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露》张禀宁

5、回家渡新年

　　一连几个月，蓝若雪每天按时上下班，倒是拿了全勤奖，眼看着马上到了年底，又该回老家了。

　　一个念头在蓝若雪心里盘桓了很久，终于在出发前一晚，收拾行李时，定了下来。

　　她把那本画本小心包装起来，放在行李箱的最里层。

　　家乡早被大雪覆盖了一层又一层，走出高铁站，左一脚右一脚，深深浅浅的脚印杂乱交错，提示着游子归乡，这是一个冻耳朵的季节，一张口就是一团雾气，但还是有不少人搓着手，热情和周围人攀谈，时不时往里张望，寻找熟悉的身影。

　　蓝若雪只身一人，拖着一个雪白的行李箱，穿着雪白的棉服，雪白的鞋子在雪的对比下，显得不那么白，在等网约车的间隙，蓝若雪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一看，忍不住在心里笑话自己

　　这一身白啊。

　　这两年，蓝若雪都没有回来过，打开门就打了个喷嚏。

　　半年前，父母在海口旅游，母亲不幸落海，父亲没救上人来，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母亲救上来了也没了呼吸。

　　蓝若雪不去想这些，她知道自己父母感情太好，好到她一直相信他们对她只是爱屋及乌，相爱的两个人之间，最重要的是彼此。所以，哪怕蓝若雪再伤心，她也理解。

　　老房子还是父亲走之前的模样，只是多了厚厚一层灰，蓝若雪有些头疼，她实在不想打扫，只好网上联系了家政，自己转身去了酒店。

　　蓝若雪在酒店一边吃着外卖，一边尝试联系刘依依，自从高考后，她就退出了班级群，班上的同学除了那年加上的林清浅，只剩一个白清青。可惜蓝若雪在通讯录里找了两遍林清浅的微信号都没找着，她只好联系了白清青。

　　白清青：找我干嘛呀？

　　后面跟着一个俏皮的表情包。

　　蓝若雪：最近怎么样？

　　白清青：带小孩呢！

　　然后发了几张婴儿的照片。

　　蓝若雪：真可爱

　　白清青：那是当然，小孩这时候最可爱啦！

　　蓝若雪正斟酌着要怎么开口时，白清青又发来信息，

　　找我有什么事情吗？要问就赶紧问，看不得你磨磨唧唧的，我还得喂奶呢！

　　蓝若雪心想，正常寒暄嘛，怎么就算墨迹了。不过，白清青这样开门见山，正好省了蓝若雪的尴尬。

　　你有刘依依的微信吗？

　　有。

　　给我

　　不一会，刘依依的微信名片就被推送过来。

　　谢谢你了，清青

　　白清清又发了一个表情，什么话都没再说。

　　蓝若雪不急着加刘依依的微信。住进自己的房子后，蓝若雪花了几天时间在这座小城里漫无目的地逛，从城东走到城西，又从城南走到城北，除了学生时代，好像再也没这个机会和心情去看一看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小城。

　　随着新年愈来愈近，氛围也愈加浓厚起来，到处张灯结彩，放眼过去，除了白，就是星星点点的红。

　　也有摊贩吆喝着问她买不买对联，蓝若雪摇摇头，转身就走开了。

　　正当蓝若雪思考着大年三十该怎么吃饭时，走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碰巧是红灯，她把手揣兜里，戴着口罩，全身上下只留一双眼在滴溜溜地转，在长达一分半的等待中，目光望向了空中的虚无。

　　真没意思。

　　蓝若雪忽然情绪上来了，敛回目光，转身朝着来时路走回去，她要回家，不逛了，不逛了。

　　晚上有啥吃啥吧。

　　于是在回去的路上，碰见一家老菜馆。

　　“若雪，好久没来了啊”老板热情地招呼着。

　　蓝若雪鬼使神差走进这家学生时期经常和父母吃的饭馆。

　　“老板，过年不休息啊”即使和老板认识，蓝若雪和她也没有说过太多话，反倒是母亲，仿佛自来熟的能和老板拉家常。

　　蓝若雪看着大厅里满满几桌，包厢也全是满人，忽然变得很开心。

　　“哪里有休息的哟，这么多人，诶诶诶，朵朵，给那间包厢送五瓶旺仔”老板在前台忙碌的间隙，不忘让趴着玩游戏的小孩子跑腿。

　　蓝若雪记得朵朵，三年前还是个五岁的小孩，帮着妈妈给每桌客人送点小饮料。每次给他们家送时，母亲总会从口袋里抓一把糖，递给她，小孩不肯多拿，就用小手指捏起一颗，然后含糊说着谢谢，蹦蹦跳跳走开了，剩余的糖全进了蓝若雪的口袋。

　　“若雪，你要吃点什么啊，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你爸妈呢”

　　蓝若雪一边翻着菜单一边说：“我来点几个菜，给我打包吧，我拿回去吃”

　　“行啊，你们要是现在过来吃，还真没位置呢，三十夜各个餐馆都要预定”老板笑着挽了挽头发。

　　“是啊，生意这么好，我也是临时想来吃的，好久没吃想的很”蓝若雪点了几个菜，全是当初一家三口最爱点的菜，只是不知道，过去几年了，味道有没有变。

　　蓝若雪走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按往常，大年三十这天每家每户都会比平常要早一两小时吃晚饭，差不多三四点就开始，蓝若雪一路上闻到了各家的饭菜香，还有菜香中一齐飘过来的各种声音。

　　老板把菜送来时，正好春晚开始，这是蓝若雪预定的时间。

　　她把菜一个一个摆在茶几上，自己则是背靠沙发坐在地毯上，电视机里传来喜气洋洋的声音，一边看一边吃。

　　蓝若雪父母喜欢看春晚，而且总是全神贯注地看，然后毫不客气地吐槽，小时候他们总是会给蓝若雪塞几百块钱，让她自己买烟花去外面找块空地放，这时蓝若雪就像脱下紧箍咒的猴子，溜得没影，渐渐长大后，天越来越冷，比起在外面冷嗖嗖的放烟花，蓝若雪更喜欢窝在家里。每每这时，父亲总会带点疑惑的问“你不是最爱放烟花吗”

　　蓝若雪瘫在沙发上：“什么时候的事，早不爱放了”

　　“小时候也不知道是谁，非哭着喊着要放烟花，买两三个还不肯，非得买一大堆，喊你爸挨个给你放，从春晚开始，放到12点呢，现在给你钱了，还不想放啊？快拉上你爸陪你去”

　　“小时候净陪她了，我们都没好好看一次春晚，每次都看的重播”父亲摇摇头控诉。

　　“这次让你看直播呀，我陪你们看”蓝若雪钻进妈妈的怀里，像小时候闹人一样，贪婪的吮吸母亲的气味。

　　这春晚也不怎么好看，他们怎么喜欢看这种，舞蹈欣赏不来，歌不好听，小品更是一堆垃圾…

　　蓝若雪看得直皱眉。

　　坚持了快两个小时，蓝若雪终于还是放过了自己，掏出手机，开始上网。

　　她向刘依依发出了好友申请，没一会就通过了，这倒让蓝若雪有点惊讶。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呢。

　　新年快乐，依依。

　　蓝若雪先发了条信息，没想到立马得到了回复。

　　若雪，新年快乐，你在干嘛呢。

　　看春晚

　　你还看春晚？

　　对啊，没什么事做。蓝若雪如是说。

　　来打麻将嘛，我们这三缺一呢，来和我们一起过年呗，老同学聚一聚。

　　随后，刘依依发来一个位置。

　　蓝若雪想着自己还要问的问题，于是便答应了。

　　来到棋牌室，刘依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招呼着一起上了二楼的某一个包间。里面还有两个人在，江彻和方云。

　　确实是三缺一了。

　　简单寒暄后，直入正题，四个人围着麻将桌就坐了下来，江彻是陪着刘依依来玩的，方云和刘依依是真热爱麻将，而蓝若雪是有求而来。

　　包间里的电视剧依然放着春晚，这边搓麻将的声音也没停过。

　　蓝若雪并不喜欢麻将，但这地方的人很难找出不会打麻将的人，为了融入，她在母亲手把手的教导下，牌技大大长进，虽说算不得好，但也不差，只是很久没摸牌了，上一次是八年前还是九年前，得过一次大放血的教训后，蓝若雪对这东西就敬而远之了。

　　也不知道今晚要输多少了，蓝若雪苦笑一声。

　　“诶，胡了”

　　方云是第一个胡牌的人，这一把蓝若雪要出三百多。

　　蓝若雪瞟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两小时。

　　不会吧，开局就这么背，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在这个充满暖气的屋子里，牙关还有点凉。

　　江彻偷笑一声，“蓝若雪你这牌技还真是，和传说中的一样”

　　“传说怎么了？”蓝若雪好奇的问。

　　刘依依低头不语，方云收完钱，偷瞄了几眼，笑着说：“第一次同学聚会的时候，听说你喝醉了，拉着几个人打麻将输了这个数”方云比了一个数字。

　　听到这，蓝若雪又被那死去的回忆给攻击到了，那一晚上就打了三个小时左右，怎么就输了那么多呢，事后，蓝若雪怎么都想不起来，怎么输的这么惨，那天可真是点儿背到家了。

　　蓝若雪无所谓的笑了笑，那天也不是没有收获。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几年前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你小心等会你口袋的钱就飞了”刘依依打趣道。

　　“就是就是，才刚开始呢”蓝若雪附和。

　　连着几盘，蓝若雪依旧是掏钱的那个人，这下突然激发了她的斗志心。

　　不知不觉，一小时就过去了，几个人互相打趣，还真被蓝若雪给扳了回来，虽然还输着点，但是，还有时间呢。蓝若雪想着。

　　“哎呀，不打了不打了”方云连忙摆手，“快到零点了，车的后备箱还有一车烟花呢”

　　江彻不怀好意地问：“方云，你输了多少”

　　“没你多”

　　“那谁赢了”江彻故意问，“不会是你吧，蓝若雪”

　　“我？”，蓝若雪有点好气又好笑，“你那么正大光明的喂牌给谁，我还能赢啊”

　　“就是”方云紧跟着接话，“高考数学140的人，还算不出来谁赢了吗，拉上我们两个垫背的把美人给哄高兴了？”

　　“那当然！一个愿打两个愿挨”江彻搂着刘依依的肩。

　　“好啦，我请客，去放完烟花就吃去烧烤吧”

　　这个点还有烧烤吗？蓝若雪真是好久没在除夕夜出门了，还在心里有点小震惊。

　　“这个点那么早，你都不知道有多少人今晚通宵打牌哟”方云推着蓝若雪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