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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晏清河影 要和江晏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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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瘦猴,你跑恁快是干啥去?”炊事班的老杨提着淘好的米,措不及防被一阵野风刮起的飞尘蒙了满脸。
“咳咳咳——”他挥手散去尘灰,定睛一瞧,那阵“野风”原来是贺然。这孩子跟在小将军身边有些时日了,跑起来快得像阵风,活泼好动,偏偏咋喂都不长肉,瘦得像只猴。老杨护住米筐,扬声叮嘱:“慢点儿跑!”
“知道啦!”贺然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我去找江晏!”
去找小将军啊。老杨心下欣慰,想起这两个孩子初来时还算和睦,后来却愈发水火不容。不过少年心性,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总归还是要玩到一处的。
他提着米往灶房走去,却不知那“长大了”的小瘦猴正暗自兴奋——他一早便听闻,江晏和那个新来的“邵东嘉”被王清将军传唤至帅帐了。
一路上,贺然心情复杂,既期待江晏受责,事到临头却又生出些难以言喻的不适。他想,连江晏那般谨慎的人,也会有冲动行事、授人以柄的时候。
这……算把柄吧?贺然思忖着。经此一事,将军的目光,是否就能从江晏身上,稍稍分一些给他贺然了?
临近帅帐,他闪身躲进草垛后,探出半个脑袋窥视。
帅帐前人潮往来,皆是敬爱将军的士卒。人群之中,那道让他牙根发痒的身影格外醒目。江晏抱臂而立,墨发高束,年仅十四五,眉宇间却已褪去稚气,带着超乎年龄的沉稳。路过的兵士向他恭敬致意,口称“小将军”,他也只是微微颔首,身形笔挺如出鞘的利刃。
“为何独留江晏在帐外?训斥不该两人一同吗?”贺然不解,耐着性子继续观望。
烈日当空,盛夏的阳光毒辣逼人。江晏站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已是汗流浃背。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滚落,划过鼻梁,砸进干涸的土地,洇开浅淡的湿痕。他垂眸盯着地上那些迅速消失的水迹,心绪难平。
昨日他已向义父禀明私自携少东家出营比试之事,若有疑问,义父也该寻他问话,为何独召那“邵东嘉”?
难道……
江晏蓦然抬眼,目光锁死那扇平日大开、今日却紧闭的帐门。莫非将军察觉了此人异常?若此人心怀不轨,义父他——
就在他按捺不住,几乎要硬闯帅帐的刹那——大不了自请责罚,虽然义父未必会因此重罚——帐帘倏然掀起。出来的并非旁人,正是满面春风的少东家,以及与他谈笑自若的王清将军。
暗处的贺然看得目瞪口呆。那邵东嘉才来一天,为何与将军显得如此熟络,竟比自己这个“老人”还要亲近?
他心头火起,却见王清含笑拍了拍少东家的肩,温声嘱咐了几句,便示意他来唤江晏。
江晏仍钉在原地,目光如两道冰锥,刺向蹦跳而来的少东家。对方却浑然不觉,行至他跟前,不提正事,反倒抬手欲替他拭汗,语带怜惜:“小将军,你这汗流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水里捞出来呢——”
话音未落,手腕已被江晏猛地攥住。
“你与将军,说了什么?”江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强抑的质询。
“能说什么?将军人好,问我是否习惯,关心我背上伤势……”少东家笑嘻嘻说着,眼风不经意扫过不远草垛,声调陡然扬起,“哎!还说我这人挺有意思,往后可常去帅帐陪他聊天解闷!”
“!!!”此言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贺然紧绷的神经。他死死抠住草垛,才压下冲出去的冲动。
凭什么?江晏也就罢了,毕竟是将军义子,本事摆在那里。这新来的家伙,凭什么轻而易举就得了将军青眼?
瞥见草垛后那猛然缩回的手,少东家低笑一声,顶着江晏看傻子似的目光道:“好啦,将军叫你过去呢,小——将——军——”
最后三字被他拖得百转千回,听得江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才向王清走去。
贺然扒着草垛,先是看着少东家与将军言笑晏晏,那亲昵姿态不似上下级,倒如父子一般,看得他心头火起后又涌上无尽失落;复又见江晏径直走向将军。
若如此,他宁愿出来的是江晏和将军……他想。
收回目光,他捡起一根被烈日晒得焦脆的树枝,在地上胡乱划拉着,全然未觉身边已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人。
“这儿多热,怎么不去帐里?”贺然一惊,手中树枝脱手飞出,却见“邵东嘉”不知何时已盘腿坐在身旁,一手支颐冲他笑着,另一手正捏着他刚扔出的那截枯枝。
少年白皙的面庞被晒得微红,一看便是娇养惯了的。注意到这点,贺然又皱起眉——既如此,何必来军营与将军套近乎!
想起方才此人扬言将军邀他常去聊天,贺然胸中又是一阵憋闷。
“嘁,”他撇嘴瞪着高他半头的少年,“我才不信!骗子!”
“怎是骗子?”少东家无辜耸肩,“句句属实,皆是将军亲口所言。”他倒非存心哄骗。纵然未来某日,贺然曾因误会与他兵刃相向,但知晓真相后,他实在无法怨恨,更不会将无端怨气撒在眼前这十几岁的少年身上。
他所言确是真的。
进帐前,他还惴惴不安,恐王清察觉异样,兴师问罪。谁知帐内全无剑拔弩张之势。王清笑容和煦,邀他入座看茶,闲话家常般问及饮食起居。那份温柔关切,几乎让他热泪盈眶,想抱住对方大腿高喊一声“爹”。然而“沉浮”的告诫言犹在耳——不可招惹是非。
他只得猛力点头,连声称好。虽说大热天饮热茶有些煎熬,但既是“亲爹”所赐,他无论如何也要喝下。一杯暖茶入腹,从胃里一直暖到心口。
所以……他真没骗人。
贺然死死盯着他的脸,试图找出丝毫破绽,结果却令他失望。
即便如此,他仍不死心,哼道:“少得意!将军那是……体恤新兵!你别不知轻重!”
“哎呦我不听不听不听——”少东家贱兮兮地捂住耳朵,成功激怒了贺然。少年也顾不得将军就在近前,追着少东家便撵。那气势汹汹的架势,让少东家想起幼时追得他满村跑的大鹅,一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这一顿笑给贺然气得铆足劲猛追——他可是营中跑得最快的!
另一边,王清与义子谈罢,自然也注意到这鸡飞狗跳的一幕。他负手而立,呵呵轻笑,感慨道:“营中许久未曾这般热闹了。江晏,你可觉得,那孩子一来,整个军营都焕发了生机?”
恰如春风拂过,万物生长。
然而少东家并非温煦春风,他更似一股炽热激流,不管不顾地携着一腔热血,撞进这枯燥的军营。
江晏望着与贺然嬉闹的少东家,脑海中回响着义父方才所言:“无论他想做什么,都由他去罢。”
他一时怔住,难以置信这初来乍到之人,竟被义父赋予了如此特权。为何?即便他亦觉此人非恶类,可……
一只掌心粗粝的手抚上他的发顶,江晏身形微僵。王清看着他,目光悠远,仿佛透过他,看见了记忆中年轻的故人。
少东家被贺然追得几乎断气,慌不择路跳上高处,对着底下气急败坏的贺然做鬼脸。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未来养父脸上那抹罕见的、灿烂的笑容。
对,笑容。
这对见惯在未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江叔”的少东家而言,着实稀罕。他扭头望去,只见王清轻抚江晏头顶,而江晏竟笑得那般开怀。阳光模糊了少年侧脸的轮廓,那笑容却无比清晰地张扬恣意,明媚得让他晃了神。
记忆中,似乎也曾有一只宽厚手掌,这般抚摸过他的头顶……画面倏忽而逝,抓不住痕迹,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酸涩。正是这一瞬失神,他被贺然瞅准机会,一把拽了下来。
“哼哼,抓到了吧!”
“是是是,”少东家举手告饶,“我输了。”
“你们在做什么?”江晏满脸嫌弃地走来,王清已回了帅帐。他依旧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以至于少东家几乎以为方才那明媚笑容只是幻觉……
然而朦胧中,他忽将眼前画面与记忆碎片重叠——幼时,江晏也曾如王清一般,以同样姿势抚摸他的头顶,而他那时烂漫的笑颜,亦与方才江晏的笑容重合。
“……哈。”少东家不由失笑,心道:果然是照着同一个模子养出来的么?
他沉浸回忆时,江晏与贺然已吵吵闹闹走出半里。准确而言,是江晏以沉默应对贺然的喋喋不休,蹙眉如小古板,不愿搭理。察觉有人未跟上,江晏驻足回眸,递来一个眼神,“喂,走了。”
“来了。”少东家咽回“我不叫喂”的吐槽,毕竟让江晏喊他“邵东家”恐怕更别扭。
军营啊,过往啊……
他仰望天际,唇角轻扬。
没问题的。他如是想。
绝对没问题的。
*
天知道,少东家还没享受几天迟来的“父爱”,就被严苛的军营操练折磨得“恨海仇天”。
这日,他卸下沉重铁衣,褪去汗湿里衫,一头扎进营外河中,图个痛快。
如他这般的人不在少数,同帐的郭亮也在其中。除郭亮外,少东家还与睡他另一侧的徐遥熟络起来。
“哎!得劲儿!痛快!”郭亮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噗通巨响激起千层浪,引来众人笑骂,水花加倍泼回他身上。这中原汉子年过三十,身板硬朗,训练时抡起砍刀虎虎生风。作为追随王清十多年的老兵,他自觉担起“老大哥”之责,对年纪最小的少东家颇为照拂,或许也因家中有个年岁相仿的幼弟。
少东家曾在春水阁见识过搓背踩背的享受,此刻与众人共浴毫不羞臊。他甩开膀子洗得欢快,甚至热心推广起搓澡技艺。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众人搓得正酣,忽闻脚步声近。
来者气质沉静,面容青涩却透着超龄的稳重,步履稳健,不是江晏是谁?
少东家一见是他,玩心又起,掬起一捧河水便泼了过去。江晏敏捷侧身避开,瞧着少东家嬉笑的模样与周遭诡异的搓背光景,到嘴边的斥责之语又咽了回去,只在心中给他扣了顶“幼稚”的帽子。
少东家见他伫立岸上,分外“贴心”地邀请:“小将军,下来一同洗啊?”边说边拍拍身旁水面,“瞧,有位子。”
“不必。”江晏拒绝得干脆利落,似乎怕他纠缠,又补了一句,“我洗过了。”
“哦——”少东家拖长语调,戏谑道,“小将军真爱洁净!”
“……”奇怪的是,面对这般调侃,江晏并未反唇相讥,亦未离去,只是定定站着,探究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他裸露的上半身。
光洁的,无疤?
可那夜分明……
“喂。”江晏眉心一跳,被眼前猛然凑近的脸惊得后退半步。少东家双臂撑岸,凑到走神的他面前,歪头问道:“小将军在想什么?”
从江晏墨黑的瞳仁里,少东家看见了自己袒露的胸膛,向上是光洁的脖颈与脸颊。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能数清对方眼睫的根数。
江晏缓缓蹙眉。眼前人一副无辜天真模样,若非义父有令,他真想当即拿下,仔细审问。
少东家歪头端详半晌,未能从江晏脸上读出任何情绪,支撑身体的手臂却已酸麻不堪。正当他力竭欲滑回水中时,那木雕般的人忽然动了——江晏推了他一把,语气平淡无波:“你晒黑了。”言罢,转身离去。
被推落至水中的少东家:“???”此言何意?
他感慨万千地叹了口气,如同刚应付完顽皮孩童,心下暗道:小孩心,海底针啊。
明明自己也没比此时的江晏年长多少。
觉着洗得差不多了,少东家爬上岸边。一同上来的,还有那位名唤徐遥的男子。
对方垂眸,温和一笑,少东家亦报以微笑。
徐遥缓步走近,目光与江晏一般,落在他颈侧,柔声问:“那盒脂膏,可还合用?”
“好用!”少东家竖起拇指,由衷赞道,“徐大哥,实在太感谢了!”
“不必客气。我尚有许多,若需用时,尽管来取。”他未再多言,许是赶着饭点,亦或本性使然。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其人温吞儒雅,若非身处军营,少东家断不会将此类气质与“兵卒”联系起来。
待他离去,少东家抚上颈侧,触手光滑。但他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脂粉掩盖下的假象。那夜被江晏窥见的伤疤,仍隐匿其下。
连日来,他在震天鼾声中入睡,又在鼾声中惊醒,闭眼是鱼肚白,睁眼是夜繁星。几轮下来,少东家因严重缺眠而精神恍惚,竟忘了遮掩伤疤的脂膏已然见底。
那日天未亮透,他挣扎起身,洗漱后习惯性地去取脂粉——念此他不免懊恼,先前托醉花阴好友特制的极品粉膏用罄,只好暂用替代品,谁知新品未至,人已穿越。随他而来的这罐品质平平不说,还极易蹭脱,难怪那夜被江晏瞧出端倪……
打开盒盖,连这替代品也空空如也。
可身上并非小疤痕,需以肤色相近之物仔细遮盖,否则他简直不敢想象,若再度被江晏到会如何刨根问底!
如何是好?
告假一日?
恐难获准。
绞尽脑汁,亦无良策。时间流逝,天际渐明。
正焦头烂额之际,一只手持着脂膏盒递至眼前,伴随一道温润嗓音,恰如润物春雨,“给。”
“……”少东家一时未接,实难料想军营之中竟真能寻得此物。顺那手臂向上看去,是一张清秀却略带阴柔的面孔,仔细回忆,正是睡他左铺的徐遥。
“谢、谢谢。”不待他接过,徐遥已将盒子塞入他掌心,力道看似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仿佛为了完成某项任务,徐遥送出脂膏后,便默然离去。
用早饭时,少东家向郭亮问起此人。
“郭大哥,睡我另一侧的那位,你可知其来历?”
郭亮正大口啃着馒头,少东家怕他噎着,忙将自己的粥推过去。
“认得!阿遥嘛!”郭亮咽下馒头,畅快舒气。
“阿遥?”
“大号徐遥,俺们大伙儿都这般叫他。性子软,不爱言语,小时候没少因此受欺侮。可别小瞧他,人家可娶了位厉害娘子!”郭亮挤眉弄眼,如谈秘辛,“自打成亲,这小子日子可美了!他娘子往那儿一站,谁敢招惹?”
听罢郭亮描述,少东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徐家嫂嫂,顿生敬佩。
*
天光未亮,营中响起沉闷的第一通鼓。几乎彻夜未眠的少东家将头深埋枕中,发出一声痛苦哀嚎。
邻铺的郭亮已利落披甲,笑着轻踹他床沿:“快起!三通鼓毕若还赖床,小心军棍伺候!”
虽说王清将军予他“慈父”之感,但其治军严明、青史留名,绝非虚言。况且不知何故,这份“严明”在少东家身上体现得尤为淋漓尽致——非以死士标准,亦非寻常兵卒,按少年自己的话说,那简直是照着“操练孙子”的架势来,王清盯他之紧,非同一般!
直至某日,王清见他累得气喘如牛,终于开恩放他去沐浴用饭。少东家如蒙大赦,“噌”地窜出,褪衣入水。
水波清凉!身心舒畅!简直——
他正陶醉闭目,忽觉有异,睁眼便见王清立于岸边。
“吓!”少东家险些表演一出“鲤鱼打挺”,忙不迭缩回水中,干笑道:“将、将军,您也来沐浴?”
王清“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少东家精壮的上半身,没头没尾道:“练得不错。”
少东家:“……?”
虽不明所以,但自那日后,他明显感觉训练强度骤减——谢天谢地!
困倦交加,少东家如抽去骨头的软皮猴,被郭亮半拖半拽拉往校场。
王清巡视晨练,见少东家跟在队尾,脑袋一点一点,臂沉如缚重砣。郭亮从后轻推一把,他才猛然惊醒,迷迷瞪瞪跟着队伍跑起来,脚步虚浮。
看着少年强打精神的模样,再瞧那眼下浓重的青黑,王清心下明了。待操练结束,他私下唤来少东家,淡然道:“你帐中鼾声扰攘,长此以往,精力不济,何以效力?”略作沉吟,状若随口安排,“江晏居处清静……即日起,你搬去与他同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