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露》张禀宁

4、看我的日记

　　蓝若雪这几年活得更加自在，气质渐渐显露，个人魅力越来越独特，不再庸人自扰后，反而迎来了一段恋情，不过好景不长，短短半年，还来不及刻骨铭心就偃旗息鼓，也曾给蓝若雪带来一些情绪的波动，只是，一切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蓝若雪掐着时间去Hezaland酒店，大厅里，粉红色泡泡，鲜花，气球布置得梦幻俏皮，时不时窜出来一群点点大的小孩，喧闹声吵得人耳膜疼。

　　“这呢”刘依依招呼蓝若雪。

　　这次比上次少了很多人，光蓝若雪记得的就少了不少人，江彻依旧坐在刘依依旁边，林清浅给她让了一个位子，蓝若雪就坐在刘依依和林清浅中间，蓝若雪主动和林清浅打了个招呼，没想到得到的却是不咸不淡的回应，这和上次可有很大的区别。

　　林清浅神色看起来很疲惫，哪怕是姣好的妆容也没能掩住眼里深深的悲伤，看着像是哭了很久很久的样子，蓝若雪只是看了一眼，心里也觉得莫名难过，她不由自主轻扣住林清浅的手，又快速分开。

　　林清浅回看一眼，示意自己没事。

　　马之寻嘴里大大咧咧的吆喝着大家，却轻手轻脚地抱着怀里的小娃娃，像捧着一个绝世珍品，移开一眼就损失千万。

　　“看看这是我女儿”马之寻的笑感染众人，大家纷纷上前表达对刚出生小娃娃的赞美。

　　眼睛真大，小脸像清青，哎哟，笑起来娘俩一个样。

　　马之寻大笑“哈哈哈哈，像我媳妇儿好，她从小就漂亮，将来我姑娘也漂亮”

　　蓝若雪看着细皮嫩肉，巴掌大的小脸生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想着这以后得长成多美的模样，只怕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满月酒结束后，蓝若雪正准备坐电梯下楼，却被林清浅叫住了，她看出来林清浅最近遇到了什么事，整个人兴致缺缺。

　　难得她肯叫住我，难不成她想找我倾诉？

　　蓝若雪想着，心里有些受宠若惊。

　　电梯里，林清浅几欲开口，却在几不可闻的叹息声中咽下。

　　蓝若雪只敢用余光悄悄打量，在只有两个人的电梯里，林清浅身上的悲伤像再也无法控制的闸，任凭两人被淹没。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蓝若雪却快要窒息了。

　　电梯门打开那一下，蓝若雪大口喘息一下，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向林清浅解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才好像突然喘不过气来了”

　　说完，蓝若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林清浅又变成了原来的模样，脸上淡淡的，不笑却也没有刚才那样令人看一眼就觉得有漫天悲伤环绕的感觉了。

　　“若雪，你能送我回家吗，我没有开车来”林清浅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小心询问。

　　蓝若雪很心疼，就算她没有开口，她也会主动送她回去。

　　一路上，蓝若雪找了很多话题，每次聊不了几句，话题自然而然就断了，这让她心里很苦闷，她很想问问林清浅经历了什么，可是看她的样子，蓝若雪大约猜出来了，她也不再主动开口，只放了些舒缓的音乐。

　　林清浅这时却开口说话了，“若雪，这两年你过得怎么样？”

　　“很好啊”蓝若雪脱口而出，“还好，该吃吃该喝喝，睡得很好”

　　蓝若雪看了一眼林清浅，看见她勾了一下唇。

　　“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呀”

　　“我看你状态这么好，想来你最近生活很幸福”

　　蓝若雪很是赞同的点头“不瞒你说，我爸妈不催婚了，所以我最近没什么压力”

　　“你还没结婚么？”

　　看着林清浅有些惊讶的样子，蓝若雪感到奇怪，“我看上去很像结了婚的样子吗”

　　林清浅摇头，“我还以为你起码有男朋友了”

　　“哪有”蓝若雪有些苦笑。

　　“我还从来没听过你有什么感情动向”林清浅换了一种轻松的口气，“怎么，打算做新时代独立女性，还是说你在等什么人？”

　　过了很久，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间隙，蓝若雪看着前方过马路的行人，有人走的很快，匆匆独行，有人挽着同行人的臂膀，步行一致，还有人背着小孩，牵着恋人，一家温馨，直到最后一个人到达对岸，蓝若雪才重新发动汽车，回答林清浅的问题“我不会等人”

　　林清浅叹息一声“对啊，不要去等人”

　　蓝若雪送完林清浅回家，她还要从城北返回城南，回去的路上，林清浅的问题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里。

　　你在等什么人吗？

　　我在等谁。

　　蓝若雪强迫自己不去联想。

　　三个月后，蓝若雪收到了一个同城快递，寄件人是林雪，她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叫林雪的人，还以为是记错了，可是电话号码和名字都是自己的。她把快递拿回家，正巧碰上工作上有些棘手的事，处理起来，快递就被远远抛在脑后。直到蓝若雪想起来要给家里来一次大扫除，这个已经覆盖了薄薄一层灰的快递才重见日光。

　　她盘腿坐在地上，结结实实被灰尘给呛到了，打开箱子，里面只有一个画本，上面有一封信。

　　蓝若雪亲启，

　　展开信，短短几行字。

　　若雪，我是林清浅，我想了很久，还是想把他的遗物转交给你，如果它会给你造成困扰，我很抱歉，只是我已经被困扰太久，你说你不会等人，我敬佩你的洒脱，不过有些事情，我希望你知道。你看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里了，我不会再回来，

　　祝永远洒脱幸福。

　　蓝若雪不明所以地翻开画本，没有署名。

　　前几页都是些风景画，小湖，杨柳，石板桥，错落的小楼，没什么特别，画的很别致，寥寥几笔，生动形象。

　　再往后翻，像在看连环画，引人入胜，蓝若雪总觉得越来越多的景物有些眼熟。

　　居然是用画画的方式在记录日常生活吗，还可以这样画日记呀，蓝若雪想。

　　慢慢的，不再只有画，有时候也会有一两句话在旁边。

　　蓝若雪还是不知道这些东西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她只好继续往下翻。

　　直到这画本已经过半，已经没什么景物，每一页只有一个人。

　　“连上两节数学课，她清醒了25分钟。”

　　旁边是一个打瞌睡的人，佝偻着背，像个老太太。

　　“她吃饭挑食”

　　一个饭盒边铺着一张纸，纸上面被堆成小山丘，筷子还悬在半空。

　　“她又在睡觉，语文课，不过我也挺想睡，作文大赛她拿了一等奖”

　　最后的座位上趴着一个脑袋，旁边是一张快要掉下来的奖状。

　　“快跑还挺不错”

　　一道碎发散乱的身影。

　　“又做不出这道数学题，昨天才讲过”

　　黑板前站着一个背影，捏着粉笔的手停在半空。

　　………

　　…………

　　………………

　　蓝若雪用手指轻触着隐隐褪色的线条，像临摹一样，随着线条的走向一一划过，直到再也看不清，黑墨氤氲开来，糊了一片。

　　不知道什么时候，蓝若雪翻到了最后一张画，分班名单前只剩一个穿着长裙的短发女孩，她的手指着第二列的第一个名字，而和她并列的人，在第一列第一个，那是她后来无比熟悉却从不肯轻易提及的名字。

　　周砚，蓝若雪。

　　出现在他画本里的女孩，全部都是她。

　　蓝若雪清楚记得，她在这个班找到自己名字的时刻，她赞叹过周砚这个名字的美。

　　不认识时，只觉得这是个好听的名字，认识之后，这是个永远无法靠近的名字，每一次考试，百名之外的蓝若雪再没有一次和周砚并列姓名的机会。

　　“周、砚”

　　蓝若雪嗫嚅着这个名字，她自从认识这个人，很少有机会亲口说起这个名字。

　　如今再次说出这两个字，没想到是这种方式。

　　原来是这样。

　　大扫除还剩下些桌柜没擦，还有摊在一地的床帘，外面的阳光好不刺眼，没了窗帘的遮挡，就那样肆意的隔着玻璃刺痛蓝若雪的皮肤和双眼，客厅被照的亮堂堂，蓝若雪放下画本，走到一旁抱起窗帘，如果现在不洗，就辜负这么好的阳光了。

　　蓝若雪忙碌着打扫房子，来不及被这个小插曲打断，只是心里变得越来越无力，随着房子一点一点干净起来，那些被随手放置的东西回归原位，只剩下客厅这一角，这本被摊开的画本，在这个房子里，没有属于它的位置。

　　已经临近傍晚了，蓝若雪吃不下，早早洗漱完就窝进了书房，她在书架上找东西。

　　一层又一层，那是本软皮封面的笔记本，普通的A5笔记本，藏在这些大大小小的书里，找起来颇费了一番功夫。

　　这是许多年前蓝若雪有意藏起来的，有意藏起来的，不只是高中三年的时光，还有属于那段时光里，无法说出口的许多难堪心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本淡粉色的笔记本终于被翻了出来。

　　外面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往下看，车水马龙，只剩人造灯光，蓝若雪索性把窗帘拉上，书房里留了一盏浅色灯，她像往常睡前看书一样，坐在床头，屈膝靠墙，那本日记就这样翻开。

　　点点滴滴，一撇一捺，虽然字迹潦草了些，但好在能认得出来，蓝若雪在心里默默吐槽，当初自己的字怎么就不能写好些呢。

　　日记里记录着三年的生活，有辛辣的吐槽，对不喜欢的任课老师，对没考好的科目，有搞笑的事情，譬如某某同学飙出了什么惊人笑话，自己犯过的蠢事，最多的是昨夜又做了一个如何如何光怪陆离的梦，蓝若雪看得好笑，仿佛在看一个憨豆先生和倒霉熊的结合画本，那些清晰的，被遗忘的的回忆通通浮现在脑海，直到日记里有了一个人的出现。

　　周砚。

　　起初，这个名字并没有直接写在日记里，只是写他，蓝若雪却明白，哪怕是十七岁的自己写得这么隐晦，只要她看一眼，那种熟悉的感觉就还在。

　　关于周砚的故事，两人交集不多，于是日记里关于他的笔墨也不多，蓝若雪不会因为自己偷偷看了两眼他的背影，而把这事也写进日记，她只是如实写，自己和周砚有过的实实在在的交流。

　　……“你这次数学多少分”他作为数学课代表在登记成绩，居然一个组一个组的登记，还好我这次座位选的不错，他在我座位上登记，我看着那张成绩表，我都不好意思说我得了多少分，她们都报完了，只剩我了。

　　他说“你呢”，头都不抬。

　　我说“80”

　　“嗯？”

　　“80！”

　　我说话这么小声吗？我知道我这分确实是低了点，哎！看着他的名字在第一个，后面紧接着跟着一个望尘莫及的数字146，我都不想出声，啥人呢考这么高！我就是个傻人！

　　……

　　蓝若雪一个字一个字的看下去，不禁发笑，那时候的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日记记录的多是些轻松事情，涉及重复的人很多，如果被陌生人看见了，也绝对不会被发现喜欢周砚。

　　这是二十七的蓝若雪对十年前自己的日记的评价，只要撕去从高二上学期开始的每个期末总结，那这份心思，估计除了本人再无人发觉。

　　高二上学期

　　原来最近这段时间，碰见的人一直都是他，早上踩着时间进教室能撞见，下了晚自习，黑乎乎的楼道里，人人捂得跟个粽子一样，也能撞见他，之前我还疑惑，怎么好像老是能看见同一个人，还以为撞鬼了呢，嗨呀，真巧真巧，和学霸撞作息。

　　高二下学期

　　我为什么会不自觉的关注到他！？真奇怪，怎么就控制不了我的眼球呢，你乱看啥？你故作扭捏地表演给谁看？你能不能正常点！不要自作多情呀，蓝若雪！

　　高三上学期

　　我承认，纠结了一个学期，我是有点喜欢他，蓝若雪，你真是疯了，话说这种情愫是什么时候种下的，谁给我施了什么咒吗？我……怎么会呢…唉，不知所起。

　　高三下学期

　　一切都结束了，最后送你一个祝福：

　　希望你永远被爱包围。

　　……

　　外面一片寂静，鸣笛声，嘈杂人声随着夜晚的推进，都消散了。

　　蓝若雪站在阳台上，半倚着栏杆，开了一瓶自搬家以来就没开封的酒，自顾自喝了起来，她只想好好哭一场，但是，怎么都哭不出来，刚二十岁的时候，好像每个夜晚都能哭一哭，哭事事不如意的自己。现在快三十岁的年纪，依旧没有做到事事如意，只是，怎么都哭不出来了，任凭心脏被挤压得快喘不过气，蓝若雪重重叹了口气，又在黑夜中渐渐平息下来。

　　逝者已矣。

　　日记本被摊开在有文字的最后一页，和画本叠放在一起。

　　蓝若雪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大清早被闹钟吵醒后，蓝若雪满身戾气，恶狠狠把书房的门锁上了，钥匙往客厅的沙发一扔，似是要这一辈子都不再打开这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