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露》张禀宁

7、我来告诉你

　　自从江彻说完那些话后，蓝若雪心里一直不太舒服，说不清是思念还是埋怨，一连几个晚上都做梦，梦里全是周砚。

　　大年初七早上，蓝若雪再次从梦里惊醒，天刚蒙蒙亮，她想起了一件很久很久的事。

　　那是高三下学期的某一个课间，教室里只有她和几个女同学坐在一块玩真心话的游戏，

　　“你毕业后想和谁去哪”

　　“和花添去爬泰山，他答应我了”

　　“你最舍不得谁，为什么”

　　“谭彬，这人打起来很解气！”

　　“你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有”

　　回答“有”的是林清浅，引起一众起哄声，大家纷纷好奇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是谁说了“周砚”的名字，又是一片起哄声。

　　“好了，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你喜不喜欢周砚，为什么”

　　这个游戏就是这样，问题由抽到纸牌数字最大的人出，然后洗牌，再发牌，数字最低的人来回答这个问题。

　　蓝若雪看出了这个问题直指林清浅，她也好奇，想知道答案，可是没曾想，下一盘，数字最小的人成了她，于是蓝若雪得回答这个不属于她的问题。

　　“你喜不喜欢周砚？为什么”

　　蓝若雪终于想起来了，当时自己的答案是什么，她说：“不喜欢，因为不相配”

　　蓝若雪知道在座的女生对林清浅好奇的人比对她的多，这个问题，落在任何一个除了林清浅的人头上，不管答案是喜欢还是不喜欢，都不会引起什么波澜，她大可以说喜欢，因为她不是第一个说喜欢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说喜欢的人。但她还是说了不喜欢，她这句话，是说给林清浅听的。

　　游戏结束后，在吃饭路上，蓝若雪又碰见林清浅了，她依然是笑眯眯的模样，向她招手，很自然的挽上她的手臂，“那个游戏的问题，谢谢你替我回答了”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

　　“你真的不喜欢周砚吗”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蓝若雪心虚，声音小了下去，她真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真的不喜欢他吗”

　　林清浅又问了一遍。

　　蓝若雪挣脱她的手，“可是我和他不相配”说完，便走了。

　　这件事情并没有记录在蓝若雪自己的日记里，这也是这么多年后，她第一次想起来。

　　怪不得。

　　蓝若雪强打起精神，她只有一件事情要做。

　　蓝湖陵园

　　蓝若雪庆幸这家陵园允许在墓前烧纸，她拿的东西不多，一些纸钱，一捧花，一本画册，一本笔记本。

　　雪已经化了，今天太阳高照，是冬日里难得见的暖阳。

　　一沓又一沓的纸钱让小火苗窜成大火焰，没坚持多久，又见颓势。

　　蓝若雪蹲着，裙子上的小碎钻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她和墓碑上笑得有些腼腆的人齐高，她平视着他。

　　“周砚，你的日记我看到了，很抱歉啊，你画得还不错，虽然没鼻子没眼的，我也能认出来，别怪我自作多情，你就算想说是别人，你也没办法说出来了”

　　蓝若雪笑着说：“其实我从来没想过能和你有什么交集，自从我认识你，你在我心里就是天之骄子，高岭之花，闪闪发光，遥不可及……不过学生时代确实是这样的，成绩让人盲目放大一个人的优点，这也让我莫名就自卑上了，哎”

　　“但是你别反驳我，那时候我长得确实不比现在好看，反正种种原因叠在一起就是了，其实班上哪个人不知道，你不是在被表白，就是在被表白的路上，有时候我也好奇，被表白那么多次是种什么感觉，是不是越到后面，连拒绝的说辞都懒得编，直接套用模板，比如‘同学谢谢你的喜欢，我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希望你把重心放在学习上’之类的，可是我又觉得不像你能说出的话，我连你是怎么拒绝别人的都不知道，你那么周全，估计没人会知道的，对吗”

　　蓝若雪一张一张撕下周砚的画，生怕撕岔了，然后让上下跳动的火苗一口一口蚕食掉。

　　“白清青的婚礼，我们又见面了，久别重逢，我尴尬，开心，庆幸，难过，羡慕，你都不知道那天原本是我要去相亲的，所以，我打扮得略微夸张，那天我好看吗？”

　　“我换上林清浅的衣服的时候，我甚至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那件衣服本来就是给我准备的，不好意思啊，我也不是故意这么想的，只是一切都太巧合了，后来你送我回家，我感觉简直是在做梦，又觉得那只是你的周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是吗，我和你说的那些话，有真有假，我就不告诉你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了，你那么聪明”

　　“但是我那一路还挺难受，我心里很不舒服，一边贪念着和你的距离，一边承受我自己莫名其妙的鄙夷，你能感受到吗，我只想快走快走”

　　“坦诚说，我不是没感受到你和我说话的时候带着的那种模糊不清，我就只告诉自己，那都是我多想了，是我带着暧昧不清的态度，你的表现也可能只是出于你的礼貌，我很害怕我在你面前有一丁点的失仪，我不想被你看出来，毕竟，距离我们做同学的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自从毕业后，我再没有听过有关你的任何消息，你知道我为什么退出同学群，又退出班群吗，你发现了吗？”

　　“我退出去是因为我想逼着自己忘记你，不去看你的动态，只要我没办法打听到你的消息，我就能不想起你，其实还真有点用，我后来想起你的次数很少很少”

　　“听到这里，你又会不会以为，你在我这里还是有点分量的，其实我最近也反复自问过，我告诉你答案，没有，你在我心里没有分量，不瞒你，我心里只有三个人，我的亲人，我自己，还有一个人也不是你”

　　“和你做同学的时候，我会在意你的风吹草动，尽管我意识到，我不该那么做，但是，在意你的又不止我一个人，哪怕我刻意不去听不去看，那些话还是一传十，十传百，从关注你的，不关注你的人嘴里说出来，你真是，明明是个沉默的人，但是，关于你的故事从来都没停过”

　　“你会因为这个难过吗”

　　“我不知道，我啰哩巴嗦和你说了这么多，还能和你说些什么，我们之间没什么话可以讲，你我都心里清楚，如果你要我现在说我当时喜欢你的点点滴滴，我也忘了”

　　“不过，有一样东西它替我记着，我的日记，嗯，不过它记录得也很少”

　　“你对我有没有一点好奇？”

　　“不管你有没有，因为我把这本日记带来了，就是要带给你看的，我的日记除我之外还没有第二个人看过呢，你要是不想看也可以，把它放在孟婆那里，等几十年后，我下来了，我就去取回我的日记，你可千万不要有负担啊”蓝若雪笑着笑着把一张一张密密麻麻的纸撕下来，她放在手里摩梭许久，还是扔进火里。

　　“今天我来这里，就是要和你说说我的心里话，我没有别的想法，也顺便把你的日记还给你，就够了”

　　“够了”

　　“哦，对了，我还带了一束花，是十七岁的我最喜欢的，那个时候，我很喜欢它的花语，我想着一定要把这束花送出去一次，我就把它送给你，不过是干花，没有香气，你随便看看”

　　蓝若雪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束蓝色的满天星，沾染上火星子，连同画册，日记，变成一堆余烬，从她的手里寄到周砚手里。

　　太阳在正上空悬着，蓝若雪站起身来，拍拍裙角的灰，掖了掖大衣，照着原路返回，刚才还有些红热的脸，随着影子被拉长，逐渐冷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