆描金衣橱，绿纱窗下一座雕刻着精巧镂空花样的梳妆台。余氏着一身青布大袖衫，底下是翡翠撒花裙，手里握着一只绣鞋，懒懒地靠坐在小榻上。一旁一名穿着精致浅粉色桃花裙的姑娘在旁边为她揉肩，约莫十三四岁，鹅黄脸蛋，身材五短，看起来挺亲切的。

　　“娘，她来做什么？”这姑娘开口问道。

　　“来请安的。”

　　话音刚落，傅鸢就进了内室，朝着里边虚虚福了一礼。

　　“夫人安好。”

　　余氏只恍若没听见，继续忙活着手里的绣鞋。屋子里有些诡异的寂静。

　　傅鸢也不恼，自顾自地站起来，坐到一旁的矮凳上。

　　“真没教养，让你起来了吗？”

　　那粉衣姑娘皱起眉头，眼里有几分嫌弃。她不大的声音回荡在屋子里，左右仆妇听了，都投向傅鸢来轻蔑的眼神。

　　“见了长姐不行礼，夫人也该教教三妹妹规矩了。”傅鸢不紧不慢地抛出一句来。

　　余氏听了皱起了眉头，把绣鞋递给了一旁的顾嬷嬷。

　　“娘，你看她。”

　　粉衣女子对着余氏嗔怪道，脸上有些嫣红。

　　余氏端起茶水，轻抿一口后抬眼，对上傅鸢清澈冷静的眼睛，不觉有些诧异，从前这丫头敢这么盯着自己吗？

　　她柳眉倒竖，声音陡然转厉：

　　“顾嬷嬷！大小姐看来是病了一场，连最基本的请安规矩都忘了。你既掌着内院的规矩，便好好教教她！”

　　“是，夫人。”

　　顾嬷嬷走到傅鸢身前，眼睛向下斜着，带着一丝蔑视的笑容，低头看道：

　　“大小姐，夫人没说坐，这位子恐怕您坐不得。咱们侯府家法，忤逆长辈，十大板子，念在您初犯，就戒尺二十以示惩戒。”

　　“夫人可真是偏心呐。”

　　傅鸢并未闪躲，全然没有惊慌之色，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一旁的阿青手心早就渗出了汗意，此时更是有如惊弓之鸟。她当即跪倒在地，连磕数下，声音带着颤：

　　“嬷嬷，我愿意替小姐受过。”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乱吠。来人，给我拉出去！”

　　话落，门外便有两个婆子应声而入。

　　傅鸢这才紧皱住眉头，起身将阿青护在身后，一只手揉着耳朵道：

　　“嬷嬷，您的叫声倒是更吵些，都伤着我的耳朵了。再者，您不是个东西，大伙心知肚明就好，倒也不必大肆宣扬。既是夫人身边的人，言行失度，反倒有损夫人的脸面，还请您谨言慎行。”

　　“放肆——”

　　余夫人径直把茶杯朝着傅鸢丢过去。

　　傅鸢脚步一转，拉着阿青一退，顺势把顾嬷嬷向前一送，水杯堪堪砸在嬷嬷的额头上。

　　余氏见此，更是怒不可言，大声呵斥道：

　　“来人，还不给我拉下去打？容她在这里胡言乱语！”

　　人尚未到近前，傅鸢朗声道：

　　“看来夫人是以为二妹妹做了镇南侯府世子妃，往后便可高枕无忧了。门外喜绸高挂，今日正是二妹妹回门之日，我也特意为她备了一份新婚大礼。”

　　余氏一惊，看着傅鸢神色从容、语气笃定，不禁有些迟疑，她挥手屏退房内仆妇。

　　顾嬷嬷捂着额头，退至房门处时瞧了她一眼，阴鸷的眼神像要杀了她一样。傅鸢浑不在意，还颇为挑衅地做了个挑眉的动作。

　　“你能有什么大礼，莫不是还惦记着世子，真是不知羞耻。”粉衣女子讥讽道。

　　“看来三妹妹还什么都不知道，也好，不若我来给三妹妹讲个故事。”

　　她说话时，目光从粉衣女子脸上移开，淡淡落向上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弗儿，休要听她胡言乱语。王嬷嬷，带小姐下去。”

　　“娘——”

　　傅弗看着余氏投来严厉的眼神，不敢再多言语，跟着王嬷嬷离开了内室。

　　余氏看着依旧神情淡淡，眼底却藏着几分锐利的傅鸢，一时竟有些看不透她。

　　她稳了稳心神，冷声开口：

　　“我早就警告过你，有些东西不是你能肖想的。怎么，苦头还没吃够？”

　　“夫人的话，我自然铭记于心，一时一刻也不敢忘。”傅鸢语气恭顺，“今日来见夫人，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敢斗胆求夫人垂怜一二。”

　　说罢，她收起方才的锋芒，回身在木椅上坐定。

　　“你这，可不像是求人的态度。”

　　余氏冷笑一声，道：“说吧，今日究竟所为何事？”

　　“我从前有个嬷嬷，现在在厨房烧柴，做些粗活。我见她年事已高，又与我有多年主仆恩情，还请夫人准她回柳风院。”

　　“你不是得了失心疯，什么都忘了不成？”

　　余氏冷笑更深：“当日是谁求着要把那贱婢送走，如今又这般模样。”

　　“夫人想必不关心我为何要回这嬷嬷，我们还是谈谈二妹妹的婚事吧。”

　　傅鸢站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在屋里继续道：

　　“如今二妹妹虽然已经是镇南侯世子妃，但是夫人应是不知当年婚约……有信物为证。”

　　话说到这里，她刻意停下，目光静静落在余氏脸上。

　　“也不知……”傅鸢唇角微勾，声音放得极轻，“二妹妹会不会喜欢我这份新婚大礼。”

　　果不其然，余氏眉头紧皱，瞳孔放大，喃喃道：

　　“不可能，侯爷未曾——”

　　她死死盯着傅鸢。

　　“确实，或许此事父亲也不知情。毕竟当年这信物，是镇南侯老夫人亲自交到我母亲手里的。”

　　“什么信物？”余氏紧张地问道。

　　“半块玉佩。”傅鸢淡淡道，“其上刻着一个‘萧’字。”

　　见她面有疑色，傅鸢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余氏却深吸一口气，道：

　　“事到如今，有没有信物有什么要紧？你以为，自己还能走得出这侯府大院吗？”

　　她重新稳住心神，端坐上首，神态似乎放松了几分。

　　“走不走得出，那就是我的本事了，夫人大可以试试。”

　　余氏看着眼前这个举手投足间已与往日判若两人的傅鸢，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迟疑——她真的还能把她拦在这院子里吗？

　　她的静儿，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当年这婚约如何定下的，夫人不知，大可去问问侯爷。虽说我外祖父远在边关，久未回京，可是……”

　　傅鸢不再看她，行至窗边，拨动了台上的古琴。

　　她顿了一顿，道：

　　“可是下月镇军侯就要回京了。”

　　屋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更漏滴答，古琴余音，敲在余氏的心间。

　　好一会儿，余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信物给我，我会放那贱婢回去。”

　　“夫人，这可不够。”

　　傅鸢心情好了一些，压着嘴角慢慢地道。

　　“你还要什么？”

　　傅鸢看着余氏眼里燃起的怒火，心情更好了一点：

　　“从此以后，我要和府里小姐一样的待遇，当然，还有崔嬷嬷。”

　　余氏却心头一松，转怒为笑：

　　“可以，信物呢？”

　　“夫人，等我见到柳嬷嬷安然地在我院子里，我自然会把信物拱手奉上。”

　　话落，傅鸢带着阿青出了梅花院。走了好一会儿，见周遭无人，才捂着胸口大声喘气。

　　“小姐，你从前可不敢这么同夫人说话。”

　　阿青看着她，神色里满是认真。

　　“人都是会成长的。”

　　“您怎知镇军侯下个月要回京？您真要去找他吗？”

　　“胡说的。”

　　傅鸢满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谁知道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真让我蒙着了。这些年连镇军侯府的影子都没见过，上哪儿找去？”

　　她说着，已转过身去，朝院子的方向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