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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雾锁寒川 ...


  •   风卷着崖下的云雾往上涌,湿冷的水汽沾在方允霁的青衫上,晕开一片浅浅的水渍。

      他站在崖边,垂眸看着脚下那片翻涌的云海,眼底的波澜渐渐敛去,又恢复了那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态,不过是山风吹乱了心湖的错觉。

      谢梵走上前来,玄衣上的血迹在暮色里凝成了深褐色,他抬手将长剑归鞘,沉声道:“落风镇已经不能久留,天机楼的人既然敢在这里动手,想必早就布好了后手。”

      陆言笙收起折扇,伸手掸了掸衣摆上的尘土,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凝重:“谢兄说得是。方才那什么长老临死前喊的那句‘昆仑墟的门要开了’,恐怕不是虚言。方允霁,你腕间的印记,近来是不是越发灼热了?”

      方允霁终于转过身“是。”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从踏入落风镇的那一刻起,它就没安分过。”

      “这便对了。”陆言笙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昆仑墟底下镇压的那只凶兽,乃是上古遗留的戾气所化,每三百年便会苏醒一次,唯有以血脉祭品献祭,方能平息它的凶性。而你,方允霁,你便是这一代的祭品。天机楼引你至此,恐怕就是想借着凶兽苏醒的契机,做些什么文章。”

      谢梵的眉头锁得更紧了:“陆兄慎言。方兄并非祭品,他是衍郁宫的弟子,是夏殷识亲自带回宫的人。”

      “衍郁宫?”陆言笙冷笑一声,看向方允霁,“方兄,你真以为夏殷识是真心待你?他若真是为你好,为何要将你留在身边那么多年,却从不告诉你血脉的真相?为何要在这个时候,让青禾来演这么一出苦肉计?”

      方允霁的目光落在陆言笙脸上,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竟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陆公子倒是看得通透。只是不知,陆公子这般费心打探衍郁宫的事,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裂天策》,还是为了昆仑墟底下的秘宝?”

      陆言笙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了常态,他哈哈一笑,摇着折扇道:“方允霁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江湖闲人,闲来无事,喜欢凑个热闹罢了。”

      “热闹?”方允霁往前走了一步,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冷,那股死寂的压迫感再次弥漫开来,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陆公子的热闹,未免凑得太巧了些吧”

      陆言笙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收起折扇,目光沉沉地看着方允霁:“方兄这是在怀疑我?”

      ““不敢。”方允霁淡淡道,“只是觉得,陆公子的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巧合与否,方兄日后自会知晓。”陆言笙话锋一转,避开了这个话题,“眼下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天机楼的人很快就会追来,我们还是先找个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

      谢梵点了点头,附和道:“陆言笙说得有理。前方三十里处,有一座寒川寺,寺中住持与我有过一面之缘,我们可以去那里暂避风头。”

      方允霁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同意了。

      三人不再耽搁,趁着暮色,朝着寒川寺的方向赶去。

      山路崎岖,夜色渐浓,月光被云层遮住,只能隐约看到脚下的碎石路。

      一路无话,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陆言笙终于忍不住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方兄,你当真就这么信夏殷识?青禾可是衍郁宫的弟子,他都投靠了天机楼,夏殷识的话,未必可信。”

      方允霁脚步未停,声音透过风声传来,清冷而坚定:“我信他。”

      “为何?”陆言笙追问,“就因为他救了你?就因为他教你衍郁宫的术法?方兄,人心隔肚皮,更何况是在这江湖之中,尔虞我诈,防不胜防。”

      “你不懂。”方允霁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夏殷识不是那种人。”

      陆言笙还要再说些什么,却被谢梵打断了:“陆兄,不必多言。方兄自有分寸。”

      陆言笙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火。

      寒川寺坐落在半山腰,青瓦红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静。

      三人走到山门前,谢梵上前叩了叩门环。

      片刻之后,寺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和尚探出头来,看到谢梵,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喜色:“谢施主?”

      谢梵点了点头,温声道:“小师父,在下谢梵,冒昧来访,还望住持大师见谅。”

      小和尚连忙打开寺门,躬身道:“住持师父早已料到谢施主会来,特意吩咐小僧在此等候。快请进。”

      三人跟着小和尚走进寺中,穿过一片庭院,来到一间禅房外。

      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淡淡的檀香。

      小和尚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师父,谢施主来了。”

      “进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小和尚推开门,侧身让三人进去。

      禅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幅达摩渡江图。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和尚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是寒川寺的住持,玄空大师。

      玄空大师抬眸看向三人,目光落在方允霁腕间的莲纹上时,微微一顿,随即合十道:“三位施主,深夜到访,所为何事?”

      谢梵上前一步,躬身道:“大师,晚辈等人遭人追杀,走投无路,只好前来叨扰,还望大师收留。”

      玄空大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三人身上的风尘与血迹,淡淡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施主不必多礼。只是寒川寺乃清净之地,三位施主若要留下,需得守寺中规矩,不可妄动杀念。”

      “晚辈明白。”谢梵应道。

      玄空大师又看向方允霁,目光深邃:“这位施主,腕间的印记,乃是昆仑墟的血脉烙印吧?”

      方允霁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师好眼力。”

      玄空大师叹了口气,道:“三百年前,老衲曾有幸见过一位血脉祭品,他的腕间,也有这样一朵莲纹。可惜啊,那位施主最终还是没能逃过献祭的命运。”

      方允霁的指尖微微蜷缩,声音依旧平静:“大师想说什么?”

      “老衲只是想说,天命难违,却也并非不可改。”玄空大师缓缓道,“施主的命数,看似早已注定,实则却握在自己手中。”

      “哦?”方允霁眉峰微挑,“还请大师指点迷津。”

      “指点谈不上。”玄空大师摇了摇头,“老衲只能告诉施主,昆仑墟的门,并非只有献祭这一条路可开。《裂天策》中,或许藏着另一种方法。”

      陆言笙听到《裂天策》三个字,眼睛顿时亮了,他连忙上前道:“大师,您知道《裂天策》的下落?”

      玄空大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裂天策》乃衍郁宫的镇宫之宝,老衲不过是听前人提起过,并不知其具体下落。”

      陆言笙脸上的兴奋之色褪去,有些失望地退了回去。

      方允霁却陷入了沉思。

      《裂天策》。

      夏殷识曾说过,这是衍郁宫最厉害的功法,练成之后,可裂天绝地,逆转乾坤。

      只是这部功法,早已失传多年,就连夏殷识,也只看过残卷。

      难道说,《裂天策》的残卷里,真的藏着破解血脉祭品命运的方法?

      就在这时,禅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和尚的惊呼声:“你们是什么人?不许进来!”

      玄空大师的脸色一变,沉声道:“不好!天机楼的人追来了!”

      话音未落,禅房的门便被一脚踹开,十几个黑衣人闯了进来,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阴鸷的中年男子,他目光扫过禅房内的三人,最后落在方允霁身上,冷笑一声:“方楚喻,果然在这里!”

      谢梵和陆言笙同时上前一步,将方允霁护在身后,谢梵沉声道:“天机楼的人,果然阴魂不散!”

      中年男子嗤笑一声:“谢梵,陆言笙,你们两个最好别多管闲事!今日我们天机楼要取方楚喻的性命,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陆言笙摇着折扇,笑道:“好大的口气!天机楼以为,凭着你们这些虾兵蟹将,就能留下我们?”

      “是不是虾兵蟹将,试过便知!”中年男子一声令下,“给我上!”

      黑衣人顿时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谢梵拔剑出鞘,玄色的剑光如匹练般展开,瞬间逼退了三个黑衣人。

      方允霁站在谢玄和陆言笙身后,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厮杀,腕间的莲纹越来越烫,红光几乎要透体而出。

      他没有出手,只是静静地看着。

      玄空大师坐在蒲团上,闭目诵经,仿佛对眼前的一切都视而不见。

      黑衣人越来越多,谢梵和陆言笙渐渐有些招架不住,身上都添了几道伤口。

      中年男子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方楚喻,你就眼睁睁看着你的朋友为你而死吗?你若乖乖束手就擒,我可以饶他们一命!”

      方允霁终于动了。

      他的身形一晃,如一道青色的闪电般掠出,右手依旧负在身后,左手探出,指尖如电,点向一个黑衣人的眉心。

      那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点中了眉心,瞬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方允霁的动作快得惊人,指尖所过之处,黑衣人纷纷倒地,不是被点中了穴道,就是被拧断了手腕。

      他没有杀一人,却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大半的黑衣人。

      中年男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方允霁的实力竟然如此恐怖。

      他咬了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猛地射向天空。

      信号弹在夜空中炸开,发出一道刺眼的红光。

      方允霁眉峰微蹙,他知道,这是天机楼的求援信号,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人赶来。

      “撤!”中年男子一声令下,带着剩下的黑衣人,狼狈地逃离了寒川寺。

      谢梵和陆言笙松了口气,两人都有些脱力,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陆言笙看着方允霁,忍不住道:“方兄,你这身手,当真是厉害!方才若不是你出手,我们今日恐怕就要栽在这里了。”

      方允霁没有理会他,只是走到玄空大师面前,躬身道:“多谢大师。”

      玄空大师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施主不必谢我,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道:“天机楼的援兵很快就会到,寒川寺也不是久留之地。施主,老衲有一物,或许能帮到你。”

      说着,玄空大师从蒲团下取出一个木盒,递给方允霁。

      方允霁接过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三个篆字——《裂天策》。

      方允霁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

      “这是《裂天策》的残卷。”玄空大师缓缓道,“三百年前,那位血脉祭品临终前,将它托付给了老衲的师父,嘱咐老衲的师父,将它交给下一位血脉祭品。施主,这或许就是你逆转命运的关键。”

      方允霁捧着木盒,手指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裂天策》残卷,竟然会在这里出现。

      “多谢大师。”方允霁再次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玄空大师摆了摆手:“施主快些离开吧。记住,天命虽难违,但人心,可逆天。”

      方允霁点了点头,不再耽搁,转身对谢梵和陆言笙道:“我们走。”

      谢梵和陆言笙也知道事态紧急,连忙跟上。

      三人走出禅房,正要离开寒川寺,却听到寺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方允霁的脚步顿住了。

      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寺门缓缓打开,一道白色的身影站在门口,白衣胜雪,眉眼温润,正是夏殷识。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边还带着一丝血迹,显然是旧伤未愈。

      看到方允霁,夏殷识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释然。

      “阿霁。”他轻声唤道。

      方允霁看着他,眼底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握着木盒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谢梵和陆言笙对视一眼,都识趣地没有说话,悄悄退到了一旁。

      山风卷着云雾,穿过庭院,吹动两人的衣袂。

      许久,方允霁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是你。”

      是你设的局。

      是你让青禾来杀我。

      是你,一直瞒着我。

      夏殷识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腕间的莲纹上,眼底的心疼更甚:“阿霁,对不起。”

      “对不起?”方允霁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夏殷识,你告诉我,三年前,你救我出昆仑墟,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我活着,还是为了让我成为你的棋子?”

      夏殷识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沙哑:“我从未想过要利用你。阿霁,我救你,只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死。”

      “不想让我死?”方允霁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你为何要瞒着我血脉的真相?为何要让青禾来演这么一出戏?为何要眼睁睁看着我被天机楼追杀?夏殷识,你告诉我!”

      夏殷识的身体微微一颤,他伸出手,想要抚摸方允霁的脸颊,却被方允霁猛地避开。

      “别碰我。”方允霁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夏殷识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底的痛楚越来越浓。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阿霁,昆仑墟的凶兽,很快就要苏醒了。天机楼的人,想要借着凶兽的力量,颠覆整个江湖。而你,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人。”

      “我?”方允霁自嘲地笑了笑,“我不过是个血脉祭品,能做什么?”

      “你可以。”夏殷识的目光无比坚定,“《裂天策》的残卷,已经在你手里了。只要你能练成上面的功法,就能逆转血脉的宿命,不仅能救自己,还能救整个江湖。”

      “那青禾呢?”方允霁看着他,眼底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青禾的死,又算什么?他不过是你棋局上的一颗棋子,用完了,就可以随意丢弃吗?”

      夏殷识的脸色变得苍白,他闭上眼,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愧疚:“青禾他……是自愿的。他知道自己的使命,他是为了保护你,才甘愿被天机楼控制。阿霁,青禾的死,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是天机楼的错!”

      “自愿的?”方允霁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他有什么自愿不自愿的!夏殷识,你太残忍了!”

      夏殷识睁开眼,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上前一步,不顾方允霁的抗拒,轻轻将他拥入怀中,声音温柔而坚定:“阿霁,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让你活着,为了让你能摆脱祭品的命运,为了让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方允霁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度,积攒了三年的委屈和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出来。

      他没有挣扎,只是任由泪水浸湿了夏殷识的白衣,哽咽着,像个迷路的孩子:“夏殷识……我恨你……我真的……好恨你……”

      夏殷识轻轻拍着他的背,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滴在方允霁的发顶,温热而滚烫。

      “我知道。”他轻声说,“阿霁,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只要你能活着,就好。”

      庭院里的风,渐渐停了。

      月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谢梵和陆言笙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两人,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一丝释然。

      有些恩怨,或许不需要说清。

      有些情愫,或许不需要道明。

      只要彼此都在,就够了。

      而寒川寺外的夜色里,天机楼的援兵,正朝着这里,缓缓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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