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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时尘侠影2 拜,拜堂? ...

  •   江晏回来不能说“好”,应当说“巧”。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宁静。一匹快马直冲帅帐而去,马背上的士兵几乎是滚落下来,嘶声喊道:“急报——北线溃败,敌军已突破饮马川,三日之内必至我军腹地!”

      整个军营瞬间沸腾起来。王清快步走出帅帐,铠甲还未系全,眼神却已锐利如刀。他接过军报快速扫过,脸色越发凝重。

      “击鼓,聚将!”

      沉重的鼓声如惊雷炸响,一声接着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少东家猛地站起身,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先他一步走向帅帐。不过四月不见,那人便如杨柳抽枝,身量拔长,已然与少东家齐平,甚至隐隐有了超越的趋势。

      江晏。

      少东家第一眼扫过没能立即确认,因为眼前这个江晏和他印象里的,不论是未来三十有五的江无浪,还是那个带着点小孩心性的少年江晏都不一样——再次重逢,江晏已挽起天泉标志性的丸子头,利落、干练,五官也长开不少,模样令少东家感到恍惚。

      擦肩而过时,江晏忽然停下,低声道:“那日你说的话,我记着。”

      少东家怔在原地。他所言甚多,不知江晏指的是哪句。

      将士们从各个营帐中涌出,迅速集结。郭亮一边系着胸甲一边跑来,脸上不再见平日的憨厚笑容,“小子,快归队!他娘的,总算能干场大的了!”徐遥默默将佩刀挂在腰间,动作一丝不苟,指尖却微微发白。贺然已经整装待发,立在王清身侧,目光灼灼,仿佛等待这一刻已久。

      少东家看着这一切,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些史书上寥寥数笔带过、亦或是世人口口相传的战役,从他回到这个时代开始,全都依次活生生地出现在他面前。

      王清登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将士。他的声音在风中异常清晰——

      “敌军以为能轻易踏破我们的家园,可他们忘了——十六州,从来都是汉家地!”

      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怒吼。

      少东家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这一刻的王清不再是温柔抚摸他头顶的父亲,而是执掌千军万马的统帅。

      就在王清准备下令出征时,一直沉默的江晏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将军,敌军此番来势汹汹,必然做了万全准备。孩儿请命,率一队轻骑绕至敌后,焚其粮草。”

      王清皱眉,“太过冒险。”

      “正因冒险,才出其不意。”江晏抬头,眼神坚定,“若成,可解我军腹背受敌之困;若败,损兵数百,于大局无碍。”

      少东家心头猛地一紧,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阻止,却见江晏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决绝,有嘱托,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了然。

      “我去。”少东家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清晰得不像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郭亮和徐遥更是满眼的不解。

      少东家大步走出队列,在江晏身旁跪下,“我对此线地形熟悉,可做向导。”这不全是谎言,他对那块地方的了解全部来自后世的舆图,但此刻却顾不了这么多。

      王清深深地看着他,良久,终于点头,“准。”

      军令既下,全军迅速动了起来。江晏站起身,擦过少东家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下。“你的剑,”他将声音压得很低,仅容二人听见,“握得太紧。”

      “!”当年少东家缠着江晏教自己无名时,第一堂课就被江晏弹着脑瓜崩教训——“剑握得太紧”。还未来得及细想,江晏已然大步走向马厩。

      他翻身上马,追上已经出发的江晏。五百铁骑如利箭离弦,撕破长空。

      少东家与江晏并辔而行,终于忍不住试探:“小将军方才在帅帐前说记着我讲过的话……不知是哪一句?”

      江晏目视前方,侧脸贴着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却显得格外冷硬。“每一句。”他声音平稳,带着换声期独有的沙哑,令少东家眉心抽搐两下。

      “你说你见过桃源地,说你的客栈被烧了,说你结识死人刀。”

      少东家喉头发紧,正欲辩解,江晏却忽然勒马举手——“全军止步!”轻骑齐齐停住,动作整齐划一。

      江晏调转马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少东家的脸,“你既熟悉地形,可知前方五里是何地貌?”

      少东家凭着后世舆图的记忆脱口而出:“有一处隘口,易守难攻,但东侧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可绕行。”

      江晏眼神微动,“地图上并无标注。”

      “所以我才说能做向导。”少东家强自镇定。

      “……”江晏不作回答,微微眯了眼。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鹧鸪啼叫,那是前锋斥候发出的警示。江晏深深看了少东家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审视。

      “等这一战结束,”他调转马头,声音随风飘来,“我要听真话。”

      “驾!”

      *

      此战打得漂亮极了。五百轻骑如尖刀插进敌军腹地,焚毁粮草的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江晏与少东家二人配合天衣无缝,出剑利落干脆,在乱军中杀出一条血路。

      火光冲天而起时,江晏格开迎面劈来的弯刀,反手一剑刺穿敌兵咽喉。眼角余光里,少东家正旋身避开偷袭,剑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斜挑而上——江晏眼熟这一招,因为此招是他在一前辈手下受挫,吸取教训研究出来的。

      可下一瞬,少东家剑势陡然一变,剑尖颤动,分明带着天泉门派的走势,紧接着手腕轻转,剑花挽出三分慵懒七分凌厉,又是江晏从未见过的路数。

      “当心!”少东家突然侧身挡在他左翼,剑锋精准地架住一支冷箭。这个护卫的姿势太过熟练,又太过眼熟,一举一动之间均闪过江晏本人的影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晏在少东家眼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惊慌。

      “走!”少东家率先打破僵持,剑势再变,这次是干净利落劈砍,仿佛刚才那精妙绝伦的剑法只是幻觉。

      江晏沉默地跟上,目光却始终锁在少东家身上。那些剑招——熟悉的,陌生的,每一式都指向同一显而易见的事实:这个充满浑身谜团的少年,不仅了解他的剑法,更将他的剑法与天泉门派的武学以及他没见过的武学融会贯通,发展出了独属于自己的路数。这绝非一朝一夕能练就的功夫。

      “……呵。”少东家走在前头,听见后方传来一声笑,轻得如一支羽毛,听进耳朵里不觉得扎人,反倒在心尖上搔得慌。

      ……

      “痛快!”“多亏小将军和小邵兄弟,咱们这仗打得那叫一个漂亮!”

      战争结束,迎来短暂的和平与晴天,所有人围在篝火前,碰杯饮酒,大口撕肉——这似乎是他们的老传统。

      少东家的心从江晏说出“等这战结束我要听真话”开始便一直战栗着,当战中他下意识护在江晏身侧时不禁在庆幸之余感到恼火。因而此战一结束他就怕江晏找到他单独谈话——他该怎么圆谎?为何在碰上江晏时他就这么不冷静?从前江叔和寒姨不是这么教他的!

      而且——

      而且从敌人腹地返回时,他脑中太过混乱。儿时外出打猎遇到大罴,江晏以同样决绝的护姿,将他牢牢掩在身后。彼时,年幼的他心惊胆战地拖着沉重的熊皮,跟在江晏身后。前者的手,一只拎着丰厚的脂肉,另一只则紧紧攥着他那时尚显纤瘦的小臂。

      自江晏掌心传来的温热,如此真切,仿佛驱散了他骨子里因恐惧而滋生的所有寒意。

      不曾想,这片刻的温暖,竟被他记了这么多年。

      心神恍惚间,他几乎是循着记忆的本能,将手向身后探去——就像儿时被牵引那样——一把,覆在了江晏冰凉坚硬的腕甲上。

      触手是一片冷硬,与他记忆中滚烫的掌心截然不同。这冰冷的触感如一道惊雷,瞬间将他从回忆的迷障中劈醒。

      ——他要问什么?

      问不羡仙?问少东家为何会护住他?还是……问为何会莫名其妙地牵住他?

      若是关乎最后那个,少东家也想问:明明对我抱有警惕之心,为何不甩开?

      少东家原以为江晏会来找他。

      可江晏没有。他站在很远的地方,与相熟的同袍谈笑,身侧还立着个贺然。他脸上是少东家从未见过的轻松与惬意——那模样,终于与王清口中那个会“扑流萤”的明亮少年将军对上了。

      少东家一动不动地望着。

      眼前火红的光突然就在视线里变成了模糊的一小片。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从此之后江晏不会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轻松了。未来的那些负担和仇恨还没落在此时的江晏身上,他是那样轻盈,如同雨前掠过屋檐的一只飞燕,可以肆意徜徉、谈笑风生。

      这么一想……

      那被“撂下”的三年,那曾让他耿耿于怀的分离,忽然间就失去了所有的重量。在江晏抚养他、庇护他的十三年光阴面前,在江晏曾给予他的、浩瀚如海的亲情、恩情与温暖面前,这三年变得太轻,太轻,轻得……近乎微不足道。

      ……

      思绪至此,豁然开朗。

      不羡仙被烧,错在千夜与绣金楼的阴谋,何尝在江晏?

      寻寒姨未果,错在江湖秘密的沉重与命运的无奈,又何尝在江晏?

      “寒姨说得对,江湖路不好走。”

      他不过刚淌进这潭深水的浅滩,就被纷繁的水草缠住了腿脚。他在挣扎中耗尽了心力,竟一时昏了头,将所有的委屈与怒火,都撒在了那个早已在深水中浸得透不过气的人身上。

      真真是,无理取闹。

      身边悄无声息地多了个旁的看不见的人。沉浮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少东家一直捕捉不到他的踪迹。

      他伸出手架在火上烤,声音如往常一样闷在面具之下,“在想什么?”

      少东家猛地仰起头,紧紧闭上眼,收回那些泪,“……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恨江晏的借口是那样薄弱。

      沉浮:“你有恨亲近之人的权利,从你个人角度来看,确实是他三年不归,杳无音信。”

      “我回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少东家眉心突地一跳,捕捉到了那一直盘旋的不协调感。如果仅仅是为了让沉浮看到那句“恨江晏”站不住脚,这代价未免太高。他来到这尸山血海的战场,难道只为了证明自己的恨意虚妄?

      不对,不会是这样。

      ——“你想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么?”

      未被面具遮挡的眼睛射出的目光如炬,沉浮接上了他未问出口的疑惑,道:“对了。我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一言难尽,唯有亲见,你才知前路在何方。”

      “小兄弟,将军喊你呢,愣着干啥!”郭亮和徐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推了出去。少东家一个踉跄,跪倒在王清面前。身旁,是同样跪下的江晏。

      两人立下赫赫战功,理性受赏。

      火光将冰冷的铠甲镀成温暖的橙红,映照着周围每一张洋溢着喜悦的脸。欢呼声浪如潮水般涌来,将他们二人包裹在这片庄严而热烈的中心。少东家用余光扫过,所有人都在庆贺;他抬起眼,迎上王清和蔼、亲切又满是赞许的目光。

      好欢喜,又好庄重。

      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闪过少东家的脑海——他和江晏简直像在拜堂。

      身后是天地,面前是高堂。

      周围亲朋恭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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