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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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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该食午膳了。您未大好,还不能见风。”小姑娘放下手里的饭菜,踩在小凳子上关了窗户。
傅鸢这两日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着高热,是崔嬷嬷用了土方子,才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阿青,留着那半扇窗户吧,如今窗外这梨花开得好。”傅鸢淡淡地看着窗外,枝头上零星挂着几朵梨花,将落未落。天阴沉沉的,要下雨了。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吧。”她轻叹一口气。
“小姐,您嘀咕什么呢?”
“无事,吃饭吧。你也一起,不许反抗,否则我也不吃了。”早预料到这丫头肯定会拒绝,她干脆起身压着小姑娘的肩头强制她坐下。
“小姐……”阿青觉得小姐自从从柴房出来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食不言,寝不语,安心吃饭。”
只是一坐下看到眼前的饭食,刚刚鼓起的士气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木桌上一个玉米窝头,一盘寡淡的青菜,还有半碗像是米糊的东西,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拿到的是宅斗文还是种田文的剧本。她拿起碗筷,细嚼慢咽地吃下了一个窝窝头,也说不上多难吃,就是粗糙,有些磨嗓子。
饭毕,小姑娘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拉开门帘出了房门。
不过一时,门外传来几声私语:“小姐醒了?”
“是,醒了一会儿了,刚才还吃了不少饭菜呢。”
“能吃就好啊,这就能活了。”那妇人发出了一声长叹。
“嬷嬷不进去看看吗?”
“我……我还是不去了吧,小姐向来不喜我。她现在正在病头上,我还是莫要再去惹她伤心了。”
“嬷嬷,小姐她……”小姑娘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二人言语之间,傅鸢开了房门,半倚在门框上,大病初愈,她手脚有些发软。
“崔嬷嬷,可用饭了?”
门外二人见她皆是一惊,尤其是崔嬷嬷,眼中惊也有,悔也有,神色复杂。她眼神躲闪,一手捂着右边脸颊,似乎是在遮挡什么。
“用了的,用了的。”
傅鸢走下台阶至嬷嬷身前,轻轻把她的手放下来,只见右眉处的大片疤痕露了出来。傅鸢手指摩挲着那处,轻叹一口气。这崔嬷嬷是原主母亲的陪嫁嬷嬷,自原主母亲死后,她那个侯爷爹漠不关心,继母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自生自灭。十岁那年她在厨房得了一份糕点,被王嬷嬷的孙子瞧见了,过来争抢。二人推搡的时候,碰倒了灶上的滚烫的沸水,眼看着就要倒在原主的脑袋上,是崔嬷嬷紧紧护住了她。只是那沸水都泼到了嬷嬷的身上。瘸了的腿,额头上的疤都是这么来的。可原主厌恶自己的嬷嬷又丑、又老、还瘸腿,干脆把她赶到厨房去了。
“嬷嬷受苦了。”
嬷嬷一时呆愣住,连一旁的阿青都神色震惊,满脸难以置信。
待二人回过神来,崔嬷嬷满脸泪水,当即就跪下了。
“小姐,我知道您心里委屈,这婚约本是那年您外祖家给您定下的。可如今咱们斗不过那边,我是怕您婚约没保住,连命都丢了。”
“小姐,不是崔嬷嬷,信物是我偷偷拿的,您打我吧。”阿青端着托盘也跪下,她仰着脖子争辩道。
“那日清晨,我趁您梳妆时,偷偷地把那盒子拿走了。我怕您想不开,夫人知道不会放过您的。”
成婚那日,原主本来是要拿着当年定亲的信物去大闹一场,二人知她心意,故意提前偷走信物。而且那余夫人早就对她有所防备,早早地安排了仆妇在院门口守着她。谁知她还是不肯死心,穿着阿青的衣裳溜出院门。刚出院门就被发现了,匆忙逃窜之间跌落在池塘里。仆妇把她打捞起来,关在柴房里。那里阴暗湿冷,她衣裳湿透,染了风寒。她又听着外边隐约的唢呐声,一时又气又急,就这么把自己熬死了。
“你们都先起来。”傅鸢把二人扶起,并搀着崔嬷嬷进了房间。崔嬷嬷此刻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脚步都是飘着的,不知道怎么样就坐在了屋内的榻上。
“我不是在做梦吧?”阿青也感觉有些不真实。
“嬷嬷,往日都是我不对,您且听我说。”傅鸢也坐下,轻声细语地道来。
“前年春日爹爹寿宴。我因思念母亲,偷偷溜进了她旧时的院子里,回来时却发现头上唯一的翠玉簪子丢了。我慌慌张张地回去寻,谁知竟见他手持翠玉簪子站在灼灼桃花下等着失主,一双桃花眼熠熠生辉。我以为此后再无缘分,却在皇后的赏花大会上得知他就是和我定下婚约的镇南侯世子。那日后,我便日夜只等他来上门提亲。却不曾想夫人竟然偷梁换柱……”傅鸢回忆着原主的经历,使劲掐了手心一把,挤出几颗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上。
“但是嬷嬷,如今我已经想明白了。娘早逝,父亲也不喜我,何人会为我讨回公道呢。更何况如今木已成舟,我与那世子的身份已经是天壤之别,往后我再不会念着他了,以后就跟你们好好地活。”她拿出手帕擦掉眼泪,咧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元气、露出八颗牙齿的笑容。她打探着二人神色,想来会被她这番改过自新而感动的痛哭流涕,毕竟她都要被自己优秀的演技征服了。
但是崔嬷嬷和阿青神色几番变化,都有些怪异。
阿青咬了咬嘴唇,忽然再次跪下,语气斩钉截铁:“小姐,您别骗我们了。没用的,那玉佩,我……我已经扔进后院的枯井里了!真的找不回来了!您打我骂我都行!”
傅鸢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原来二人都不信她。她把小姑娘扶起来,老是跪来跪去搞得她表演压力很大的。
“扔了就扔了,不稀罕,以后都不稀罕了。”
二人见她神色坦然,眼神清明,当真无一点悔色,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压不住的欣喜。崔嬷嬷猛地吸了一口气,更多的眼泪涌出,“诶哟……我的小姐……您、您可算是……想明白了!真想明白了啊!”
话落,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痛哭,直至情绪都平复下来,傅鸢才顺势道:“嬷嬷不妨从那边搬回来?”
崔嬷嬷却面带迟疑,犹豫不定的样子。
“您还在生我的气?”傅鸢追问道。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只是夫人那边……”崔嬷嬷闪烁其词,说至一半停了下来,低下了头。
“小姐,崔嬷嬷当初去厨房虽然是您安排的,可那边都把最苦最脏的活丢给嬷嬷,现如今那厨房管事怕是不肯放人。除非能得了夫人的命令,可……”
“而且我如今在那边也是好的,夫人罚了这院子三日的餐食,我在厨房还能……”崔嬷嬷面带几分愧色道。
傅鸢明白了她未尽之语,去厨房偷盗,到底有些不光彩。
她头疼了——竟然忘记大家都是打工人,未征得大老板同意,职位也不能随意调动。
忽然她灵光一闪,问道:“信物,当真扔了?”
话一出口,二人瞬时脸色大变,如临大敌地盯着她。
傅鸢看着二人,心里了然,这是又误会了。
她放缓语气,清晰地说道:“既然夫人不放心我,那我明日便去求她。用这信物做交换,换嬷嬷回来,为了少生枝节,彻底绝了后患,这个交易……夫人未必不愿意。”
“小姐,此话当真!!你真的愿意……”崔嬷嬷激动之情比方才还甚,紧紧地握住傅鸢的手。
猝然间,眸子的亮光又暗淡了些。“老婆子不值当您如此费心,我不过是个瘸腿之人,也没用了,您还是留着那信物吧,也算是个念想。”
语气可怜巴巴的,像只无处可去的老狸猫。
傅鸢察觉她这话里半是真心,半是试探,不觉有些发酸。
“嬷嬷,何必试探我。我跌落池塘,生死攸关之际才醒悟一切都是过眼云烟。如今捡回一条命,也不去想那些虚妄之物,还留着那信物做什么,不若给了她一了百了,嬷嬷只管信我就好。从今往后,咱们仨就守着这院子。再说,您就舍得不管我,把我丢在这里,你看这里什么都没有,冷清清的。”
傅鸢一摊手,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看着崔嬷嬷。
崔嬷嬷犹豫再三,还是心软,对着阿青点了点头。
阿青转身从墙角缝里扒出一块砖头,里面竟然有半匹砖头大小的空间,一个方形盒子就藏在里边。阿青把它拿出放在傅鸢手里。
傅鸢眼睛瞪大了看着这小姑娘,没想到藏得还真挺深,看来是防得真严。
她打开盒子,里边只一封书信,半块玉佩,一个印信。那书信是原主娘留下的,言语恳切,拳拳爱女之心全在那半页信中了。
她拿起那半块玉佩,白玉脂般的手感,触手升温,宝光流转,背面还刻着一个“萧”字,应是信物。至于另一块印信,小指头大小,像是现代的刻章,只底部有瓣梨花印记,再无痕迹。
“崔嬷嬷,这是什么?”
崔嬷嬷拿着印信看了半晌,也摇了摇头。
傅鸢把玉佩取出,其它东西都原封不动地放回盒子里,递给阿青。
天色渐晚,天空淅淅沥沥地落起了小雨,滴答滴答地打在房外的梧桐叶上。
“嬷嬷,落雨了,路上地滑,千万小心些。这把纸伞您拿着。”
傅鸢把崔嬷嬷扶至门口,看她举着纸伞一瘸一拐地走出院门,关门时还朝她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