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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晏起惊澜1 啊,做梦了 ...

  •   “搬、我、这?”当天夜里,江晏外出归来,手刚触到门板,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覆上手背,不由分说按在了原处。

      他扭头,对上少东家一口白牙的笑脸,旁边还站着负手而立、面露亲切的王清。

      了解完来龙去脉,江晏暗暗磨了磨后槽牙,朝王清投去询问的一瞥。后者微微颔首,意思是“正是如此”。

      然而……

      江晏此刻只想叹气。

      半个身子被旁边睡死过去的人紧紧缠住,活像被八爪鱼勒住了脖颈。分明是两床被褥,硬被少东家睡出一床的气势——他那床早被踹到脚底,本人则理直气壮、轻车熟路地钻进了江晏的被窝。

      被硬生生挤醒的江晏在黑暗中睁开眼:“???”

      他推了推少东家结实的肩膀,入手是温热紧绷的肌理触感,隔着单薄寝衣依旧清晰——就这点而言,足以使江晏否定他家只是个“开客栈的”。虽只比自己年长两岁,但若没人教……不消说躲避江晏自创剑法,就是练出这一身腱子肉也不太可能。

      对了,提到剑法……目前江湖上见过江晏剑法之人并不多,难不成他是从前结下梁子的前辈之子,被练完扔来军营挑衅自己的?

      ——并不无这种可能,须得待日后找到机会好好讨问一番才是。江晏如是想道。或者可以仔细研究下“邵东嘉”的招式,兴许能看到某前辈的影子。

      少东家没醒。

      江晏又加了点力道推搡,对方只无意识地咂咂嘴,睡得愈发深沉,均匀呼吸拂在江晏颈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

      ……睡眠质量倒是真好。

      不止如此,江晏发现自己仅能扯到被子一角,其余部分都被少东家卷饼似的裹缠在身上。他憋着气拽了拽被角,企图夺回失地,结果可想而知——纹丝不动。这人先是面朝他睡,中途一个翻身卷走大半被子,再翻回来压实……少东家毕竟是个身量已成的半大青年,江晏扯不动,只好挨着冻,内心油然生出几分凄凉。

      罢了,有总胜于无,至少床榻还在,总归能睡。

      这边江晏刚说服自己重新合眼,那边少东家便手脚并用地缠抱上来。一条胳膊横过他胸口,一条腿毫不客气地压住他腿弯。两个血气方刚的少年躯体紧贴,纵然江晏只盖着被角,也被对方火炉般的体温烘得燥热起来。

      少东家臂力惊人,江晏憋红了脸,手肘膝盖并用,却死活挣脱不开这禁锢,额角渗出细汗,恍惚间竟觉此刻并非秋凉,而是酷暑。

      傍晚王清领着少东家过来,美其名曰“将军体恤,免生不测,需得力之人看顾”时,江晏就想问了——义父,您看他这模样,像是需要被保护的人吗?!

      怒从心头起,江晏耐心告罄,再纠缠下去只怕今夜休想安眠。他正欲发力将这得寸进尺的家伙掀开,那八爪鱼般缠着他的人喉间忽地发出几声模糊咕哝,继而低低唤道:

      “江叔……”

      那声音含混,带着睡梦中特有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你说什么?”江晏动作一顿,疑心自己听错了。

      少东家却如回应般蹙了蹙眉,又清晰地唤了一声,这次字正腔圆,带着近乎孺慕的眷恋。

      “江叔。”

      江晏:“……”这次他听真切了。这称呼与平日插科打诨的“小将军”截然不同,唇齿间满溢着难以错辨的依恋。

      “江叔?”少年时期的江叔本人低声重复,心头泛起怪异之感,“在唤谁?”难道教他的前辈也姓“江”不成?

      想到这里,江晏不由得开始在脑内搜刮有关这些年与好友一同“讨教”过的前辈的记忆,但姓江的貌似寥寥无几。

      他想起少东家初来时,也曾数次险些面对自己脱口而出这称呼,临到嘴边又生硬拗成别别扭扭的“小江公子”或“小将军”。

      难不成……他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江姓之人?此念一生,那点怪异感便如涟漪般扩散开来。

      江晏侧过头,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端详近在咫尺的睡颜,脑中飞快掠过此人到来后所有的交集——那些过分的熟稔、下意识的依赖……此刻细细品味,处处透着蹊跷。

      少东家对他,是否信任依赖得有些不合常理?

      虽说来奇怪,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怎会依赖年纪更小的自己?

      但事实如此。那种没来由的亲近与信赖,仿佛已融入骨血,不容置疑。

      “你到底……是谁?”黑暗中,他吐出极轻的问句,几乎被彼此的呼吸声淹没。

      回应他的,只有少东家均匀绵长的呼吸。

      本也未指望得到答案,江晏垂眸,觉得自己方才向一个睡得天昏地暗之人讨要回答,实在傻气。

      夜风自窗隙潜入,带来凉意,稍稍驱散了方才挣扎带来的燥热。

      江晏却再无睡意,望着身边毫无防备的人,眼神复杂难明。

      *

      这屋子是当年王清为初入军营的江晏与贺然准备的,陈设简单,一桌两凳,一柜,外加一座通铺土炕。贺然当年死活不愿与江晏同住,却又不想劳烦将军另寻住处,便自请与其他兵卒同帐,美其名曰“磨炼心性”。

      王清欣赏他这般脾性,允了。自此,这处位于军营相对僻静角落的屋子,便只剩江晏一人居住,倒也确实“清净”。

      此刻,好不容易睡了个踏实觉的少东家,正沉陷于梦境之中。窗外拂来的凉风,在梦里化作了头顶晃眼的日光。

      他见到了江晏,并非身边这个少年老成的小古板,而是他更为熟悉的、那个总带着纵容沉稳眼神的江叔。

      “跟我走。”对方说。

      少东家不知要去往何处,但既是江叔开口,他跟着便是。一股巨大而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将他包裹,这是他许久未曾体会过的滋味。

      两人一前一后,步履不疾不徐。穿过屋旁竹林,涉过林间清溪,直至一片开阔原野。芳草萋萋,远有缓坡河流,地形隐隐眼熟,却一时想不起何处。

      只一眨眼,走在前头的江晏便失了踪影。

      少东家怔愣片刻,只得独自前行。复行数十步,忽闻阵阵欢笑声夹杂潺潺水声涌入耳膜。

      循声望去,但见一群男子在河边赤膊谈笑,互相搓背,年长者约莫四十,小的与他年岁相仿。

      离河百余步,有陋屋一座。屋前空地上,亦聚着些人,男女皆有,正在切磋武艺,攻守进退间,身姿潇洒利落。旁边淡灰色毛领堆积如山,映着日光,晃人眼目,似雾天雪顶。

      更远的草坡上,有人盘腿而坐,刀剑插于松软泥土,正与同门笑谈对饮。粗陶碗相撞,清冽酒液不及咽下,便从豪迈饮者嘴角溢出,沿下颌滑落,濡湿衣襟。旁观众人指其大笑,嚷着“耍赖”,输者亦不恼,痛快仰头再尽三杯。

      “清河何时多了这等所在?”少东家看得入神,心下暗忖。

      忽然,一双手自身后悄无声息地探出,猛地捂住了他双眼。那手带着湿凉水汽,主人却浑不在意,任旷野之风拂干身上水珠。

      “猜猜我是谁呀?”语调上扬,充满活力,一听便知是个年岁不大的少年。

      这算什么问题……他哪里知道?

      少东家心下好笑,无奈摇头,举手作投降状,配合道:“猜不到……”

      视野随即恢复光明——对方松手,如灵猴般跃至少东家面前,顽皮挑眉,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的灿烂笑容。

      “略,笨蛋!”少年冲他做个夸张鬼脸。

      瞧着这张陌生却生机勃勃的脸,少东家没辙地笑了,顺着他的话道:“行行,我是笨蛋。那你说说,我又是谁?”

      “你就是你啊。”少年答得理所当然,眼眸亮晶晶的。

      “这算哪门子答案?”被这般戏耍,少东家竟生不起气来,只顺着话茬,“既然如此,那你也是‘你’喽。”

      “错啦!”少年被他逗乐,露出一口整齐白牙,“都说了你是笨蛋还不信!我怎么能是‘你’?我是小天竺啊!”

      “……”熊孩子。少东家看着他狡黠模样,心下暗忖,又颇为无奈。游历江湖时,他见过不少孩子,赵承宗之欢脱、九流三姐妹之机灵、郑然之执着……但是像眼前孩子这样的,他还真头次见。

      “好吧,好吧……”他故意苦着脸,愁眉不展,看出对方眼里“你快接着问”的渴望,十分配合地演戏,“小天竺,你从哪儿来?”

      “师兄师姐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小天竺伸手比划着,竭力描绘那“很远”的概念。

      “……?”我问的好像是你吧。

      见他不解,小天竺补充:“很远就是……赶路能累死五匹大马!”

      “既然路途遥遥,你又为何跟着师兄师姐?”

      “他们给我饭吃,给我屋住。”回答简单直接,仿佛天经地义。

      “你们来此作甚?”

      “不知。”小天竺摇头,随即挺起胸膛,带着与有荣焉的自豪,“但师兄师姐说了,是有很重要的朋友需要相助,我们就来啦!”

      “那是你师兄师姐的友人,并非你的,为何也要跟来?”

      闻听此言,小天竺眨眨眼,负手于后,作老成状:“俺们天泉,为人最仗义!从雪山里走出来的人,就要像雪崩一样抱成团!你说我来不来呀?”

      这带着类似于东北乡音、略显蹩脚却无比赤诚的“宣言”,听得少东家忍俊不禁,嘴角失控上扬,肩头因强忍笑意微微颤动。

      “小天竺!”河边一正擦拭身躯的青年扬声唤道,声若洪钟。

      “哎!来啦!”小天竺响亮应答。

      他手脚麻利地套上那身靛蓝衣袍,颜色将他未完全长开的身形衬得如玉温润。然而,就在他拿起那标志性的毛茸茸衣领,欲佩戴时,眼尾忽地压出一抹狡黠,活似想到坏主意的小狐狸。

      少东家尚未回神,便见小天竺手臂一扬,那团毛领便在半空中划出弧线,轻飘飘、准准地落在他肩头。

      他愣住,低头看看毛领,又抬眼看看小天竺,挑眉道:“这是作甚?”

      小天竺望着他,脸上绽开如旭日般明朗灿烂的笑容,朗声道:“这样你也是我们的人啦!”

      我们的人?

      少东家未能参透这其中逻辑,只觉这孩子心思实在跳脱得可爱。他还欲再言,视野中的小天竺却已转身,蹦蹦跳跳跑远。不多时,那蓝色身影便融入拼酒、切磋、笑闹的天泉弟子之中,连同他们的欢声笑语,一并消失在茫茫原野尽头。

      远方歌声悠扬。

      啊……

      少东家望向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豁然开朗。

      他明白了。

      这炽热阳光,欢腾人群,勃勃生机……皆仍是梦。

      “是啊,仍是一场梦。”熟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懒洋洋的戏谑。

      “!”少东家猛地回头。且不论“沉浮”此人许久未见,单是冷不丁听人将心中所想堂而皇之道出,便足以吓他一跳。

      看着眼前依旧服饰厚重奇诡、面具覆脸的神秘家伙,少东家无语地扯扯嘴角:“哈哈……是你。”

      “对呀,是我。”沉浮语含笑意,似觉他反应有趣。他踱步上前,与少东家并肩望向空阔原野,自顾自道:“看来你未遇棘手麻烦。但我甚是无趣,便来找你玩玩。”

      “呵呵。”少东家回以干笑,算作对这任性理由的回应。沉浮不以为意,转而问:“人真多,真热闹……方才那般多人,你可曾数过,其中有几个孩童,几个临近中年?”

      “状况尚且不明,我哪来心思数人头?”少东家没好气道,旋即想起关键,兴师问罪般看向他,“且慢!江叔忽然不见,是否你搞的鬼?”

      “真聪明!”沉浮打个响指,赞许他的机敏。那副理所当然、事不关己的模样,看得少东家牙痒。

      “你为何要这样?”

      “因为——”沉浮故意拉长尾音,卖足关子。他瞧着少东家脸上即将爆发的怒气,面具下唯一可见的眼中闪过恶作剧得逞的光亮。紧接着,在少东家彻底发作前,他变戏法似的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束花,递至少东家面前。

      那是一大蓬生机盎然的蓝色满天星,细碎小花簇拥如深邃夜空中点点星辰。

      “想送你花啊。”沉浮的语调轻松,甚至带点天真烂漫,与他先前营造的神秘感格格不入。

      ……

      虽知是梦,却难随心所欲。少东家颇感憋闷,无聊蹲踞河边,无意识掐弄满天星,娇嫩花瓣在指尖留下微凉触感。

      捻起最后一朵。这花苞格外新鲜饱满,犹带湿润生气,与旁些似被风干的花苞迥然不同。

      凝视它,少东家复又想起覆眼那双手的湿漉,心下再次为小天竺的性情莞尔。

      他将小天竺与曾经遇到过的天泉弟子做比对,觉得这孩子虽热情跳脱,但应当不是正宗天泉人。

      结合他蹩脚的东北混杂中原的口音,与那句“他们给我饭吃,给我房住”,少东家便对其身世明了一二——十有八成是这群心善仗义的“天人”在路上捡到个没人要的孩子,就这么带在身边养着。

      被揉搓得不成样子的残花落满膝头。少东家将它们尽数拂入清澈河水,看其随波缓缓漂远。

      再一眨眼,天光大亮,头顶上方是江晏隐含薄怒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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