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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晏起惊澜2 江晏感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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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晏染了风寒。

      此事在军营不算稀奇,但落在素来体魄强健、行止克己的江小将军身上,便足以令熟知者侧目。症状始于清晨,他正端坐榻沿欲披外袍,一个毫无预兆的响亮“阿嚏——”打破宁静,随之而来是鼻尖失控的酸意与阵阵轻微眩晕。

      少东家几乎立时惊醒,睁眼便见江晏微蹙眉头,脸上带着罕有的、因身体失序而生的懊恼。

      “造孽……”少东家心头一咯噔,目及土炕角落被晾了一夜的褥子,瞬间忆起昨夜自己那“卷饼”睡姿与抢被行径,浓重心虚席卷而来。

      他一股碌爬起,堆起十二分诚恳,扬言:“我的错!小将军放心,我定负责到底!”

      江晏本想摆手道“不必”,刚张口,“不”字未清,嘴里便被迅速塞入一温热滑溜之物——是少东家以迅雷之速剥好的鸡蛋,堵得他语塞。

      少东家说负责,便真勤勤恳恳,拿出伺候老祖宗的架势。

      江晏那句“我自己能行”尚未出口,已被少东家不由分说按回榻上。随即,少东家抱来自身被褥,压实江晏的,层层往他身上堆叠,口中念念有词:“发发汗,发汗好得快!”江晏只觉自己如被裹得密不透风的茧,动弹不得。

      每日下训鼓声一响,少东家必是首个冲出校场、扎进食堂的。他旋风般打来两份饭食,常自身都顾不上吃几口,便先端江晏那份热气腾腾的跑回屋,眼巴巴瞅着他用。江晏毫不怀疑,若非自己初次被试图喂饭时以冷冽眼神坚决制止,这家伙真能干出将饭菜吹凉,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的事。

      关于抢被子,少东家心里门清,此乃自幼年便展露的“天赋”。记忆中,即便与成年后威严的“江叔”同榻,他亦能在梦中卷走大半被褥,遑论眼前少年版的江晏。此刻江晏病着,少东家心下过意不去,夜间主动将铺盖挪至冰冷靠墙角落,以示“悔过”。

      总而言之,在照料江晏一事上,他可谓尽心竭力,几近草木皆兵。

      倒是难为了江晏。他自小习武,底子佳,鲜少抱恙,未料此番病势汹汹,缠绵近半月。后期虽不至卧床,但那周身无力、手脚发软之感,令他倍感憋闷。更折磨的是味觉退化,食不知味,舌尖总萦绕汤药挥之不去的苦涩。

      少东家收拾碗筷时,敏锐察觉江晏剩饭渐多。看着几乎未动的食物,他眉头紧锁,心下如被什么揪着,又闷又疼。

      病势稍缓,江晏觉躺了半月筋骨酸软,正欲下榻活动。他刚趿鞋走至门边,门帘“唰”地被掀开,少东家端着粗陶瓦罐风风火火闯入,险与他撞个满怀。

      “哎,怎起来了?快回去躺着!”少东家边说,边小心翼翼将那热气蒸腾的瓦罐置于屋内唯一矮桌。

      待放稳,江晏凑近,端详罐中奶白汤液里浸着的饱满鱼肉,确认从未见过此菜,不禁疑道:“此乃何物?”

      “我家乡特色,神仙酿鱼!”少东家语带藏不住的得意,如献宝般。他执起干净竹筷,利落夹起一大块雪白晶莹、裹着淡汁的鱼肉,细心吹凉,自然递至江晏唇边,热切道,“来来,快尝尝,我从小吃到大的,包管满意!”

      筷子被他稳稳持着,江晏一时寻不到合适姿势接过,瞧着眼前香气扑鼻的鱼肉,又瞥见少东家满含期待、亮晶晶的眼神,略一犹豫,终是微微倾身,就着他手,小心翼翼咬下一口。

      鱼肉入口刹那,味蕾如被唤醒。那鲜嫩几欲化于舌尖,带着独特醇香与恰到好处的咸鲜,完美驱散连日萦绕的药苦。

      江晏眼眸倏然一亮,如有光彩注入。他未言语,就着少东家的手,迅速将剩余半块鱼肉吞下,动作间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好吃。”咽下鱼肉,他抬眼看向少东家,给出清晰肯定,耳根微红,不知是因病情,还是这略显亲昵的投喂。

      闻此直白夸赞,少东家脸上瞬间绽开灿烂笑容。他将整个瓦罐又朝江晏推近些,颇为骄傲地挑眉,“自然!这手艺,独一份!我还会别的拿手菜,日后得了机会再做与你尝。”

      江晏并未答话,然受病情驱使,还是头昏脑涨地点了点头。他默然拿起木勺,专心对付起瓦罐中的鱼,以行动表达最高赞许。

      “瓦罐哪来的?”他边吃边含糊问。

      少东家随口应:“炊事班老杨那儿借的。”

      “好香!江晏,你竟躲屋里吃独食!”贺然的大嗓门伴着“哐啷”一声——是他将随身佩刀随手撂桌上——人随即风风火火闯进来。他满面兴奋,得意宣告:“将军今日夸我剑法大进!你等着,下次切磋,定赢你!”

      “嗯。”江晏头也不抬,不咸不淡应了声,继续品他的神仙酿鱼。

      贺然被他态度气着,旋即被空气中霸道香气吸引,凑到瓦罐前深嗅一口,涎着脸道:“还有不?我也想……”

      少东家瞧着贺然馋相,咬住下唇险险没笑出声。他取过空碗,为贺然也盛出些鱼肉与汤汁。

      不料贺然刚入口,眉头便皱起,脱口道:“唔……是否咸了些?”

      厨师本人面不改色,以勺轻敲罐沿,理直气壮:“体谅咱这位味觉暂失的小将军罢,味不重些,他吃着无味。”

      “哦……”贺然撇嘴,小声嘟囔,“一个两个,就可着江晏惯罢。”话虽如此,他仍就着自带馒头,吃得香甜。

      食至半途,贺然后知后觉品出鱼肉异常鲜嫩,抬头狐疑问少东家:“你这鱼……现抓的?”

      “嗯。”少东家点头。

      “这种时节,河里还有鱼?”贺然愈惊。

      “少是少了,”少东家解释,“总有些反应迟、懒动弹的,猫在水深处,正好教我逮着。”

      贺然冲他比出拇指,真心佩服。

      食毕,江晏主动端起空罐碗筷,欲去清洗。少东家下意识欲阻,“哎,病号岂能洗碗”之言已到嘴边——

      “你受伤了。”江晏平静打断,目光落至少东家一直未怎么动的右手虎口。

      少东家垂首,这才注意到虎口处不知何时划了道细口,血珠正缓慢渗出,约是捕鱼或处理时为鳞片水草所伤。他先前竟全然未察。

      “此刻你亦是伤者。”江晏看着他,语气不容置喙,“伤者不可洗碗。”经此段时日朝夕相处,纵少东家未言,江晏亦能精准预判其反应。他朝屋内唯一木桌扬扬下巴,“桌上有金疮药。”

      旁侧贺然瞧着这两人,无语翻了个极大白眼。

      待江晏洗净碗归来,贺然方记起今日正事,神色正经几分,对江晏道:“将军让我问你,打算何时动身?”

      少东家闻言一怔,猛地转头看向贺然:“动身?”随即带着疑惑与一丝难察的惊慌望向江晏,“你要去何处?”

      “北上。”江晏声线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过了年便走。”

      “何时归来?”少东家与贺然几乎异口同声。

      话音落,两人俱是一愣,面面相觑,似未料对方会问出同样问题,气氛一时微妙。

      江晏沉默片刻,方吐二字:“不知。”

      “切,”贺然率先打破沉寂,嗤笑一声,语带惯有的别扭关切与些许酸意,“以前游江湖,三五个月不着军营。北方江湖侠客最多,依我看,咱们江大侠这趟行侠仗义,没个三年五载,恐难归来喽!”

      江晏未理会贺然话中带刺,注意力全在少东家身上。他清晰看见,在闻得“不知”与贺然那声“三年五载”后,少东家面色骤失血色,唇抿得发白。在自己与贺然交谈的短暂间隙,他一声不吭,猛地起身,步履凌乱地快步冲出房门,未留一眼。

      ……

      秋夜风起,凉意分明,吹得营旗猎猎作响。

      少东家坐在住处低矮屋顶,肘撑膝头,仰首凝望夜空。今夜月隐薄云之后,光晕浑浊黯淡,恰似他此刻心境,沉郁得几乎透不过气。

      沉浮静立一旁。他依旧那身厚重衣物,面具在朦胧月下更显诡谲。他很想提醒这失魂落魄之人——“看清了,这只是十四岁的江晏,他的人生方启程,此别与未来那江晏的消失,绝非一事。”

      但他瞧着少东家空洞眼神与紧绷侧影,料其此刻心神俱乱,道理难入,索性缄口,只静默相伴。

      “我……”甫开口,嗓音便哑不成声。实则此前,他全然未料自己会对江晏“离去”之事抗拒至此。记忆中搜寻,十成里有六成是江叔匆匆远行又悄然归来的场景。年岁渐长,他每次回竹林居都如砸彩蛋——忐忑又期待地推开门,或许是江晏留书一封,或许是备好饭食,抑或是任务归来累极沉睡的江晏。晨起睁眼亦然,他或仍在江晏身侧,或只触到冰凉床铺。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

      习惯江晏默然远行,再悄然归来;习惯睁眼不见人便去不羡仙寻寒香寻客栈帮忙,或往弱水岸寻药药豆豆玩耍;再后来红线降生,三个娃娃怀揣对新生儿的好奇与对妹妹的喜爱,小心翼翼将其抱起,在周家婶子含笑注视下,叽喳商议日后带红线去何处嬉戏;习惯偶尔得到消息,满心欢喜地回到竹林居,却只见木桌上留有信物一件,不见江晏身影;习惯在江晏来去匆匆的岁月里,略显急切地长大——
      他想,年幼时自己的武功不够看,若是长大了必定修习进度翻倍,到时候就可以和江叔一起遨游江湖,行侠仗义!

      ……原来,并未习惯。

      他仍在乎。

      纵知眼前江晏必定归来,他也必定能再见,可终究——终究意难平。身体深处本能涌起巨大酸楚,将他彻底吞没。

      傍晚为捕鱼挽裤腿踏入已显寒凉的河水,当时无甚感觉,此刻却觉冷意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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