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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时尘侠影1 江晏要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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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都要从三周之前说起。
春寒料峭,这天但凡冷点热点的,营里的兵就开始惦念起远方的家里人来。
郭亮找到少东家,略显忸怩地让他帮个忙。不知是不是地域的缘故,郭亮向来是热情得让人难以招架,话都不等人说完就哈哈笑着给人把事办了。如今见这么个粗汉子尽显羞涩之态,饶是少东家见识再广也忍不住好奇:“大哥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有啥事直说就成!”
其实郭亮就是想让少东家帮他写封信。跟营里大多数人一样,他不识字,更甭提写。
原来是这么个“忙”。
少东家听罢,当即便答应了。
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不少想给家里寄封信的人纷至沓来,找到少东家央其代笔家书。营帐每天进出数十人,似市井般热闹。
王清闻讯,捻着属下呈上的“试探信”哑然失笑。纸上字迹稚拙,他却目光温软:“这孩子……是该练字了。”
少东家正忙得不可开交,郭亮与徐遥一个研墨一个洗笔。歇息时,少东家问起寄信事宜,郭亮抹着桌子说等十五号统一送出。
前者闻言一怔——信既未寄,他昨夜所见又是何故?
依稀记得,他穿过晒着药材的院子,空气中浓郁的药香和苦味似乎还残留在鼻尖。然后听见有人喊了声“这个月的信送来了”,眨眼间他就来到一间屋子,好几个青溪模样的弟子正在抓药材。
其中一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你是新来的?”
“嗯。”
那人这才接过少东家手里的信封。
拆开,展开。
肉眼可见的,这青溪弟子的脸色变了,把纸张重新塞回信封,而后转身继续照着方子抓药。
“枯茱萸,两钱……”
少东家轻声道:“不看了?”
“……没什么好看的。”青溪弟子的动作滞了一瞬,语气生硬。
“郭岩,你还在怨你哥?”
“怨?”听见这个字,郭岩很轻地笑了下,“我怨不得他。如若不是他那一巴掌,我又怎会站在这屋里安心给人看病。”郭岩继续手上的动作,“不过是跟自己怄气罢了。”
少东家:“不给他回信?”
郭岩语气依旧冷硬:“没什么好回的。”
彼时少东家望着被弃置的信纸,心中怅然。那白纸黑字是他一笔一笔写出来的,除了郭亮和郭岩没人比他更了解其中的内容。
【——小岩,你气消了不?你这两年应该挺忙的,没事,该忙忙自己的,别总记挂哥。俺听军营有个兄弟说草原好玩,等哥回家咱俩就去草原骑马。念书这事哥整不了,白搭!但在骑马射箭上哥还是比你强,这几年兵不是白当的。到时候哥再给你买两件衣裳……哎对了,虽然最近天是暖和了,但你还得穿保暖点,春捂秋冻春捂秋冻,可得记着!】
字字朴实,句句情深。
……这信写得一波三折,涂涂改改了好几回,郭亮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说的每句又都不在点上。
一经询问才知,原是在此次归军前郭家兄弟俩吵了一架。郭亮生在贫农家。刚及弱冠,一场旱涝灾害使其父母丧生于田间,留下郭亮和尚还年幼的弟弟郭岩。
长至十四岁后,郭岩执意不肯继续学医,想帮衬家里,减轻郭亮肩上的负担,却不曾想一向宽厚老实的大哥忽然动怒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直到现在他都能回忆起那时大哥吼他的嗓门有多大。
——“大热天怕地里玉米棒子被旱死,顶着这狗日的太阳也得去浇地,为了一口吃的冒着大雨也得去抢那些快被浇死的棒子,最后活生生累死,躺在床上气都喘不了——郭岩,老子就是把你腿打断了你也得继续读,就是啃也得把书啃完!”
说起这事的时候郭亮依旧忍不住唏嘘,徐遥和少东家一左一右拍着他的肩头,宽慰道:“兄弟间哪有不吵架的,阿岩肯定早就消气了。”
“你们不知道,”郭亮苦笑着,“这孩子脾性大着哩,要不也不会两年了一封信也不给俺写,就连被那什么青溪收去当了徒弟这事也还是同乡跟俺说的。”
作为局外人,那俩人都不好说什么,好在郭亮没再继续说下去,转而问少东家何处景致最好。
“小兄弟,俺觉得你肯定去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还认识字。你跟俺说说哪里好玩,等仗打完了我就带小岩去。以前穷,现在时间紧,不打仗了刚刚好。”
少东家便向他描绘了沙漠、山峦、雪原。在听到秦川风光时,郭亮那双布满尘灰的眼睛倏然亮起来,“草地上不得老多马?”
“是挺多的。”少东家还记得在草原驰骋的经历。马蹄“嗒嗒”踩在秦川之地,天空好高,好远。
旷野中,陌生的马匹异常乖顺,载着背上的少年踏过春夏四季。苍翠一片时风景是极好的,枫叶遍地时风景是极好的,哪怕寒冬莅临,狂风呼啸,天地万物仿佛都缀上一层银箔,景致亦是极好的。
“真好……”听罢弟兄口中的秦川之美,郭亮闭起眼幻想那素未谋面却勾人心弦的景地,感慨道,“有马哪都能去了。”
*
帐子里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少东家睡不着,在营里溜达,正撞上同样睡不着出来观星的王清。
“将军。”少东家礼貌道。
王清招呼他过去。“这么晚还不睡,是他们的鼾声吵到你了?要不再搬回去?”
少东家连连摇头,“没没没,是我在想一些事。”
“在想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少东家想起郭亮眼底流露出的几分伤感,想起他无奈地说“走了也好,这穷日子就是个诅咒”,“他说离开人世对一些人来说并非是诅咒,而是解脱。”
王清问:“那你怎么想?”
“……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但是我另一个朋友又说,‘不生不死,不老不灭’才是最大的诅咒。”这是沉浮对他说的。郭亮睡去后少东家才注意到沉浮站在门口,垂下的眼睫微微颤抖,明显就是听完了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
少东家道:“我比较不出来哪种更痛苦。”
“为什么非要比较呢?”王清弯了眉眼,手掌轻轻拍了拍少东家的脑袋瓜,“你才多大,何必去想这种问题?”
是啊,为什么呢?并非是他太爱钻牛角尖,而是心底有一道声音让他把两句话都记住。
少东家:“因为想让更多痛苦的人解脱,但不是用关乎‘生死’的方式。”若有太平盛世,人人安居乐业,应当就不会有人再苦恼于此了吧。
他眼神坚毅,刺进王清心里,一如当年的江远,也像曾经的王清本人。王清在他身上看到了“侠者”的雏形。
为此,王清忍不住问道:“孩子,你怎样理解‘侠’之一字?”
少东家说,生而微末者,亦有其声,其声不凡,然难为人闻。侠者,即其传声之人也。
“微末之人亦包括你的同门?”
“自然。”
“……”王清沉默了,目光在少东家身上停留少许,忽而想道,少东家让他看见了很多人——江远、年轻的王清本人,还有很久之前的江晏。
“很久之前的小将军?”少东家不明白。
王清叹气,思绪飘得很远,忆及往事眼角弯出怀念的弧度,“以前江晏是很活泼的孩子,但自从放他出门历练一番,整个人就都变了。”他怀疑起自己的教育方式,“难不成真是我养孩子的方法不对?”
少东家“噗嗤”一声笑得开怀,将王清将军养成不苟言笑的江晏,而江晏又养成了混世魔王少东家的时间线串在一起,越发觉得神奇有趣。
王清同少东家讲了许多江晏儿时的事,比如江晏也有不好好练功只顾着扑流萤的时候,比如江晏跟贺然斗气,两败俱伤,最终被王清罚站一炷香……诸如此类,数不胜数,少东家撑着下巴安静地听着,脑海中逐渐勾勒出更年幼的江晏行为处事。
夜色如水如墨,王清的声音又太过缓和,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前者带他回到帅帐,而后在床边借着月光细细描摹这孩子的眉眼。其实很明显,少东家脸上有几处和王清年轻时极为相似。
少东家困意正浓,知道床前站着个人,却睡得更安心了。在陷入梦湖之前,王清今晚的话又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原来江晏和他,年少时的岁月里都有一名守护者。他们曾经一样,肩上不必承担什么责任,只要站在那就有人为他们感到开心、骄傲,记下有关他们的任何事,窘迫的亦或是欢喜的。
*
当月十五,信使收走所有家书。
三月后,军营里欢语不绝。徐遥捧着妻子的回信,面泛红晕。唯独郭亮在营前守候整日,未得只言片语。
望着信使逐个离去的背影,老大哥罕见得沉默,一言不发地立在营帐前,像是在罚站。
少东家走过去,道:“定是郭大哥你两年才给小岩哥写一封信,小岩哥觉得稀罕,备不住多看两眼再仔细想想该怎么回呢。”
郭亮像是认同他这种说法,咧开嘴笑了,“哎对,肯定是这样。小岩那孩子心思细,霎时凑不能出岔子,一定是想好好准备嘞!”
春去夏来,季节交替,昼夜流转。军营的日子虽枯燥,但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好友相伴也能说得过去。
这些日子倒是经常碰见贺然。由于在近期一些小战役中他表现突出,一再晋升。经过一场冬雪的洗礼,贺然沉稳许多,唯有望向王清的目光依旧炽热——他正践行成为将军左膀右臂的誓言。
又一次碰见贺然是少东家出营扑流萤时,对方看他拿着个罐子小心翼翼地在草丛中行走的傻样就忍不住“咦”了声,“你怎么跟江晏一样?”
“哪有一样?”问完才想起王清说过江晏小时候也爱捉萤火虫的事。
贺然在旁就地而坐,任少东家怎么喊他帮忙依旧我行我素地打酱油,道:“都一样傻。”
“没礼貌。”
“捉那玩意干啥,脆弱得要命,不出一晚上就死了。”
“哈,不用一晚上,只消片刻的光亮就够了。”少东家又捉到一只。罐子已经满了,他思忖片刻,在贺然“你是不是傻”的目光中打开罐子放走辛苦捉了一晚上的萤火虫,“只要一点光,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于是那夜贺然又听了一则故事,主角是少东家的“妹妹”。少东家说他妹妹很顽皮,夜里走丢了,他着急去找,手边却没有用来照亮的火折子或手提灯,便只好临时捉了一些流萤来。那点光很小,甚是微弱,可就是这点光亮让少东家找到了顽皮的妹妹,带她回家。
听完后贺然静默了下,忽而问道:“你到底从哪来?”
少东家:“嗯?”
“你有很多故事,你让很多人喜欢,你还是个练家子……”那日回来后贺然越想越觉不对,少东家那个速度不可能仅以“天赋”盖过,他一定练过。贺然接着道:“你身上的秘密多得让我产生错觉,就好像你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少东家盈盈一笑,“对啊,我吞了好多好多人,也吞了他们的身世和秘密。没错,我就是‘一群人’!”
贺然眼睛往上翻,“幼稚。”
流萤四起,月光浮现。
临别时,贺然状若随意道:“江晏要回来了。”
少东家驻足转身,脸上并无疑色,“同陈子奚一道?”
“你知道?”贺然脸色霎时变得怪异起来,“他给你写信了?”俩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亲密?
意料之外的,眼前这个大咧咧的人轻轻摇了摇头,说“不是”,是他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