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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夜衷言1 完啦,说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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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过营旗的风越来越冷,越来越白。只一夜,大雪便盖了满川。
少东家操练完回房休憩,进门扭头就看见炕上整齐地码着两床被褥;屋外正对着的小路上堆着扫好的雪——大家一逢雪天就起得格外早,总觉着得把外头的雪扫净。等扫好了再堆一块,年龄小的能玩个尽兴,年纪大的也不怕摔倒。
早上炊事房送来几大桶热乎的鹿杂汤,说是王清将军连同几位副将趁天还没亮就出营猎的。大家伙捧着粗碗,以汤代酒,高呼几位将领的名字。
高低不一的喊声中有少东家的一份。看着身旁进食的江晏和贺然,又抬头看看坐在高位、正同几位副将畅谈的王清,恍惚间觉得,在那些不曾细数的日子里,时光竟如落在指尖的一片雪。
……
王清将少东家、江晏和贺然召到帅帐,将当日的营外巡查任务交给这三个年轻人。走出帅帐后,少东家想着既然领了命,就该按以往的巡逻路线行进,不料江晏却叫住他,让他先回房换身轻便的衣裳。
......这是什么意思?少东家暗自皱眉。
轻便穿着?哪次巡逻要求穿便服了?
他怀疑地看向江晏,对方的目光却异常坚定,神色平静如常,仿佛提出这个看似“无理”要求的人不是他一般。
少东家无奈,只好照做。
谁知一出军营,另外两人压根不按既定路线走,反而朝着相反方向大步前行。
军营里热闹,热闹得堆在墙角落里的雪都化得差不多了,外头却依旧白茫茫一片。
一色天地之间,三个黑豆大小的人影与身后的热闹渐行渐远,又将投身于不远处的喧嚣。
脚印在雪地上越拉越长,呼啸的寒风吹得少东家直眯眼,一开口就被飞雪呛到,每呛一次心里就忐忑一分:"我们不是去巡逻吗?"
贺然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儿摘来的枯草,闻言“啧”了一声,笑骂少东家是块木头:“军中能人辈出,巡逻这种事哪轮得到我们几个小毛孩?你见过哪个士兵巡逻穿便服的?”
少东家真想大喊一声冤枉。
你以为我不好奇吗?问题是你旁边这位闷葫芦什么也不告诉我啊!
“那将军——”
“今日上元节,义父特许。”江晏一句话就把少东家还没说完的疑问彻底堵了回去。
少东家眼神复杂地看了江晏一眼,似乎对他突然打断自己说话感到诧异,又在对方看过来时及时移开视线。
“……哦。”
慢慢走过去实在磨人。
路远耗时不说,天气还如此恶劣。
这种光是站着都能被冻吐的感受少东家许久未曾体会过了,上次体会还是穿越玉门关大漠,他不知天高地厚地往前跑,结果迎面而来的是冰寒地冻的凉州。
受不了了!
鬼灵精怪的“小魔王”当即提出要和贺然赛跑的想法——既然是和全营跑得最快的小贺叔比,那他就可以暂且放下心来用一下轻功了。
“好啊。”贺然爽快地答应了。仔细看,从被叫到帅帐一直到现在,他的嘴角都是往上翘的。
贺然拍了拍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在三人离开帅帐前王清带着慈爱和鼓励摸他头顶时的温度。
每每想起都叫贺然热血沸腾。
江晏在后头紧跟着,时刻留意着少东家的举动。他注意到少东家的动作不像是在“跑”,更像是轻功的一种收敛形式。在用这招时少东家身轻如燕,雪地上甚至没留下他的脚印。
反观贺然真是被少东家遛惨了,卯足了劲儿跑,就是为了保住“最快”的名号。哪知道这人偷偷作弊,跑出相同的距离比自己不知省了多少力气。
少东家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一边压步子一边故作苦恼状,时不时喘上两声,道一句:“不行我快跟不上了。”
贺然暗自窃喜,待好不容易踏进人群流窜的街市才得了空回头一瞧——擦汗的动作霎时停下,他伸长了脖子冲某个露出一脸舒适表情的家伙喊道:“没汗?你作弊了吧!”
“哪有?”少东家撇下眉毛,为自己正名道:“只是我不爱发汗罢了。”
“我才不信你!”
跟在后面看清一切的江晏:“……”
*
三人找了家客栈,准备吃点东西暖暖身子。
菜还没端上来,趁这功夫少东家细细打量起店家四周。其装潢虽简单倒也温馨,门外挂着两个大红灯笼,街上也颇为热闹。
贺然不禁感慨:“如今世道之下尚还有这样一处安宁在,是不是也能称上一句‘世外桃源’?”
桃源之乡,自古以来就是世人所寻觅的圣地。
在不见山七色坪领略过的风光浮现在少东家的脑海。
“落英缤纷,黄发垂髫怡然自乐……”他微微一笑,眼含怀念,扭头对贺然道:“我见过桃源地。”
“你见过?”贺然自是不信的,“倘若你真见过,又怎舍得离开?”
少东家耸了耸肩,不作回答。
饭菜端上来,少东家又要了一壶酒,贺然跟他抢酒喝,却被他以“小孩子不能喝酒”为由头拒绝。贺然不服气,“嘁”了声,“你不过比我长一岁。”
“不一样,”少东家斟酒道,“我是在酒坛子里泡大的。”回想起珍藏于酒香塔下的佳酿,少东家只想叹气。
贺然哑然。他早听说邵东嘉家是开客栈的,自幼饮酒倒也不足为奇。
一杯酒刚下肚,辛辣余味尚在舌尖,少东家正要续杯,却发现酒壶不翼而飞。定睛一看,竟是江晏取走了!
想起未来江晏对酒的痴迷,少东家急忙掂了掂酒壶,欲哭无泪——果然空了。他就一眨眼的工夫!
贺然挑眉等着看好戏,以为两人必有一番争执。
谁知少东家只是默默放下酒壶,低头吃菜。
贺然:“?”
他看了一眼江晏的脸色,继而凑到少东家身边,小声询问:“你跟江晏咋了?吵架啦?”
难怪他觉得今日气氛怪异。往日少东家最是黏着江晏,从上回江晏染风寒时就能看出他的体贴入微。可今日同行,少东家却鲜少与江晏交谈,反倒与他说话更多。
“没有的事。”少东家否认道。
他确实没说谎。并非争吵,而是他单方面不知如何面对——自知晓穿越缘由后,他再不敢直视江晏投来的目光。
这连贺然都察觉的异常,同住一室的江晏又岂会不知?
那夜他去炊事房归还瓦罐,归来时见少东家独坐屋顶。他在月下望着少年,少年望着浑浊月轮,眼底星光闪烁。
自那日后,少东家就变了。
江晏说不清变化在何处——少东家依旧笑唤他“小将军”,得了趣事依旧与他分享。但一场风寒似乎让少东家生了顾忌,即便江晏痊愈,他仍执意贴墙而眠,直到江晏将他的被褥搬回原处。
虎口的伤,少东家没有处理,在愈发寒冷的冬日反复皲裂愈合。江晏拧着眉扫视过帕巾上沾染的血迹,不动声色地洗净晾干。而后不容置喙地拉过少东家的手,拈了点药粉涂上,再将其包扎好。
给少东家上药期间他明显能感觉到对方的不自在,不知是因江晏微凉的指尖,还是药粉撒上去那刻带来的刺痛。
“呼——”江晏下意识朝伤口吹气,这个动作令两人均是一愣。一个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如此举动,是看不下去他这伤口还是……一个怀着别扭的心思,强忍着把手抽回来的冲动和温热气息拂过手心时产生的瘙痒,心底一坠。
——儿时,少东家顽皮,上树下河样样精通,干干净净地出去,脏兮兮地回来,回来时还带着大大小小的伤口。一开始也许是怕被骂,不敢说,直到晚上泡澡仍不肯进水这一点叫江晏看出端倪。后者将毛巾打湿拧干,一点一点给皮孩子擦干净,之后涂上药。
江叔那时也是蹙着眉的,也是一边撒药粉一边朝小少东家的伤口吹气。
……
“好了。”江晏收起药瓶,尚还稚嫩的声音斩断少东家的思绪,回过神后仓促收回手,虚握成拳。
“谢谢……”
诡异的氛围中,两人之间倏然竖起一座无形的高墙。
……
饭后,三人去放花灯。
夜色渐浓,雪花又飘。
写下祝语或心愿,三个正值意气风发的少年在风雪中缓缓将三盏透着橙黄光亮的灯推入河中,看着它们随水流打着旋儿向前,慢慢融进不远处的灯火阑珊中。
贺然:“你许了什么愿?”
“说出来就不灵了。”少东家道。
“小气。”贺然哼道,下巴一扬,“我要成为将军身边最得力的干将!”
“祝你成功。”
贺然纠正道:“是必然成功!”
好吧好吧。
反观江晏,听完少东家和贺然的对话后,突然也有点好奇这个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异常神秘的人,到底会有什么样的心愿?
……
“你看到他没有?”江晏进房之前,贺然已经霸占了客栈里的一张床,瘫在上面呈“大”字形。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他突然听见江晏这么问。贺然:“谁?”问完他就反应过来了,打着哈欠翻了个身,“邵东嘉啊,下楼去了。”
等江晏下去,见某个不见了踪影的人此时正站在店外的一棵落满白雪的树前,盯着白花花的枝条看得入神。
飞雪模糊了少东家视线,听见脚步声他下意识朝声源看去,朦胧间看见熟悉的身影靠近。
他指着枯枝轻声道:“江叔,梨花开了。”你又能喝离人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