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缚霁》青灯色阑宛郁夏

3、遇险

　　暮色沉到谷底时，落风镇的灯笼堪堪点起。

　　方允霁的脚步最先落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青衫被风拂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他抬眼扫过镇内错落的屋舍，耳尖微动，捕捉到客栈里隐约传来的低语，还有兵刃相触的细微寒响。

　　腕间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与客栈里潜藏的戾气遥遥相引，那股灼热几乎要穿透皮肉。

　　“客栈里有杀气。”他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恰好让身后两步远的谢梵和陆言笙听清。

　　谢梵玄衣一振，握剑的手骤然收紧，眼底寒光迸射：“天刑宫查案，最忌打草惊蛇。此地鱼龙混杂，贸然动手，怕是会惊动天机楼的后手。”

　　他话音未落，陆言笙已经晃着折扇凑上来，月白长衫上沾了些尘土，却依旧笑得散漫：“打草惊蛇有何不好？横竖他们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我们来，与其缩着脖子走偏门，不如先掀了他们的桌子，省得夜里睡不安稳。”

　　方允霁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陆兄说得对。”他抬脚往客栈走，青衫下摆扫过石阶上的青苔，“天机楼的人既然设了埋伏，便是算准了我们会来。与其躲着，不如闯进去，他们要的是我，我若不现身，这场戏，倒不好看了。”

　　他的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梵眉头紧锁，却还是提剑跟上，玄衣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沉声道：“我只护江湖安宁，不护你性命。若你敢借机作乱，休怪我剑下无情。”陆言笙摇着折扇，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低声道：“方兄，你这性子，倒是和传闻里的‘祭品’半点不像。我听闻封兽血脉传人，皆是温顺认命之辈，你倒像是只不肯缚爪的孤狼。”

　　方允霁没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清冽的弧度：“传闻？传闻里的我，该是个守在昆仑墟，等着被凶兽吞噬的傀儡，对么？可这世间事，从来就没有‘该’与‘不该’的道理。”

　　陆言笙的折扇顿了顿，没再接话。

　　客栈的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的轻响。

　　方允霁抬手推门，门轴转动的瞬间，三道寒芒陡然从门后射来，直取他心口！

　　银光破空的刹那，方允霁身形微侧，青衫如蝶翼般翻飞，堪堪避开那三枚淬了毒的银针。

　　银针钉在身后的门框上，发出“笃”的轻响，针尖上黑芒闪动，显然剧毒无比。

　　“来得好。”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惧意，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天机楼的待客之道，倒是比江湖传闻还要‘热情’几分。”

　　客栈内的灯火骤然亮起，十几个黑衣人从暗处涌出来，腰间的骷髅令牌在灯下泛着冷光。

　　为首的刀疤脸长老缓缓站起身，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残片，阴鸷的目光落在方允霁脸上。

　　“方楚喻，你果然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得意，“三年了，老夫总算等到你自投罗网。你可知，为了引你现身，我们废了多少功夫？”

　　方允霁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残片上，瞳孔微微一缩，腕间的印记烫得更厉害。他没有理会“方楚喻”这个名字，只是淡淡道：“夏殷识在哪里？把他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刀疤长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残忍：“夏殷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认识什么夏殷识。或许是被他们杀了吧。他从来都没认你。”

　　谢梵的剑已经出鞘，玄色的剑光劈开空气，直指刀疤长老：“天机楼滥杀无辜，草菅人命，今日便让你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刀疤长老冷笑，挥手喝道，“动手！拿下方楚喻者，赏黄金万两，赐天机楼紫绶令牌！”

　　黑衣人们应声而上，兵刃的寒光映着灯火，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谢梵的剑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天刑宫的肃杀之气，剑光过处，必有黑衣人惨叫着倒下，他冷喝：“一群乌合之众，也敢称雄江湖？”陆言笙的折扇不知何时换了铁骨，开合之间，既能格挡兵刃，又能射出暗藏的银针，招式刁钻，打得黑衣人措手不及，他边打边笑：“诸位这般卖命，也不怕天机楼事成之后，卸磨杀驴？”

　　方允霁却站在原地没动，青衫在乱战的风里轻轻飘动。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刀疤长老，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将人冻僵。刀疤长老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厉声喝道：“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一个血脉祭品，还能翻了天不成？”

　　两个黑衣人举刀扑来，刀风猎猎，直取他的脖颈。方允霁这才动了，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青衫掠起的风带起地上的尘土，他甚至没有拔刀。腰间的佩剑自始至终都未出鞘。

　　他只是抬手，指尖点在黑衣人的腕脉上，那两人便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倒在地，手里的刀“哐当”落地。

　　“你到底用了什么邪术？”刀疤长老惊怒交加，往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喊道，“封兽血脉的力量，怎会如此诡异？”

　　方允霁一步步走向他，脚步很轻，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邪术？”他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这是衍郁宫的术法，是夏殷识教我的。你说他不认我，可他毕生所学，却从未瞒过我分毫。”

　　他离刀疤长老只有三步远时，腕间的印记突然爆发出一阵红光，客栈里的戾气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骤然变得狂暴。刀疤长老脸色大变，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青铜罗盘，狠狠按动了上面的机关，狞笑道：“你以为这就完了？方楚喻，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嗡——”

　　罗盘发出一阵诡异的低鸣，客栈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墙角的砖石簌簌落下。

　　方允霁脚下一个踉跄，腕间的印记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拳。他抬头，看到刀疤长老脸上露出狰狞的笑：“知道吗？这罗盘，是用夏殷识的血液激活的，他藏着封兽者的血脉气息，正好能引动你身上的印记，今日，便让你和他一样，成为凶兽的养料！”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方允霁的心上。他的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涌起血色，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狂暴。谢梵察觉到不对，一剑逼退身前的黑衣人，厉声道：“方允霁，稳住心神！这罗盘是邪器，惑人心神，你莫要被它牵制！”

　　陆言笙也停了手，折扇挡在身前，急声道：“这罗盘有古怪，快毁了它！再拖下去，昆仑墟的凶兽怕是要被引来了！”

　　方允霁没有应声，他的目光落在罗盘上，那青铜的纹路里，似乎真的藏着夏殷识的气息。

　　三年来的执念、三年来的寻找、三年来的孤绝，在这一刻尽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惧意，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与悲恸。

　　“你找死。”

　　四个字从他齿间挤出，带着彻骨的寒意。他身形一晃，瞬间便到了刀疤长老面前，快得让对方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抬手扣住刀疤长老的手腕，力道之大，竟直接捏碎了对方的腕骨！

　　”啊——！”刀疤长老发出凄厉的惨叫，手里的罗盘哐当落地，他疼得浑身抽搐，嘶吼道，“方楚喻！你不得好死！你终究是逃不过祭品的宿命！”

　　方允霁俯身，捡起那枚罗盘，指尖抚过上面冰冷的纹路，眼底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他没有看地上痛嚎的刀疤长老，只是转头看向谢梵，声音平静得可怕：“把他绑起来。我有话要问。”

　　谢梵皱了皱眉，却还是挥剑挑断了刀疤长老的经脉，让他彻底失去了反抗之力，沉声道：“此人狡猾多端，你莫要轻信他的话。”陆言笙走上前，看着方允霁手里的罗盘，低声道：“这东西……上面的缠枝莲纹，和你衣领上的一模一样。”

　　“是夏殷识的。”方允霁打断他，指尖摩挲着罗盘上的刻痕，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当年说，这罗盘是衍郁宫的镇宫之宝，能辨凶兽气息，也能……护住血脉传人。”

　　他话音未落，地上的刀疤长老突然冷笑起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护住？方楚喻，你太天真了！这罗盘根本不是护着你，是引着你………引着你去昆仑墟，去当凶兽的祭品！夏殷识早就知道你的宿命，他当年救你，不过是为了让你替他赎罪！”

　　方允霁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的罗盘险些脱手。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刺进他心底最柔软、最不敢触碰的地方。

　　三年前夏殷识离开时的眼神，三年来那些若有若无的线索，还有腕间这枚从未离身的印记……无数的碎片在他脑海里拼凑起来，形成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真相。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刀疤长老脸上，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你还知道什么？关于夏殷识，关于《裂天策》，关于我的宿命。”

　　刀疤长老看着他的样子，笑得越发得意，嘴角的血沫顺着下巴往下淌：“我还知道，《裂天策》根本不在你身上！夏殷识把它藏在了……藏在了衍郁宫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一道银光突然从窗外射进来，精准地钉进了他的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刀疤长老的身体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气息。

　　方允霁猛地转头看向窗外，只见一道黑影掠上屋顶，速度快得惊人，他厉声喝道：“谁？藏头露尾的鼠辈，敢不敢现身一战？”

　　他想也没想，提气追了出去，青衫如一道青色的闪电，破开客栈的窗户，直追那道黑影。

　　“方允霁！危险！”陆言笙大喊一声，也跟着追了出去。

　　谢梵看着地上的尸体和满地狼藉，眉头紧锁。

　　他弯腰捡起那枚玉佩残片，又看了看地上的罗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喃喃自语：“夏殷识的血液……天机楼的野心，怕是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狂风卷着尘土，吹过落风镇的青石板路。

　　屋顶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追逐着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