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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灭门惨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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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墟的风,是淬了冰碴子的。
方楚喻拢了拢身上的青衫,指尖触到领口绣着的暗纹。
那是衍郁宫独有的缠枝莲,夏殷识亲手给他缝的。
彼时雪落满阶,那人倚着朱红廊柱,眉眼清隽,指尖拈着银针,轻声说:“阿霁,江湖多风波,这纹样,能替你挡挡灾。”
如今想来,不过是谶语。
四年了,夏殷识失踪的第四年,昆仑墟镇压的凶兽异动越来越烈,江湖上关于《裂天策》和“封兽者”血脉的传言,已经沸反盈天。
而他方楚喻,打从记事起就被冠上“祭品”之名的人,揣着那半卷残缺的《裂天策》抄本,踏遍了大江南北,连夏殷识的一缕衣袂都没寻到。
惊风门的方向传来血腥味时,方楚喻正蹲在溪边洗手。
指尖沾着的墨痕洗不净,那是昨夜临摹《裂天策》符文时染上的,黑沉沉的,像极了他腕骨上那道浅淡的印记。
那是“祭品”的标记,平日里隐在皮肉里,只有接触到昆仑墟的古老符文时,才会隐隐发烫。
他抬眸望去,暮色四合的山林间,浓烟滚滚,隐约有兵器交击的脆响,转瞬又归于死寂。
惊风门一夜灭门。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早在三日前就传遍了江湖。有人说,是凶兽冲破了昆仑墟的第一层封印,出来噬血;也有人说,是天机楼为夺《裂天策》,下的狠手。方楚喻却知道,没那么简单。惊风门掌门,是当年夏殷识座下的记名弟子,手里握着一枚衍郁宫的信物。
他站起身,青衫扫过草叶上的露水,留下一道浅痕。身形微动,已是掠出数丈,步履轻得像风,却带着一种近乎孤绝的凛冽。
他天生骨相清峭,眉眼间却蕴着几分漫不经心,仿佛这世间的刀光剑影、血海深仇,都不过是指尖的一抹流云,散了便散了。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漫不经心底下,藏着怎样的执拗。
他不信命,更不信自己是生来就要被献祭的棋子。
惊风门旧址,已是一片焦土。
断壁残垣间,焦黑的梁柱倾颓在地,血迹干涸成了暗褐色,凝结在青石板上,踩上去黏腻得让人作呕。
方楚喻缓步走过尸骸,目光落在一具骸骨的手骨上。
那手骨紧紧攥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昆仑墟的镇兽符文,裂痕从中心蔓延开来,像是被人生生震碎的。
他蹲下身,指尖刚触到那枚玉佩,腕骨上的印记骤然发烫,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血脉往上涌,直冲眉心。
眼前骤然闪过一片血色,伴随着凶兽的嘶吼,还有一个模糊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阿霁,别靠近……”
是夏殷识的声音。
方楚喻猛地蹙眉,指尖的力道重了几分,玉佩应声而碎。
就在这时,一道冷戾的破空声袭来,带着凌厉的杀气,直逼他的后心。
他头也不回,侧身掠开,青衫翻飞间,已避开了那柄刺来的长剑。
剑刃擦着他的肩胛掠过,带起一缕血线。
方楚喻抬手,指尖拭去肩胛的血迹,抬眸望去。
来人一身玄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锐利。
腰间佩剑的剑穗是天刑宫的黑羽,在晚风里微微晃动。那人收剑而立,目光落在方楚喻腕骨上若隐若现的印记,眸色一沉:“衍郁宫的人?”
方楚喻没答,只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天刑宫办事,都这么喜欢背后偷袭?”
这语气,轻慢得像在戏耍,却又带着一种让人无端心折的清傲。
玄衣人眉头皱得更紧,剑峰微抬,寒意更甚:“衍郁宫与惊风门渊源匪浅,如今惊风门满门被灭,你出现在此处,嫌疑最大。我谢梵行事,从不在乎旁人眼光,只问结果。”
“谢梵?”方楚喻眉梢微挑,像是想起了什么江湖传闻,“原来就是那个三年前单枪匹马挑了断魂坞,却连个名号都不屑留的天刑宫煞神。久仰。”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敬意,反倒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谢梵的脸色更沉,握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少废话,你既与衍郁宫有关,可知《裂天策》下落?”
方楚喻正要开口,便听得一阵散漫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少年,摇着一把折扇,从断壁后转出来,眉眼弯弯,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哎呀呀,好热闹。天刑宫的谢梵谢大人,也来凑惊风门的热闹?”
他说着,目光落在方楚喻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折扇一合,抵着下巴,笑得玩味:“这位兄台,生得倒是清俊。看这衣袂纹样,是衍郁宫的缠枝莲吧?不知怎么称呼?”
谢梵冷眼看他,语气里淬着冰:“陆言笙,这里没你的事,滚。”
“滚?”陆言笙故作惊讶地捂了捂嘴,折扇又摇了起来,“谢大人这话就伤感情了。江湖同道,相逢即是有缘,何况惊风门灭门这般大事,怎容得你一人独吞线索?”
他几步走到方楚喻身侧,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玉佩,又看向方楚喻腕间若隐若现的印记,笑意深了几分:“兄台方才碰了那枚刻着镇兽符文的玉佩?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比如……血脉发热,或是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方楚喻看着眼前两人。
玄衣人是天刑宫的谢梵,江湖上出了名的煞神,战力强悍,性情冷戾,最是多疑;而那月白长衫的少年,自称陆言笙,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玩世不恭,却总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这两个人,一个是江湖人人避之的冷面阎罗,一个是行踪诡秘的闲散浪子,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谢梵见方楚喻不说话,只盯着陆言笙,心头火气更盛:“陆言笙,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你一个无根无萍的散修,掺和昆仑墟的事做什么?莫非是天机楼的走狗?”
“天机楼?”陆言笙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谢大人可真会说笑。天机楼那群老怪物,一个个眼高于顶,哪看得上我这种闲散人?倒是谢大人,天刑宫不是向来只管江湖刑名,何时也管起昆仑墟的凶兽了?”
谢梵的脸色微变,却没反驳,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方楚喻:“我再问你一次,《裂天策》在何处?夏殷识失踪四年,是不是与凶兽有关?”
方楚喻终于收回目光,看向谢梵,嘴角的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几分冷意:“谢大人问我,我问谁去?夏宫主失踪四年,我寻了他四年,若知道下落,何必在此处看这焦土残垣?”
“寻了四年?”陆言笙凑近一步,折扇轻敲掌心,“衍郁宫弟子数千,怎就只你一人寻他?莫非……你与夏宫主的关系,不一般?”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谢梵的目光也锐利起来,紧紧盯着方楚喻的脸,似要从他平静的神色里看出些破绽。
方楚喻淡淡瞥了陆言笙一眼,语气疏淡:“与你何干?”
“自然相干。”陆言笙收起玩笑的神色,目光沉沉,“昆仑墟凶兽异动,《裂天策》现世,江湖大乱将至。你既与衍郁宫有关,又身怀封兽者血脉的印记,便是这场浩劫里,最关键的人。”
方楚喻的瞳孔微微一缩,腕骨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他没料到,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散修,竟一眼看穿了他的血脉。
谢梵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原来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祭品’。难怪夏殷识护着你,难怪你要寻他,他是不是把《裂天策》交给你了?”
“祭品?”方楚喻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苦涩,却又带着几分倔强,“我是不是祭品,轮不到你们来定。”
陆言笙看着他,忽然收起了折扇,神色认真了几分:“兄台,我知道你不信命。但有些东西,生来便刻在骨血里,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得掉的。”
“躲?”方楚喻抬眸,目光扫过谢梵,又落在陆言笙身上,清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孤绝,“我从没想过躲。我只是想知道,夏殷识到底在哪里,这所谓的宿命,到底能不能破。”
谢梵冷声道:“破?痴人说梦。封兽者血脉,生来就是要镇压凶兽的祭品,这是天道,无人能改。”
“天道?”方楚喻笑了,笑得清傲又苍凉,“若天道真要如此,那我便逆了这天又如何?”
他话音刚落,陆言笙忽然拍手叫好:“好一个逆了这天!我就喜欢兄台你这股子执拗劲儿。”
谢梵眉头紧锁,正要斥责,方楚喻却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谢大人方才说,天刑宫只管江湖刑名,为何会来惊风门?莫非……天刑宫也在找《裂天策》?”
谢梵脸色一沉,闭口不言。
陆言笙在一旁煽风点火:“谢大人这是默认了?也是,《裂天策》能镇压凶兽,也能操控凶兽,谁不想据为己有呢?”
“陆言笙!”谢梵怒喝一声,剑峰直指陆言笙,“你再胡说八道,休怪我剑下无情!”
“我胡说八道?”陆言笙折扇一挥,挡开剑峰的气势,“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在此?总不会是闲来无事,来欣赏这焦土美景吧?”
谢梵被他问得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方楚喻看着两人针锋相对,又望向昆仑墟的方向,眼底的神色越发复杂。
就在这时,方楚喻看着他,又看了看谢梵,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通透。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声音清冽,像山涧的泉水:
“异样?自然是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断壁残垣,落在昆仑墟的方向。
暮色里,那座巍峨的山脉隐在黑云之后,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比如,”方楚喻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好像,听见了故人的声音。”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骤起,卷起满地的焦土。昆仑墟的方向,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黑云翻涌,日月无光。
谢梵的脸色骤然剧变,猛地拔剑:“凶兽异动!比预想的要早!”
陆言笙脸上的笑意也彻底消失了,他收起折扇,目光凝重地望向昆仑墟:“封印松动了,看来,天机楼那群人,已经动手了。”
方楚喻站在狂风里,青衫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