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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雪夜衷言2 不记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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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寒风愈烈,贺然睡得正酣,忽被门响惊醒。眯眼看去,只见江晏扶着满身是雪的少东家进屋。
江晏拂去身上落雪,将人安置在床上,就着床头油灯细细端详。
方才在楼下,他见少东家无意回房,便想生火取暖。篝火燃起,少东家先是瑟缩了下,后又从恍惚中惊醒般,缓慢地朝火光伸出手。
那点瑟缩微不可查,偏偏叫江晏看见了福至心灵般,他问道:“你怕火?”
少东家先点头,后又摇头,“以前怕,现在不了。”
在这团不算大的温暖中坐定,江晏询问道:“为何?”之前为何怕?
少东家半眯着眼,暖光在脸颊跳动。他曲起腿,大半张脸都埋在膝盖里,道:“烫。”
“也很疼。”
他掀开衣领,不顾大雪的寒冷,将那块丑陋的伤疤揭露在江晏面前。
……
一直在怀疑。
从少东家入营那天江晏就在怀疑。
怀疑他的身份,怀疑他的来处,怀疑他身上的疤痕。
可当伤疤真真切切展现在眼前时,他心中却涌起不忍。
——“同住这些时日,你觉得他为人如何?”少东家搬到江晏那儿去后,王清曾问过。
彼时江晏答:
“在亲近的人面前,他不擅伪装。”即如一开始少东家就不掩饰对王清和江晏的感情,亦诚如眼前,醉后的少年毫无防备地揭开了最深重的伤痛。
“……”江晏默声替他拉好衣襟,睫羽轻颤。
冰凉的触感。
令少东家浑身一缩,他听见江晏问:“你说你见过桃源之地?”
少东家伸出两根手指,“两个。”
“哪两个?”
“不羡仙,不见山。”
不羡仙?
晏未曾听闻,但对不见山确有印象,曾在某卷地理志上见过。
他接着问:“去桃源是为了什么?”如世人一般寻得安宁?
少东家道:“找人。”
“什么人?”
“我养母。”
“未寻到?”少东家摇头。
江晏:“你离开也是因为这个?”
少东家点头又摇头。
“什么意思?”
“烧了。”少东家一字一顿,清泪滑落,“被烧了。”他紧锁眉头,复杂眼神刺痛了江晏。声声质问如利刃出鞘:“你为什么不在?”
“江叔,你为什么不在?”少东家常对着佩剑出神——若那日江晏在场,千夜是否不能得逞?他是否能早些发现红线,救下她?还有刀哥……
“……你是谁?”
我?少东家神思恍惚,依稀记得很久之前也有人问他这个问题,那是一个失乡人,一个被仇恨逼疯的可怜人。
那是他是如何答的?
他说:
“我是——死人刀伊刀的手足,是周红线的老大,是不羡仙的——少东家。”
字字血泪的控诉让江晏想问“你唤的是谁”,可话到嘴边却问不出口。
曾经,他因一身伤痕便以为这个浑身充满谜团的人是敌方派来的细作。
月下试探,目及被少东家刻意隐藏的烧伤,然其坦率和躲避剑招的身手又令江晏觉得他也许不是恶人,还可能是被讨教过的前辈丢来挑衅自己的江湖人。
可他对自己的好超乎江晏想象,除了疤痕以外坦诚得如悬空之月。
梦中呓语“江叔”更是令江晏接二连三打碎之前的猜测。他想过少东家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可心底总有个荒诞的声音告诉他另一种可能性。
如今,那个曾被视作“荒诞”的念头不可收拾地迸发。也许少东家确实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江”姓之人。但那个人究竟要和江晏多像才能让少东家面对自己数次脱口而出一声“江叔”?又有多像才能让少东家在醉酒之际将字字带血带刀的控诉扎向他?
“不羡仙。”江晏低语这个从未听过的地方,“不见山,火灾,死人刀,红线……”他隐隐明白了什么。但这些还不够,他还需要更多有力的证据。
……
翌日,少东家刚睡醒就见满面怒容的贺然站在榻边,凶巴巴地催他赶紧起来,他们已经迟了。
宿醉的头疼迟迟不消,少东家捂着半边脑袋撑起身,视野里少了个人。
“江晏呢?”他问。
贺然:“走了,去北边了。”
屋里只有两张床,贺然占了一张,剩下的那张床只有一半是温暖的。
空荡荡的另一边留着三小盒肉色的脂膏。
“……行。”少东家把视线从三只小铁盒子上收回来,语气疲惫至极:“头好痛——我昨天有没有发酒疯?”
“不知道,我睡得沉。”贺然道,“但你说梦话,说什么‘不仙仙’,连我都听见了。”
“……”要不还是把他一棒子打晕过去吧。
*
草在地上扎根,在人脚底下被压倒。原野一青一黄,一茂一秃,等它再从地下钻出来,就又是来年一个春天。
江晏走后少东家又搬回了郭亮和徐遥他们所在的营帐。
王清问他还习惯否,少东家腆着笑示以肯定,而后话题不知怎的又顺着少东家偏到了江晏身上。
“小将军没说自己什么时候回来吗?”
王清“呵呵”笑着,“没有。这孩子向来这样,主意大得很。”他叹了口气,旋即又欣慰道:“也好,在外面多跑一阵就能多认识一些人——前两年无浪结识了个在医术方面颇有造诣的男孩,对方同他差不多大。”说到这王清像是想到了好玩的事,视线移向少东家,道:“那孩子挺有意思的,没准你也能跟他聊得来。”
聊不聊得来少东家暂且说不准,但从王清对那人的描述来看,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
……
初春的寒迟迟不肯退去,晚间训练结束大家也不愿回帐子,时常三五个、七八个人围着篝火取暖闲谈,直至困意袭来。。
肉眼可见的,贺然比之前都要刻苦,少东家见他的次数下降了不止一星半点。
有时也能在围着火堆的那群人里看见他。
“朗婆朗婆,人老脚跛——痴傻朗婆,城门前坐——”
隔着老远少东家就听见从贺然口中跑出来的奇怪腔调,不该拉长音的地方被他拉长了音,一首童谣唱得稀碎。
“唱啥呢?”贺然旁边刚好有个空位,少东家坐下,忍俊不禁。
旁边有人说:“小瘦猴跟俺们玩游戏输了,也不知从哪学来这怪曲。”
少东家正要打趣,贺然却反将一军:“你不知道?”
“我怎会知道?”少东家十分无辜。
贺然:“那日你就是这么唱的,还好意思说我。”
“……何时?”
“你醉酒那天。”
……哈?
少东家抿唇细思,隐约记起些什么。
好像是有那么点印象,但是究竟是在哪听的?
模糊的斑点在脑海逐渐放大——开封总在下雨,少东家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都清楚地记着开封的雨季,尤其是角门里,一下雨路就变得泥泞难走。
但是角门里的孩子却不被雨季所扫兴,三五成群地跑出来,猫儿一样到处乱窜。
“朗婆朗婆,人老脚跛;痴傻朗婆。城门前坐!”他们聚在一起,拍着手对着城南门的方向大声唱。
少东家拦住其中一个小姑娘,“小朋友,你们在唱什么啊?”
小姑娘不怯生,伸出手指示意少东家往城门看去,“那有个痴傻的怪婆婆,老是坐在那,谁喊她都不动。”
寻至朱雀门,很容易就看见了那名“怪妇人”,因为她实在太显眼了——雨幕中,除了守门的宋兵,凡是过路行人要么撑着伞,要么举起衣袖慌慌张张地跑,只有她定定地伫立于原地,任风雨侵蚀也不曾走动。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结成缕,衣物贴在身上,直到少东家走进她也不改变动作,眼睛依旧朝远方眺望。
令少东家感到意外的是,她虽长了满头的白发,但实际容颜却远远达不到被人喊“婆婆”的程度。真要算起来,恐怕也只比寒姨大上一两岁。
问过生活在附近的百姓,一提到朱雀门的那个女人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指了指脑袋,面色怪异地咋舌摇头。
据他们所说,那位被喊作“朗婆”的女人年轻时也是个泼辣的角色,跟丈夫两人感情不错,后来她丈夫参军去了,连着几年都没点消息。旁的觉着肯定是男人出事了,出于好心都劝她改嫁,结果一个两个的都被她厉声厉色给骂出了家门。
“怎么说话的?净说点不干净的,你咋不咒你家爷们没了呢!”
“嘿——我这好心还成驴肝肺了。”
“谁要你的好心!平常没见你们这么好心,这会上倒赶着来了,安的什么心?滚!赶紧滚!”
她去城门等丈夫回来,邻里也说不动她。
没承想这一等就是十多年。契丹人入城那天,她因被压在倒塌的房屋下而侥幸逃过一劫,被人救下后,腿脚就从此落下病根,走路不太方便。都这样了她还不死心,还在等。
少东家原本以为“朗婆”在属于“开封”的记忆区域只占了浅浅一隅,没想到自己醉酒后会将那首歌谣脱口而出。
……
他想得入了神,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原来这局游戏输的人是少东家。
“唉,这就输了啊。行吧行吧,想让我作甚?”
“要不你也跟小瘦猴一样,给俺们唱首歌听啊?”
“弟兄们多年未归,听个乡音也好。”
“唱歌啊……”少东家思忖着,唱什么?
见他锁眉头,郭亮以为少东家是不好意思了,拍着他肩宽慰道:“放心唱就行,俺们这些粗人哪能听出个好赖?”
“我不是这意思——”少东家忍不住笑,只是突然要他唱他还真不知道该唱啥。
“……桃粉侵,柳摇金。似风前,春入芳林。
鱼翻藻荇,鹿眠烟汀。
有江中火,水中星。
归莫停,归莫停——”
一曲终了,众人静默片刻,有人轻声问:“这歌叫什么?”
少东家道:“《思芳歌》”
“怪好听的,从哪传出来的?”
“一群义士的家乡。”
有听出门道的人闻言心头颤了下,小心试探:“可是为收复燕云而来的义士?”
此话一出,满座寂然。
果真如此。
思芳一曲,青黄几度,征人无计,山河同悲。
“哈!”郭亮开怀一笑,左右各搂住少东家和徐遥,“咱们的目的都一样,不都求个家国太平嘛。都沉个脸弄啥嘞,等仗打完了咱有的是好日子过!”
向来腼腆的徐遥也绽开笑颜,“郭大哥说得对,人在就什么都在。这位小兄弟不都说了,‘归莫停’。”
于是大家都笑了。
郭亮还打趣少东家是不是想家了。
“话说都认识这久了,俺还不知道你搁哪个来的呢。”
少东家:“我家在靠东边一点的地方。”
“那天把你从外边带回来,看你穿的衣服样式简单但面料摸上去手感可好,俺就知道你定是家里受宠的孩子。”
少东家没有否认,“我养父养母都很爱我。”
“既然家里条件不错,干啥又出来吃这苦?”郭亮开玩笑一般,“等俺们把仗打完了,你还能继续享福呢。”
“也不能总靠家里接济嘛。”
郭亮赞许地竖起大拇指,“有志气!跟俺弟弟一样。小兄弟,要是不入伍你会干啥呀?”
不入伍吗?
少东家心道:要是不入伍他现在应该还在寻找寒姨的路上。
他说:“会继续做我的少东家吧?”
“挺好——人活着,不就图个自在?”
“郭大哥呢,会做什么?”
“跟俺弟弟盘家药铺子开,给他打下手。”一聊起弟弟,郭亮又精神起来,“小岩可聪明了,被那个什么青什么溪的看上收去做了弟子,救了好多人哩!爹娘在天之灵看着也放心了。”
篝火旁,众人纷纷说起家乡事。
长夜漫漫,却不再寒冷。
*
帅帐常有信传来。
麾下每每瞧见王清将军对着信件翻来覆去地看,又是欣慰又是感慨,心中虽担忧却在回信里丝毫不谈及的矛盾模样,面色复杂道:“将军,您担心小将军又不明说,何必呢?”
王清仔细着墨渍,闻言回道:“既放他历练,便不必多言。说多了,反成负累。”
属下摇摇头,心想您的育儿方法我可能是学不会了。
回信封装好,王清又提起少东家来。
“邵东嘉?”属下对这个名字印象极其深刻,这个人也很有意思,想起少东家最近的举动,他有些忍俊不禁,“他呀,这几天可忙了。”
王清:“哦?”
“忙着替弟兄们代笔写家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