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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难言 ...


  •   暮色彻底吞了落风镇,连最后一点灯笼的暖光,都被屋顶掠过的两道身影搅碎。

      方允霁的青衫沾了夜风的冷,足尖点在瓦当之上,起落间竟无半分声息。

      他眼底那点方才被刀疤长老激起的血色,早已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近乎漠然的冷。

      那道黑影的身法极快,足下踏着天机楼独有的“踏云步”,脚尖在青瓦上一点,便掠出数丈之遥,身形飘忽得如同鬼魅。

      更奇的是,他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那是天机楼秘制的“敛息香”,能掩盖自身气息,混淆追踪者的耳目。

      方允霁耳尖微动,听着对方呼吸间的破绽。

      那黑影换气时,喉间会掠过一丝极轻的滞涩,想来是旧伤未愈。

      他脚下的力道又重了三分,衍郁宫的“乘风诀”施展到极致,青衫猎猎作响,如同一道青色的流光,一寸寸地缩近与黑影的距离。

      他的声音很淡,却直直穿透风的呼啸:“阁下既然敢来灭口,何必走得这般匆忙?天机楼做事,何时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

      黑影的身形猛地一顿,足尖在屋脊上一旋,带起数片碎裂的瓦砾,停在了镇外的断崖边上。

      风卷着他的衣袂翻飞,露出一截绣着银线蝙蝠的袖口,那蝙蝠眼嵌着两颗黑玉,正是天机楼左使的标识。

      左使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上铸着狰狞的兽纹,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眼尾斜挑,透着几分狠戾。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方允霁,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方楚喻,你当真以为,凭你一个血脉祭品,能翻出什么浪来?”

      方允霁站定在离他三丈远的地方,青衫被山风扯得猎猎作响,衣摆扫过瓦上的青苔,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他的目光落在对方袖口的蝙蝠纹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祭品?”他轻声重复这两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枚从未出鞘的剑鞘,,“三年前,夏殷识救我出昆仑墟时,也有人这般说。后来,那些说这话的人,都成了墟下的枯骨。”

      左使的瞳孔微微一缩,握着暗器的手紧了紧,指缝间露出一点寒芒,那是天机楼的独门暗器“透骨钉”,淬了见血封喉的“化尸散”。

      他冷笑一声,面具下的声音更显阴毒:“你以为,你学了衍郁宫的术法,就能挣脱宿命?别做梦了!夏殷识不过是在利用你,他用自己的血养着你腕间的印记,就是为了让你在最合适的时候,去昆仑墟献祭,平息那只凶兽的戾气!”

      这话像一块冰,砸进方允霁的心里,却没激起半分波澜。

      他甚至还笑了笑,那笑意浅淡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利用?或许吧。可他若真想我死,便不会救我走。他若真想我死,便不会将衍郁宫的术法倾囊相授,更不会为我挡下昆仑墟守阵长老的三掌,落得重伤离宫的下场。”

      “重伤离宫?”左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从面具下溢出,带着刺耳的回响,“那不过是他演的一场戏!方楚喻,你太天真了!他离宫,是为了去寻能彻底激活你血脉的秘药,是为了让你这枚棋子,变得更有用些!”

      “秘药?”方允霁眉峰微挑,眼底的冷意却更甚,仿佛能将这山风都冻住,“我腕间的印记,是他以心头血封印的,若非他自愿,世上无人能强行激活。你既知衍郁宫之事,该知晓他的性子,他从不做无谓的牺牲,更不会拿旁人的命,去填所谓的江湖浩劫。”

      他往前踏了一步,周身的气息陡然变了。

      不是狂暴的戾气,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压迫感,像山雨欲来前的沉云,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腕间的印记隐隐发烫,那点红光透过薄薄的衣料,在他的腕上烙出一朵暗红的莲纹,却被他死死压制着,没有半分外泄。

      “我只问你三件事。”方允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夏殷识在哪里?《裂天策》的下落,你知道多少?天机楼引我来落风镇,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左使看着他眼底的冷,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又刺耳:“我偏不告诉你!你以为你能从我嘴里问出什么?方楚喻,你注定是个孤家寡人,谢梵护的是江湖安宁,陆言笙图的是衍郁宫的秘宝,就连夏殷识,也不过是把你当成一枚棋子!你到最后,只会像条狗一样,死在昆仑墟的凶兽爪下!”

      方允霁的指尖微微一动,那枚缠在剑鞘上的青绳,被他捻断了一根。

      他最恨的,从来都不是“祭品”的宿命,而是旁人把他的执念,当成可以随意践踏的笑话。

      他没有再说话,身形一晃,便如一道青色的闪电,直扑左使。

      这一次,他动了真格。

      衍郁宫的“流光指”,讲究的是快、准、狠,指尖凝聚着内劲,能隔空点断人的经脉。

      方允霁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掠过之处,带起一道锐不可当的劲风,直取左使的膻中穴。

      膻中穴乃气海之要,一旦被点中,便会气息逆乱,浑身无力。

      左使显然早有防备,见他出手,身形猛地向后一仰,同时手腕一翻,数十枚透骨钉便如暴雨般射出,钉尖闪着乌黑色的光,朝着方允霁周身大穴罩去。

      那暗器的角度刁钻至极,上至眉心,下至丹田,竟无一处死角。

      方允霁却不闪不避,青衫猛地向外一旋,衣袂翻飞如蝶翼,竟将那些透骨钉尽数卷住。

      衍郁宫的“揽云袖”,能以柔克刚,借力打力,那些淬了剧毒的暗器,被他的衣袖裹住,竟生生改变了方向,“笃笃笃”地钉在了身后的崖壁上,入石三分。

      左使的脸色变了变,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色。

      他没想到,方允霁的衍郁宫术法,竟已练到这般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不敢再托大,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形陡然拔高,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泛着冷冽的光。

      “既然你找死,那我便成全你!”左使厉喝一声,软剑如灵蛇出洞,朝着方允霁的颈项缠去。

      方允霁依旧没有拔剑,他的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探出,指尖如电,精准地点在了软剑的剑脊上。

      “叮”的一声轻响,左使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软剑险些脱手。

      他心中大骇,急忙撤剑回防,同时身形急退,想要拉开距离。

      可方允霁岂会给他这个机会?他的脚步如影随形,左脚踏出,正好落在左使的退路上,同时左手一翻,扣住了左使的手腕。

      衍郁宫的“锁脉手”,一旦扣住,便如铁钳一般,能锁住人的经脉,让人动弹不得。

      “咔嚓”一声脆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左使的腕骨被方允霁生生捏碎,软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疼得浑身抽搐,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不过三招。

      从方允霁出手,到扣住左使的咽喉,不过三招。

      崖上风声猎猎,卷起两人的衣袂,发出哗哗的声响。

      方允霁的力道不大,却精准地扼住了对方所有的反抗余地。左使的脸涨得通红,眼球凸起,眼底满是惊恐和怨毒。

      “我再说一遍。”方允霁的目光落在他的面具上,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夏殷识在哪里?”

      左使的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着牙关,不肯出声。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断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陆言笙带着喘息的喊声:“方允霁,小心!这断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里藏着罡风,还有无数暗礁,贸然下去九死一生!”

      陆言笙的话没能说完,左使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竟硬生生震断了自己的另一条手臂,借着这股反震之力,猛地挣脱开方允霁的手,朝着断崖下纵身跃去!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方允霁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指尖只扯下了对方的一片衣袖,还有那枚面具。

      衣袖上的银线蝙蝠纹被扯得变形,面具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滚到了方允霁的脚边。

      方允霁低头看去。

      面具之下,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三年前,在昆仑墟外,护送他离开的那个衍郁宫弟子。

      名唤青禾,当年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弯弯,笑起来像个无害的少年,还曾替夏殷识给他送过伤药,临走时,还塞给他一包糖炒栗子,说:“方公子,宫主说,你身子弱,要多吃点甜的。”

      就是这个少年,此刻双眼圆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恐,却早已没了呼吸。

      他的脖颈上,有一道极细的血痕,是天机楼的“断魂丝”留下的想来是他早已被天机楼控制,若是任务失败,便会被断魂丝取走性命。

      方允霁的瞳孔骤然收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脚下的碎石滚落崖下,发出微弱的声响,转瞬便被风声吞没。

      陆言笙也看清了那张脸,他脸上的散漫尽数褪去,只剩下震惊,手里的折扇“啪”的一声合拢,声音都有些发颤:“是……是衍郁宫的青禾?他怎么会……天机楼竟然渗透到了衍郁宫的核心弟子里?”

      方允霁没有说话。

      他弯腰捡起那片衣袖,指尖抚过上面的蝙蝠纹,指尖的温度,竟比那冰冷的布料还要凉。

      原来不是天机楼引他来落风镇。

      是夏殷识。

      是夏殷识,用自己的血,用衍郁宫的罗盘,用一个又一个局,把他引到了这里。

      可他若真是要利用自己,又何必让青禾来灭口?直接让天机楼的人动手,岂不是更干脆?

      难道说,青禾是被逼的?

      方允霁的脑海里,闪过青禾当年送他栗子时的笑脸,闪过他被捏碎腕骨时的惨叫,闪过他跃下断崖时的决绝。

      无数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把把尖刀,狠狠刺进他的心脏。

      风卷着断崖下的雾气涌上来,带着刺骨的寒,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方允霁站在崖边,看着下方翻涌的云海,云海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悲凉,像是杜鹃泣血,又像是孤雁哀鸣。

      “原来如此。”他轻声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从来都不是要我死,他是要我活着,活着看清这盘棋。”

      身后,谢梵也赶了上来。

      他的玄衣上沾了不少尘土和血迹,手里的长剑还在滴血。

      他看着地上的面具和衣袖,又看了看崖边那个青衫单薄的身影,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像是一株被狂风摧残的青竹。

      谢梵的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疑惑,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方允霁,”他沉声道,声音在风中回荡,“此事恐怕另有隐情。青禾虽是衍郁宫弟子,但三年前夏殷识离宫后,衍郁宫内部便四分五裂,有人投靠天机楼,也不足为奇。你莫要单凭这一点,便断定是夏殷识设局。”

      方允霁没有回头。

      他腕间的印记,突然烫得厉害,那股灼热像是要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烧成灰烬。

      可这一次,他没有压制,任由那点红光透衫而出,映亮了他眼底的固执。

      那红光明明灭灭,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我信他。”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自我安慰,“他若想我死,不必费这般周折。他若想利用我,大可直言。夏殷识从来都不是,会用阴谋诡计算计旁人的人。”

      他的话音落下,崖上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而断崖之下的云海深处,一道白色的身影,正缓缓收起手中的传音符。

      白衣人听着崖上传来的那句“我信他”,身形微微一颤,指尖的传音符险些脱手。

      他抬起头,看向崖顶那个青色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痛楚的光,那光芒复杂得难以言喻,有愧疚,有不舍,还有一丝决绝。

      白衣的袖口,绣着一朵极淡的缠枝莲,莲纹的针法,和方允霁衣领上的花纹,一模一样。

      是夏殷识。

      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边还带着一丝血迹,显然是旧伤未愈。

      他看着崖顶那个固执的背影,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音被风吹散,轻得像是从未存在过。

      “阿霁,”他轻声说,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对不起。”

      “我不想让你知道,只有你献祭,才能救那些人,才能救这江湖。”

      “阿霁,原谅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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