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此身归处2 “只要是被 ...

  •   此时,被提及的某人正对着种子“自言自语”——若有外人经过,定会如此认为。实则,少东家身旁还立着一位衣着奇异的男子。

      以往见沉浮,非在缥缈梦境,便是在沉黑夜色。虽然他说过有困难可以找他帮忙,但少东家实在遇不到什么棘手的麻烦,常常是沉浮耐不住性子自己趁着夜色出来了——难得在白日见他真容。

      借着天光,少东家今日才看清,沉浮那身厚重衣物究竟怪异到何种地步。

      那几乎难以称之为“衣”,更像是由无数碎片拼缀而成的百衲布。在纷繁花色中,少东家辨出了一小块不甚起眼却眼熟的靛蓝。

      带着探究的意味,他问:“你莫不是将各门各派的衣裳都剪下一角,缀上去了?”

      “非也,”沉浮语气轻松,扯扯花里胡哨的外袍,似觉有趣,“何至于此。”

      少东家:“莫不是百家衣?”

      沉浮:“少了,万家不止。”

      “哈哈,”少东家干笑两声,将话头引向掌心静卧的种子,“你在跟它较劲啊,比着谁更神秘?”

      丙申称它为“集天下之识所凝之种”。

      沉浮歪了歪头,面具也跟着晃了两下,他说丙申的曲谱并不完整,后面尚有几阙。

      “真假?”少东家问。

      怕他不信,沉浮慢悠悠吟出后面的部分,“一树结两果,玉在果里埋。遥知非常物。碎则山河动,合则天下安——”

      咿咿呀呀。

      少东家频频眨眼,待他唱完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有这么好笑吗?”沉浮好无奈。

      “不是不是。”少东家捂着肚子辩解,虽然更像在狡辩,“我是觉得咱俩唱歌太像了,半斤对八两,哈哈哈哈哈……”

      “是么?”沉浮眉梢微挑,也随之低低笑了起来

      这实属难得。素日里神叨甚于怪谈之人,放松下来竟与一十六七岁的人无异。当然,若没有那诡谲的面具就更好。

      少东家曾问过,为何沉浮执着于带面具。

      沉浮道:“貌丑,不宜外扬。”

      沉浮说,他与少东家其实颇有共通之处。少东家道不信。

      沉浮便道:“你身负诸多故事,我亦如是;你有所珍视之人,我亦然。”言毕,他将袖里翻出,内里是一抹亮眼的红,“譬如他。”

      沉浮欲言又止,少东家却已明了——

      “他不在了。”或者说,“他们”都不在了。

      少东家忽然懂得了沉浮为何身着此衣。

      为铭记,为悼念。

      沉浮本人,便是一座行走的衣冠冢,也是他所珍视之人存于世间的、为数不多的遗物。

      思及此,少东家悲从中来,轻声道:“节哀。”

      沉浮唇瓣微张,似欲言语,终是尽数咽回,只余一个颔首。

      ……

      种子被少东家捂得温热。

      他在河畔将其埋下,静待来年萌发。

      不知是花种,还是树种?

      他一边思忖,一边折返。尚未触及帐帘,一道身影便拦住了去路。

      回首,江晏立于月华之下。

      “能搬回来么?”

      *

      儿时江晏第一次离开时,神仙渡里喜欢开玩笑的邻里经常逗他们的小少东家,说什么“江叔不要你喽”,等江晏风尘仆仆地回来面对的便是少东家上蹿下跳的哭闹,好说歹说总算是哄好了孩子。

      小少东家抽抽啼啼的,说话都打艮,“真的?真的不会不要我?”

      江晏替他擦干净被眼泪和鼻涕弄得一塌糊涂的小脸,眉宇渐舒,“嗯。”

      后来江晏接悬赏养家,时不时走几天,少东家从一开始的不舍变得习惯,这次待旁人开口,自己先堵了他们的嘴,“江叔是赚钱给我买糖去了!”小小一个叉着腰,为了显得有气势干脆直接爬上人家屋顶。那时大家都笑,说孩子长大了,鬼精鬼精的。

      再后来,年岁渐长,江晏离去的次数愈发频繁,耗时也更久。他虽体谅,却难免患得患失——埋于竹林的酒,还能等到挖掘之人吗?候在小屋前的他,还能等到接他归家的人吗?

      这点别扭,随着时光流转,被少东家曲解为“恨意”。以至于他重返此地,再闻江晏离去的消息时,反应会如此激烈。他无法不在意。

      直至江晏归来,他望见那如檐下飞燕般的身影,才恍然惊觉,自己的恨,何等无力。

      当时沉浮调侃他,说江晏站在那就能让你喜怒哀乐四种情绪轮个遍,怎么,心疼了?

      少东家点头说“嗯”,确实是心疼了。

      沉浮说得对,江晏只要站在那就能激起少东家心中的千万层涟漪。

      未来的江晏,始终被少东家视为长辈与引路人。那么眼前这个风华正茂、尚无忧患压身、可肆意挑战江湖名宿的江晏,也同样被他视作长辈么?

      自然不是。

      从一开始,便不是。

      少东家曾以为,他将此刻的小将军视为同行者,并肩前行的伙伴,如同对待陈子奚——无论未来还是现在,皆是“朋辈”。

      然而后来,他不再如此认为。

      每当思及未来江晏的境况,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落于当下的江晏身上,觉得他们既是同一人,又仿佛并非一人。昔日贺然与王清口中的江晏形象,终能与眼前人重合,却与未来的他渐行渐远。

      当目光偏移愈多,少东家的心境,早已悄然改变。

      尽管他不承认,可在王清、在众将士面前,他荒唐的“拜堂”念头是真的。

      尽管他不承认,可在烟火之下江晏的手掌覆到他的指上,感受到那人的体温,他没扭头,依旧和旁边的人说说笑笑,撑在地上的手不着痕迹地蜷了两下指尖。他感谢火光将脸上微红的痕迹掩去,也感谢歌舞将他过快的心跳藏在喧嚣下。

      尽管他不想承认,可雪夜江晏握住他的手腕时,他表面没如何,心跳却漏了一拍,晚上躺在床上一只手握着睡前被握住的手腕,大脑一片混沌。

      尽管他不想承认,可事实是因为江晏的一句“能搬回来么”,少东家便连被子也没拿,傻愣愣地跟着江晏回了那间小屋。

      一樽月,无情话。

      安静的夜里,两个少年默默将埋在被褥下的手缠在一起,从此有了心照不宣的秘密。

      从今往后许多年,江晏无数次想起这个夜晚,也无数次想起,当年他与身边人跪拜在义父跟前,余光瞥见少年脸上一闪而过的惊恐,和惊恐之后染上绯红的耳尖。

      按理来讲,火光下江晏不应看得那样清楚,可那晚他相信并非自己眼花。大概是因为……江晏在恍惚间也迷失了自我,脑中生得荒唐言。

      *

      也许不见山上拿到的种子是颗神种?

      等少东家再去给种子浇水时,一震惊,手里的舀子掉到了地上。

      “江晏,江晏江晏!”他把练完武的江晏喊过来,江晏见状亦惊,请来王清。

      三人并肩,难以置信地仰望那棵一夜而生的参天巨木。

      他们绕树而行,少东家与江晏提气纵身,攀上树冠,于枝叶间穿梭。

      “这里有朵花。”

      “我这里也有一朵。”

      二人确认,树上仅绽两花。

      “两朵花……”王清沉吟,“莫非会结双果?”

      “!”少东家心头剧震。

      双果?

      “一树结两果,玉在果里埋。”他喃喃自语,内心惊涛骇浪。

      与沉浮所言对上了。

      后续是什么?

      ——碎则山河动,合则天下安!

      他来自未来,又于梦中闻河西“金桃”。彼时沉浮之言令少东家心下一动,这描述怎么这么像……

      寒意自脊椎窜升,激得他汗毛倒竖。未待旁人看清,他已飞奔离去。

      沉浮饶有兴味地瞧着慌张的少东家,“怎么啦?”语调戏谑。

      少东家将他抵在墙上。

      “我问你,”声线微颤,“‘玉在果里埋’,那玉是何玉?”

      “……”沉浮一下默了声,垂眸,视线落在少东家干净的脖子上——那里曾经挂着一块玉,“你不都猜到了吗,镇冠珏啊。”

      果然。

      少东家气力似被抽空,松开手,满面茫然。

      “镇冠珏,是这么来的?”他喃喃道,可是还有哪里不对。譬如,镇冠珏后来是怎么落在他身上的。

      少东家:“集天下之识所凝之种……那树上结的果,到底是什么东西?”

      四周倏地安静了。

      脚下冒尖的野草一茬又一茬,随风舞动,搔着两人的靴子。

      沉浮倚着墙,掀起眼皮,与少东家平视。

      “我从没说过王清将军是你的父亲。”

      少东家:“……你开什么玩笑?”

      沉浮勾起唇角,笑意残忍,“我当初只是问‘你想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吗’。”

      他上前一步,日头下面具被照得反光,勾勒出边缘的弧线。

      “……未来的线索具有误导性,而事实真相永远摆在原地岿然不动——只看你肯不肯接受。”

      说这话的时候沉浮的语调、语气甚至没怎么变,从始至终冷静得像个事不关己的外人。

      他不顾少东家踉跄后退,一步步欺压逼近。

      后者脚下有个小坡。

      倾跌之际,沉浮及时拉住他。

      如果说前几天的交流让少东家对沉浮有所改观,觉得这个与自己有着相似命运却更加多舛的男人本质上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么方才的沉浮在他眼里便瞬间扭转成没有情感的、看穿所有的判官和恶作剧者。

      沉浮明明知道一切,却迟迟不肯告诉他,硬要他亲手把血淋淋的真相刨出来。

      世界仿佛给了两人独立的一小片空间。

      少东家感受到外界的时间流速正在加快,而他和沉浮立在原地相互僵持。

      这片空间阻隔了时间,也阻隔了声响——若不是还能听见捏手骨时发出的“咔啦”“咔啦”声,少东家简直要怀疑他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成了聋子。

      脑内几近空白,唯余自身体深处传出的声音在耳边嘶吼,道出他从未设想过的可能性——少东家就是那神秘之种所结成的果实之一。

      ……

      沉浮扭过少东家的下巴。在后者眼里,杂草正在疯长,日月飞快轮回,隐匿在硕大树冠中的花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绽放、败落、结果。

      一眨眼,两颗圆润的果实便赫然悬挂在枝干上。

      彼时,节气正值深秋。

      有两个人影自远方而来,进入少东家的视野。

      一人身着铠甲,一人身穿便衣。

      少东家听得清楚,看得明白,站在王清身侧的那个人……生着及腰长的白发,眉心缀着鬼魅妖异的红——李祚!

      李祚和王清交谈。

      他说自己曾读过一部禁书,书中记载“金桃”换名“镇冠珏”,藏于一颗种子内。边说边把手放到粗糙的树皮上。

      王清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呵呵”一声笑,也跟着把手放上。

      若是常人自然看不出在两人拉扯间周围发生的异变,但作为两果之一的少东家却能看见在李祚将手放上去的那一刻,一道赤色流光自其掌心涌入树身,棕褐树皮霎时浮现赤色脉络;王清覆手时,另一股青色纹理亦随之显现。

      两股力量暗中较劲僵持不下,又各自分成两股,交缠着齐齐流向左右两边。

      两颗果实同时泛起青红相间的光。

      看见这一幕,少东家心头猛跳。

      他捂着胸口,立刻就明白了。

      一树两果,两果皆是天下众生意识之集合。可最终两枚果实究竟是以何种意识存活于世间,还要看其“驱使者”的意志。

      ……

      那日,王清头一回见少年疾奔闯入帅帐,气息未匀,开口便问:“您可信我?”

      帐内,王清与江晏神色端凝,听他将种子之事细细道来。

      他说果内藏有两块镇冠珏,请他们务必夺下其一。

      离开王清的住处好长时间,少东家的心依旧迟迟静不下来。

      心烦意乱之际,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住他的手腕。

      江晏问:“你想要我保下哪一个?”

      哪、哪一个?

      少东家还未来得及回答,江晏又问:“哪个是你?”

      “……”少东家彻底傻眼了,“你怎么——”

      江晏紧了紧手中的力道,说王清去不见山前便早已听那云游四海的侠客说了有关“金桃”、“镇冠珏”的事,不然也不会费心费力也要爬上不见山。结合今日少东家之言,他们就是猜,也能猜到个七八分。

      “哪个是你?”江晏追问,语气比第一次更轻。

      “……”

      少东家也答不上来。那俩果不管是外形还是别的什么都一模一样,他自己都分不清,又如何能回答江晏?

      万一……万一他给江晏说错了,历史会不会就此改变,然后他再也遇不到寒姨、红线还有其他人了?

      心下焦躁不堪。

      然而很快,少东家紧锁的眉便慢慢地舒展开。

      他回握住江晏的手,直视那双深邃眼眸,脸上挤出一抹笑来。

      少东家轻声道:“都是。”

      “只要是被你保下的,就是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