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露》张禀宁

6、新年不快乐

　　在河边，没多少积雪的影子，全是人和烟花。

　　“现场的朋友们，准备好了吗？让我们一起倒计时，十，九，八，七…”

　　背后广场上的大屏直播央视春晚，主持人字正腔圆充满喜庆的声音引领大家倒计时，现场人声嘈杂，鞭炮声在零点准时想起前就不绝于耳。

　　“过年啦”

　　远处传来钟声。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祝福的声音此起彼伏，蓝若雪抬头看着漫天金灿灿的烟花，坠下来的一瞬间，又绽开成一朵朵五颜六色的小烟花，顿时，其他烟花都相形见绌。

　　“新年快乐，妈妈”

　　“新年快乐，爸爸”

　　新年快乐。

　　蓝若雪抿着嘴巴，口袋里的手紧了又松，心里一片茫然。

　　这时，刘依依放开了江彻的怀抱，来到蓝若雪身边，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轻拍了拍，带着一种哄小孩睡觉的轻柔节奏。

　　蓝若雪不想说话，却在心里默默感动流泪。

　　几人放完烟花已经凌晨两点钟，河边的人来来往往，丝毫没有减少的模样，方云领着大家往一处地方走去，蓝若雪到了才知道，这是冯复容开的店，作为同学，俩人在高中没有过多交流，但是，这个人和林清浅的事情，大家都有目共睹，八卦更是在私下里传遍了。

　　冯复容是转校生，高二才转来这个班，起初人很冷漠，也不在人多的时候露面，大家渐渐不记得有这么一个人，直到有一天，林清浅的身边总是会莫名多出一个人，大家才开始发现，还有一个同学叫冯复容，林清浅无论出现在哪，都有他的身影，上下学路上，被碰见过无数次，连每次考试的排行榜，林清浅的下一名都是冯复容，甚至众所周知的好朋友周砚，也开始被冯复容替代，成了林清浅形影不离的人，特别关注成绩的同学和喜欢八卦的同学，开始憋不住了，旁敲侧击，林清浅闭口不谈和冯复容的事，如果多问一句，还会惹得这个著名好脾气的人冷眼生气，冯复容就更不用说，自带的冰山气质，让人望而却步，谁敢开玩笑开到他的头上去呢，于是，有几个胆大的开始问周砚，“喂喂，这个冯复容是什么人？”

　　正专研数学题的周砚显然还没回过神“我不知道”

　　“你不和林清浅是青梅竹马么？”

　　“我不是”周砚丢下这么一句话，就走开了。

　　对于冯复容，蓝若雪知之甚少，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老家开起一家烧烤店，貌似他们和他关系还不错，几人坐在一个桌子上，不一会儿，端上来几盘东西，正当蓝若雪以为冯复容会坐下来和他们一块聊天时，他把东西放下就离开了。

　　蓝若雪八卦的火焰熊熊燃烧，他和林清浅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是林清浅把那个快递寄给她，还留了那么一张字条，林清浅和周砚到底是什么关系，蓝若雪觉得自己在高中时期简直就是个边缘到不能再边缘的人，哪怕和他们身处一个班，得到的消息还不如别的班的人。

　　可是，蓝若雪也知道，一开始大家就是以成绩论亲疏远近，那是属于他们之间的圈子，她融不进去，八卦之心就被这堵无形的墙给拦住了。

　　都过去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也没想过参与。

　　蓝若雪坦然拿起面前的一串烤串，味道还真不错。

　　四个人在闹哄哄的气氛下，聊的都是些当下未来的事，譬如工作中又碰上了哪些奇葩的人，不如意的事，分享旅游的攻略，美食，以及…爱情…婚姻。

　　蓝若雪从没想过会和他们在一块谈及婚姻，不过这也是快三十岁的他们绕不开的话题。

　　说到这，蓝若雪问出了当初重逢第一面就想问的话“江彻，依依，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依依喝了许多酒，脸已经红了，眼波流转，头靠在江彻的肩上，满是亲昵的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江彻温柔地摸了摸刘依依的长发，端的是一副胸有成竹，不急不缓，对着她低头耳语。

　　蓝若雪只是脑子一抽风就问了这个问题，没想着真能从当事人嘴里问出答案，她和方云相视一笑。

　　从前，蓝若雪不太喜欢江彻，总觉得这个人太装，仗着成绩好，脸好，家世好，整个一三好学生的模样，行事张扬，和刘依依完全像两条平行线，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个人成了重合在一起的直线。看着他们的模样，蓝若雪心里满是羡慕和祝福。

　　“那你呢”

　　蓝若雪被方云突如其来的提问噎住了，内心充满苦涩，仍是笑着回答：“我没有结婚对象啊”

　　“没想过相亲？”

　　“你给我介绍一个”蓝若雪逗方云。

　　方云是个风风火火的人，也同样是个不婚主义者。

　　“我们班有的是没结婚的，要不要我给你牵线搭桥啊？”方云试探地问。

　　“别，就这么点同学情，可别糟蹋了，我可够不上”蓝若雪闷了口酒。笑着拒绝。

　　方云不太同意地出声反驳：“什么够得上够不上的，我最不喜欢你这样子了，‘蓝大美人’你忘记这个称呼了？你这个可是…”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况且我也不是”蓝若雪出声打断。

　　看着方云满头雾水的模样，蓝若雪有些郁闷。

　　“为啥不喜欢，这个称呼很符合你啊”说着，方云话锋一转，“诶，你知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

　　蓝若雪实在不想提及，她知道的，高二那年的元旦汇演，她穿了一件蓝色的公主裙作为演出服装，朋友打趣她说是“蓝美人”。

　　就在两人路过化妆间时，就听见某个休息室里面传来的说话声，“我刚听见蓝若雪在那叫自己“美人”呢，呵，真以为穿上那件裙子就是美人呐，不要脸，难道她没照过镜子么…”

　　蓝若雪和朋友在门外听的清清楚楚，里面说话的人嘲讽之情溢于言表，气得朋友当场就要冲进去理论，蓝若雪使劲按住她，里面说话的人又换了一个，附和刚才说话的女生，“就是，青天白日的，她在那做春秋大梦，也真不害臊，别以为穿上她…”

　　声音忽的小了下去，蓝若雪不想再听，她在脑海里搜索一遍也没听出到底是哪两个人。

　　不是同班人？

　　那是谁？

　　咸吃萝卜淡操心！

　　要你管！

　　赤裸裸的羡慕，酸死谁？

　　蓝若雪冷着脸，拉着朋友走远了，上台前，才发觉自己着一路咬紧牙关，弄得腮帮子疼。

　　看着蓝若雪没说话，刚才还笑着的样子忽然就带上怒气，刘依依摇了摇她的肩膀，“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我都忘了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

　　“诶，这个我知道！”方云像是揣着正确答案就等老师提问的乖孩子，说之前还瞥了一眼刘依依，两人眉来眼去被蓝若雪尽收眼底。

　　她故作好奇，用愉快的声音问：“为什么？”

　　却得到了江彻一个奇怪的眼神。

　　“你还记不记得，高二的元旦汇演？”

　　蓝若雪点头，“我们班不是唱歌和跳舞都有么，林清浅和沈确负责舞蹈，白清青和区楚君负责唱歌，那时候我和你，还有你都在唱歌”方云指了指江彻，又指向蓝若雪，“歌是楚君定的，白清青就主动要负责我们的服装，她拉着我选了好几天，都没选好适合的衣服，你们知道的，清青是那种古灵精怪，点子又多的人，她一心想要我们歌唱部艳压群芳”

　　说着，方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她想啊想，终于在某一天，神秘兮兮地和我说她有一个绝妙的方案，保证绝无仅有，我磨了她很久，这家伙一点都不肯跟我透露，你们知道，后来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方云吊足了蓝若雪的胃口，关于服装这事，她还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

　　“你快说呀”蓝若雪催促。

　　“那是元旦结束之后的事了，有一天，我们去参加一个比赛，我，林清浅，冯复容，周砚，江彻在一个队伍，我们休息的时候用周砚电脑查资料，在一个文档里，看见有一个文件名字叫做“蓝大美人”

　　说到这，方云的目光落脚点自然而然的落在对面的蓝若雪身上，而蓝若雪如无其事吃着碗里的生蚝，不予理睬。

　　“我就打开看了，然后！你们知道么，居然是我们元旦唱歌部的服装设计图，我当时就震惊了，原来清青搞那么神秘，原因在这呢，我们的服装是周砚设计的！”

　　听到这，蓝若雪问：“他还会设计？从来没听说过啊”

　　“是啊，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我也是从林清浅那听说他想当服装设计师”

　　“哦”

　　“那时候就我和清浅看到了图纸，没打开文件前我还以为会和你有关呢”方云笑得让蓝若雪心里发毛。

　　“我问林清浅怎么取了这么个名字，她说因为裙子是蓝色的啊，原本文件名就是这一个“蓝”字，大美人是白清青加上去的，周砚懒得改，至于后来为什么变成大家称呼你，那还不是那段时间清青老是念叨这个，被别的人听去了，以为是你，所以就…嗯…就这样了，而且，我觉得这称呼真的挺适合你的啊”

　　方云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蓝若雪实在是没想到，可是她明明听到的是……

　　江彻听了这么久，作为一个一直知道来龙去脉的人，这时候才开口：“好了好了，这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还说它干什么”

　　“就是，早过去了”蓝若雪不想再听方云说出些什么。

　　几人转了话题，酒喝了一轮又一轮，隔壁桌都换人了，蓝若雪撑不住了，等到刘依依酒醒了不少，便提出回家，蓝若雪想着怎么才能和刘依依单独聊一聊，这时作为全场唯一的男士，江彻打横抱起刘依依，把她送进车的后座，蓝若雪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堵在喉咙里的话，就没办法问出口了。

　　这个碍事的江彻，蓝若雪心里很是着急。

　　江彻喊了个代驾送刘依依和方云回家，而他送蓝若雪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着，风一吹，刚才还火辣辣的脸瞬间温度降下去不少。蓝若雪本来就没喝醉，此时，头脑更是清醒的不像话，她才惊觉，江彻和周砚的关系不一般。

　　在一个集体里，大家总是津津乐道金童玉女的故事，而江彻的行事作风也总是让人忽略他和周砚是一路人，同年级里关于学霸们的八卦，江彻是被提及最少的人，但并不代表，他和蓝若雪这些人一样被隔绝在外。

　　就比如说当下，江彻提出要送她回家，真的是送她回家这么简单的事吗？难道不是因为有话要说么。

　　正好，蓝若雪也有话要问。

　　“谢谢你送我回去”

　　“嗯，帮个忙而已”

　　“帮谁的忙”

　　“依依的啊，不然是谁的？”江彻罕见地冷脸说话。

　　“你能和我说说林清浅的事吗”

　　“说她干什么？”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蓝若雪急了。

　　江彻不置可否，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蓝若雪，我以为你没那么…”

　　蓝若雪等着江彻把话说完，没成想，没了下文，她翻了个白眼，直截了当地问：“周砚是怎么回事？”

　　“去年出车祸，没救过来”

　　“哦”

　　“你这是什么态度？”

　　江彻的话彻底把蓝若雪心里的怒火点燃了。

　　“你希望我什么态度？”

　　蓝若雪强硬地反驳：“先是白清青结婚，然后又给我寄一个莫名其妙的快递，人没了，林清浅还把那些东西寄给我，我能干什么，一个两个都瞒着我，又希望我能干什么，江彻，你和他的关系不错吧，那你告诉我，林清浅的态度是什么，周砚的态度又是什么”

　　“蓝若雪！白清青结婚是偶然碰上，寄快递是冯复容刚才告诉我的，清浅瞒着我，周砚不肯说，他们两个人之间，我说不清楚”

　　“那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为什么要扯上我？”

　　“没有人想要扯上你！”

　　见蓝若雪不说话了，江彻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也不对。

　　“蓝若雪，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和周砚是从小在一起长大，他从小就是个闷葫芦，不肯多说话，后来，从老家来了个小女孩，说是他的妹妹，寄住在他家，就是林清浅，清浅活泼，老是能逗他笑，我们三个就在一块长大”

　　“我们一直都是同班，初中我问过他，是不是喜欢清浅，周砚发誓和我说，他只把清浅当妹妹，而且清浅也和他说过，只是把他当哥哥，你不知道，初中有段时间，他俩被绯闻困扰得不得不时时刻刻拉上我，后来上高中，我也没问过他们的…”江彻顿了一会，似乎是在回忆，又似乎只是在斟酌用词，“情感变化”

　　“你知道青春期嘛，总是有一些心思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我有，清浅有，周砚自然也有，那个时候，周砚知道我一心在依依身上，他总是提醒我注意成绩，我一直以为对他来说成绩比其他任何都要重要，他也确实是这么和我说的，我知道他家里给他的期望很高很高，他的压力很大，巨大，所以……到了高三下学期，我有一次把他拐出去喝酒，就我们两个人，我才知道他的心思”

　　江彻瞟了一眼蓝若雪，不自在的摸了了一下鼻子，“他叮嘱我一个字都不要说出去，不管对着谁，我也是那时候才发现，原来他肯同意白清青给你们设计裙子的理由，都是因为你，‘蓝大美人’这个称呼，其实方云说错了，白清青填上去的是‘大美人们’，是周砚自己，他改成了‘蓝大美人’，后来被我发现，我还拿这个笑过他”

　　江彻越说越放松，甚至嘴角带笑，蓝若雪越听越生气，面色阴沉。

　　“后来拍毕业照前，我问过他，毕业后要不要和你表白，你知道他是怎么和我说的吗”

　　蓝若雪这时一点也不想搭腔。

　　“周砚说你不喜欢他，我问为什么，他只说那是他亲耳听见的，我还能说什么，作为他的兄弟，我想过让你知道他的心意，但是，是你自己说过不喜欢的”

　　“对，我是说过”蓝若雪一时没想起来，她到底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对何人说过她不喜欢周砚，但是这时候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不管不顾一口承认了下来。

　　“明知道我说过不喜欢他，那为什么又要把那本日记寄给我！为什么要告诉我他死了的消息！”蓝若雪情绪激动起来。

　　“我也刚知道这个消息，刚才冯复容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清浅把周砚的日记寄给你了，我才知道你知道了，这件事是我做的不好”

　　蓝若雪听着有些糊涂。

　　“周砚出车祸前，交给我一些东西，里面就有那本日记，他说要出国，就在去机场的路上被车撞了，那本日记确切来说是一个画本，我把它单独放在一个地方，后来被我妈发现，她以为画的是清浅，她一心想撮合我和清浅在一起，就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就把那本画本寄给了她，那段时间我很忙，等我发现那本画本不见了的时候，已经在清浅那儿了，清浅没和我说就把它寄给了你，我没想到说实话”

　　“不管你信不信，我和清浅关系没有那么好，特别是在这一方面，其实她对周砚的感情我挺猜不透的，她不说，我自然也不好问，我只知道周砚是认真的喜欢你，出国前，他约我吃了一顿饭，他说等他这次回来，他就要真正去做他喜欢的事了，我当时是真的为他高兴，我以为你们重逢了还能…”

　　“哼”蓝若雪不由得冷笑一声。

　　“蓝若雪，你不知道，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周砚面对他的家庭的压力有多大，本来他的性格就沉闷，一声不吭，什么事喜欢自己扛着，高考后的暑假，他家出事了，导致最后他去读了金融，这么些年，他一直在努力去尽快解决一些事情，就是为了…”

　　……“你说你啊，周砚，现在事情都解决的差不多了，还这么紧绷着，为了什么啊？…”

　　“为了他们，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我终于能对他们有个交代了，现在我想为了一个人，你知道吗，江彻，我这次离开快的话也就三个月，慢的话就半年，等一切都弄完了，我就能很轻松地去见她了”

　　“你至于吗”

　　“至于，只要她还没结婚”

　　……

　　江彻没把话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人已经不在了，话说的再多，除了给活着的人徒曾伤感也没用。

　　“若雪，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你，不是为了帮周砚辩解些什么，至于你已经拿到那本画本了，这件事情是我的疏忽，我向你道歉，反正他的心思你都知道了，我多说什么也没用，这本来是属于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不好插手，但是人已经没了，希望你也能看开一点，不要被这些陈年旧事拖累，他没有亲口和你说过，你就当从来不知道吧，你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蓝若雪打断了他的话“林清浅去哪了？”

　　“出国了，具体哪个地方我不知道”

　　“他、周砚葬在哪？”

　　“蓝湖陵园…”

　　雪花落下来了，话也说完了。

　　蓝若雪抬头看着高不可测的黑暗的天空，手已经被冻得通红，依然把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接住了簌簌落下的雪花。

　　它要孤零零飘多久啊，才能落入一个人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