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同途 ...
-
狂风卷着焦土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无数细碎的冰碴子,刮得人眼眶发酸。
昆仑墟方向的嘶吼还在回荡,一声比一声暴戾,震得脚下的地面都隐隐发颤,像是要震碎这方天地的筋骨。
方楚喻抬手挡了挡扑面的尘沙,指尖触到脸颊,一片冰凉。
青衫被风扯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间,领口那道缠枝莲暗纹忽明忽暗。
腕骨上的印记烫得惊人,那股灼热感顺着血脉游走,竟隐隐与远方凶兽的嘶吼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正与那凶兽遥遥相和。
“封印撑不住了。”谢梵的玄衣在狂风中绷出利落冷硬的线条,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着青白,目光死死盯着昆仑墟的方向,黑云翻涌的天际下,他的侧脸冷硬如刀刻,“天机楼那群人,怕是用了禁术强行破印。除了他们,没人敢冒这么大的险。”
陆言笙收起了方才的玩世不恭,月白长衫被风掀得翻飞,衣角沾了些尘土,却丝毫不减他那股散漫劲儿。
他眯着眼望向黑云翻涌的天际,折扇在掌心敲得哒哒作响,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禁术?代价可不小。折损修为是轻的,搞不好要遭天打雷劈,连魂魄都要散了。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拿到完整的《裂天策》,连凶兽脱缰的风险都不顾了。”
方楚喻没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地上那枚碎裂的玉佩残片。
残片上的镇兽符文断得七零八落,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夏殷识的声音还在耳边盘旋,轻得像叹息,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缠了他三年,从未散去。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手背青筋突突直跳,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从眼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寒的执拗,像昆仑墟巅终年不化的雪。
“惊风门的人,是天机楼杀的。”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谢梵猛地转头看他,眸色锐利如刀,剑穗上的黑羽被风吹得贴在脸颊边:“你怎么确定?江湖上觊觎衍郁宫信物的人,可不止天机楼一家。断魂坞、昆仑墟,哪个不是盯着这块肥肉?”
“因为这符文的裂痕。”方楚喻蹲下身,指尖点了点玉佩残片上的纹路,指尖的温度触到冰凉的玉佩,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是被内力震碎的,且手法阴毒,带着天机楼独有的蚀骨掌印记。掌风蚀骨,专破护身符文,这是他们的独门手段,旁人学不来。”
他顿了顿,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指腹摩挲着残片上的纹路,声音里添了几分冷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三年前,夏殷识就是因为追查天机楼偷练禁术的事,才突然失踪的。他走之前,曾对我说过,天机楼在打昆仑墟凶兽的主意,他们想操控凶兽,颠覆整个江湖。”
这话一出,谢梵的脸色变了变。
他想起三年前天刑宫收到的密报,说衍郁宫宫主夏殷识追查一桩江湖秘案,而后踪迹全无,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凶兽所为,如今听来,竟是另有隐情。
他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沉声道:“天刑宫当年也查过此事,只是线索太少,最后不了了之。你既知道这些,为何三年来从未向江湖同道透露?以衍郁宫的声望,未必没人信你。”
“透露?”方楚喻抬眸看他,眼底带着几分自嘲,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我一个被冠上‘祭品’之名的人,说的话,谁会信?他们只会觉得,我是为了挣脱宿命,故意编造谎言。何况,夏殷识失踪后,衍郁宫群龙无首,早就四分五裂,我就算说出去,又有什么用?”
陆言笙挑了挑眉,凑到方楚喻身边,目光落在他腕间若隐若现的印记上,那抹淡红色的印记在狂风中愈发明显,像是一朵燃烧的火苗。
他折扇一摇,挡了挡扑面的风沙,声音里带着几分探究:“这么说,夏宫主的失踪,和天机楼脱不了干系?而你手里的半卷《裂天策》抄本,就是天机楼的下一个目标?”
方楚喻抬眸看他,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避讳,像是看透了他眼底的探究:“是又如何?”
“不如何。”陆言笙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狡黠的模样,折扇一摇,挡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只是觉得,兄台你如今可是腹背受敌。天机楼要抓你夺策,昆仑墟的凶兽要吞你献祭,就连江湖上那些觊觎《裂天策》的门派,怕是也在暗处盯着你呢。你这一路走来,怕是没少遇袭吧?”
方楚喻淡淡颔首,指尖轻轻拂过腕间的印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多,也就百十来次。”
“百十来次?”陆言笙惊得挑了挑眉,随即又笑了,“兄台倒是命硬。换做旁人,怕是早就成了刀下亡魂。”
谢梵冷哼一声,收剑入鞘,玄衣上的尘土簌簌落下,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雾。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多此一举。他既是封兽者血脉的‘祭品’,本就该守在昆仑墟,镇压凶兽,这本就是他的命。跑出来寻什么人,简直是胡闹,白白浪费了三年光阴。”
“我的命,不由天定,更不由你定。”方楚喻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目光扫过谢梵,又落在陆言笙身上,眼神锐利如鹰,“你们两个,一个天刑宫的煞神,一个无门无派的散修,都凑在惊风门,总不会真的只是巧合。说吧,你们到底在查什么?”
谢梵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昆仑墟的方向,像是在刻意回避。
陆言笙却笑了,折扇一摇,挡了半张脸,声音里带着几分坦诚,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兄台倒是聪明。实不相瞒,我追查天机楼的事,也有三年了。他们偷练禁术,滥杀无辜,三年前我师门就是被他们灭的,满门上下,就剩我一个活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楚喻的青衫上,那缠枝莲的暗纹在暮色里若隐若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这群老狐狸藏得太深,没人抓得住把柄。我听说惊风门有衍郁宫的信物,便想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线索。至于谢大人嘛……”他拖长了语调,瞥了一眼脸色阴沉的谢梵,“怕是天刑宫收到了风声,知道天机楼要搞事,派他来盯着昆仑墟的动静吧?毕竟,凶兽真要是脱缰了,江湖大乱,天刑宫也脱不了干系。”
谢梵的脸色更沉了,却没反驳,只是冷声道:“天刑宫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不必解释,不必解释。”陆言笙摆摆手,笑得一脸无害,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我不过是随口猜猜罢了。”
方楚喻看着两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清傲又孤绝,像昆仑墟巅的雪,冷得透亮,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再次触到那道缠枝莲暗纹,心头微微一颤:“既然如此,我们的目标倒是一致,找天机楼,查夏殷识的下落,还有,阻止凶兽彻底脱缰。”
陆言笙眼睛一亮,折扇“啪”地一声合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兄台的意思是……”
“同途。”方楚喻吐出两个字,转身望向昆仑墟的方向,黑云压城,凶兽的嘶吼越来越近,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孤勇,“从这里往西走,三十里处有个落风镇,是前往昆仑墟的必经之路。天机楼的人,必定会在那里落脚,休整之后,便会前往昆仑墟。”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青衫翻飞,像一道轻盈的风,掠向密林深处,速度快得惊人。
谢梵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足尖一点,玄衣如墨,紧随其后,只丢下一句冷硬的话,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跟你去,不是信你,是信天刑宫肃清江湖的职责。你要是敢耍花样,我第一个斩了你。”
陆言笙看着两人的背影,笑了笑,折扇一合,揣进袖中,月白长衫一晃,也追了上去,边跑边喊,声音在林间回荡:“哎,等等我!同途好歹也说个章程,别跑那么快啊!还有,兄台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方允霁。”风里传来一声清冽的回应,带着几分笑意。
“好名字!”陆言笙扬声笑道,脚下的速度又快了几分,“我叫陆言笙,以后还请方兄多多关照!”
暮色四合,密林间三道身影一前一后,渐行渐远,很快便消失在苍茫的暮色里。
狂风依旧呼啸,昆仑墟的嘶吼震彻山谷,黑云翻涌得愈发厉害,像是随时都会倾轧下来。
而落风镇的客栈里,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几个身着黑衣的人正低声交谈,腰间的令牌上,刻着一枚狰狞的骷髅印记,正是天机楼的标志。
油灯的火苗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蛰伏的鬼魅。
为首的人面色阴鸷,脸上一道刀疤从眼角延伸到下颌,显得格外狰狞。
他摩挲着手中一枚玉佩残片,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残片捏碎,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消息传出去了,方楚喻那小子,应该快到了。只要抓住他,拿到《裂天策》抄本,宫主大人的大业,就指日可待了。”
“长老,那谢梵和陆言笙也跟来了,要不要先动手除掉他们?”一个黑衣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忌惮,“谢梵那煞神,身手太狠,留着他,怕是个祸害。”
“不必。”被称作长老的人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还有几分算计,“让他们跟着。谢梵是天刑宫的人,正好可以帮我们牵制住那些想分一杯羹的江湖门派。至于陆言笙……”他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一个无根无萍的散修,翻不起什么大浪。等我们拿到《裂天策》,再将他们一网打尽,省得浪费功夫。”
“长老英明。”黑衣人连忙附和道。
窗外,一道青影掠过,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险些熄灭。
方楚喻的脚步顿了顿,隐在暗处的身影纹丝不动。他听着客栈里的对话,眼底的寒意,一寸寸地漫了上来,比昆仑墟的风雪,还要冷上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