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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此身归处1 江晏不对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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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子奚要走了。
三年间,他在江南与北地之间往复的次数不算少,总是笑吟吟地来,又优哉悠哉地离去,以至于少东家对他的“离开”,始终缺乏一种真切的实感。
翌日破晓,江晏与少东家送陈子奚至官道。临行前,陈子奚忽然驻足,神秘地凑至少东家耳边,压低声音问:“你到底偷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竟能容颜不改?”
后者额角一跳,“子奚哥,你定是听郭大哥他们浑话说多了!我这只是……晚熟!等着瞧,待你从江南回来,我定然比江晏还高!”
“从前还规规矩矩喊‘小将军’,如今倒直呼其名了?”陈子奚语调悠悠,惹得少年面颊飞红。见他羞赧得差不多了,陈子奚才清咳一声,敛色正容:“说点正经的,那晚你们究竟聊了什么?”
少东家:“……”
那晚?
指的是一年前他们自东北天泉驻地归来的夜晚。
当时,少东家与陈子奚随江晏一同回天泉总部“负荆请罪”去了,将这位“江大侠”两年间犯下的种种“非仗义之行”交由长老们细细清算。
该罚的罚了,该赏的也赏了。
江晏被唤去议事堂的功夫,少东家已被一群热情的天泉弟子团团围住。
“铁子搁哪来的?”
“南边一些。”
“哎妈虎了吧唧的穿这点就往老东北跑!快,谁去给这孩子拿件厚衣裳!”他们招呼着。
毛茸茸的领子蹭过天泉弟子憨厚的面庞。他们嬉笑着将靛蓝棉袍披在少东家肩上,蓬松的毛领蹭得他颈间发痒。
待江晏挨完训斥与褒奖,出来时,便见少东家刚送走最后一位热情似火的“铁子”,怀里抱满了东西,除了显眼的大白菜、白萝卜,方才那人似乎还想给他塞一坛酸菜。
“江晏……”闷闷的声音从师兄师姐们堆起的“小山”后传来,随即露出半张写满无措的脸。
少东家眨了眨眼,瞳眸里清晰地映着“求助”二字。
江晏摇头轻叹,对天泉一贯做派心知肚明的他,嘴角却抑不住地扬起,走过去默默为少东家分担了半座“小山”。
“天泉……真是太热情了!”背着沉甸甸的“物资”行走于归途,少东家由衷感叹。
风雪渐骤,江晏目视前方,谨防暗藏的雪坡让三人三马遭遇不测。
在陈子奚嚷出“可不是!咱俩差点被拖去搓澡了!”之后,江晏倏然转头,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你想入天泉么?”
“啧,”不等少东家回答,陈子奚先不乐意了,“怎么还当面抢人?他该随我回青溪才是。”
江晏不理会他,目光仍坚定地落在少东家身上。
“我……”少年嗫嚅着,不似犹豫,也无惊讶。他低头看着怀中水灵灵的白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菜叶。
良久,他抬起头,眉眼在雪光映照下弯起,语气轻快而狡黠地反问:“难道我不算天泉的人么?”
“。”这次换江晏默然,“……你已入门了?”哪位师兄的手笔?竟如此快。
“不曾,”少东家否定得干脆,“但你那位师弟小天竺,可是亲口承认了的。”
“小天竺……?”江晏在记忆中搜寻无果。是他离山太久,不知门中添了新丁,还是这人信口胡诌?
他还欲再问,少东家却已与陈子奚越过他,跑到了前头。
此地不比中原,雪山连绵,风雪正盛。江晏恐他俩有失,只得按下话头,牵马追了上去。
行至山脚,风雪渐息。
天泉建于山脚供旅人歇脚的木屋映入眼帘。三人推门而入,屋内炭火充足,暖意融融,足够他们安然度过一夜。
少东家抖落肩头的积雪,再次感叹:“多亏了这毛领子,真暖和!”
“铁子”们馈赠的白菜、萝卜也派上了用场。三人挤在狭小却温馨的木屋里,煮了一锅热汤。汤汁下肚,浑身暖透,齿颊间仍留着蔬菜的清甜。
陈子奚一路颇为安静。无他,医者难自医,此前在山上与天泉弟子比试,汗透衣衫后受了风寒,此刻头昏得厉害,晕乎乎地裹进被褥里。
难得这人也有吃瘪的时刻。
少东家与江晏,便是在他躺下前后,相继走了出去。
前者去马厩喂了马,并未回转,而是足尖轻点,身影翩然掠上屋顶。清冷月辉如水银泻地,将他的身影勾勒得清晰。
他望向不远处一株粗壮的树,其上梅花开得正好,白雪映衬数点红艳,让他恍惚忆起凉州的香雪岭。
身后传来踩雪的清脆声响,“咔哧、咔哧”,在屋檐下停住。少东家回头,正对上江晏望来的目光。
“小将军,”他笑着招呼,拍了拍身旁的空位,“上来坐。”
“不冷?”江晏并未推拒,在他身边坐下,目光落在他冻得通红的指尖。
少东家摇摇头。
三年奔波,他们鲜少有这样并肩静坐的时分。从十四岁到十九岁,江晏自觉变化良多,不止身量,更有心境。若在五年前,他或许会因“邵东嘉”可疑的来历而戒备森严,甚至拔剑相向。但如今,他失去了所有质问的冲动。
深究其因,无非是在朝夕相处间,他早已看懂了身边这个人——不知先前被如何珍爱呵护过,心性纯粹得不染一丝杂质。少东家懂得爱,提及养母、手足、小妹时,眼中是无法掩藏的思念;他也懂得恨,路遇那伙绣金楼的小头目时,那近乎失控的悲愤,是江晏认识他以来的头一遭。
此后的许多天,少东家的目光总有意无意地掠过江晏,将将对上,便仓促闪躲。
这几年里,江晏亦然想了很多。
军中成年的士卒尚怀思乡之情,苦于目不识丁,难寄尺素。江晏在外收到王清将军的信,得知少东家为人代笔,署名几乎涵盖全军,却唯独没有一封,是寄往他自身的故乡。
江晏不信一个被深爱过的孩子心中对家、对亲人没有眷恋。他不写信,或许只因无人可予回音。连郭亮在不确定弟弟是否会回信时,都执意要写。
少东家说,他见过的桃源“不羡仙”已被焚毁。
他曾在同样的大雪天,哑声发出带血的质问。
他的剑法与江晏有七八分相似,一招一式浸着天泉风骨,又融入了陈子奚看出的、属于青溪的影子。
贺然说,他早料到江晏会与陈子奚同归。
他对付醉拳客时虽显吃力,但那下意识的闪避,不似初遇。
自初见,他便对江晏抱有莫名的依赖。
见到褚清泉时,他的目光深沉而流连。
……
真相如这雪夜的风,早已无处不在。
上元佳节时,江晏便在心里埋了一个荒诞又可能是唯一正解的答案。但那时证据太少,得到的信息寥寥,他便只好先把疑问按回心口,与陈子奚会合去往北方。
回来之后他是真心实地想将用那个看似不可能的“荒诞”来问少东家,但战场之上当那少年使出和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剑法,又下意识护在江晏身侧……那姿势和江晏行走江湖将弱者庇护在身后时几乎一模一样。
如此,江晏便全然明了。
如此,他便不需要什么“我要听真话”了。
——最荒诞的,偏偏是真的。
江晏侧过头,凝视身边人在月光下清透的侧影,和那个冻得通红的鼻尖。
归根结底,这个人从来不是什么闯入者。
他是一个归来者。
一个看穿了所有人命运的旅者。
……
“哈。”一声笑惹得少东家莫名其妙地回头,他见江晏眉眼温和地望向远方的雪山。
那是天泉驻地所在的方向。
江晏缓缓闭眼,复又睁开。片刻之间,眼前竟闪过无数朝夕——
一千多个日夜,早已将三人磨砺得默契无比。双剑一扇的侠迹,经由诸位被“叨扰”的前辈之口,传遍了江湖角落。
每当阖眼,浮于脑海的,总是他与少东家执剑并肩的身影。
他是回忆的观者,也是它的拥有者和亲身经历者。立于精神之海的岸边,他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视线,如何不由自主地追随少东家而动。
或许因江晏从前习惯了一马当先,提剑猛进,未曾想有一日,会有一人心性较他更为激进,甚至将他落在身后。少东家单手持剑,遇变则不慌不忙后撤,发丝在身后飞扬,不见半分慌乱。那游刃有余的模样,令江晏脚步一顿,深瞳之中,只映着那一道背影。他看得过于出神,直至陈子奚崩溃大喊“扇子要抡飞了”,才蓦然回魂。
又或许是他们行至人家烟火处,好多人围在一块载歌载舞。
江晏随意将两臂往身后一撑,猝不及防摸到几根手指。
那几根手指很烫,带着此年纪的少年人独有的血气方刚,烫得江晏打了个颤,像被抓到做错事的孩子,猛地收回“作恶”的手。
此后他便一直盯着篝火前方,耳朵里塞满了各地的民谣,视野所在装满了来自各族的舞蹈。
但一双倒映着火光的橙色眸子却并不为此动容,叫人一看便知他心猿意马。
歌,舞。他是听不见也看不见的。
而余光将身边那个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楚极了。
身边那人是怎样的?
他在笑。通红的光照亮了半张脸,他在笑着和其他人碰杯饮酒。
开怀、大方、明朗,像炽热的太阳。
少东家似乎未察觉江晏的异样,神色如常。
究竟是从何时起,这个人占据了他回忆的大半,盘踞了他古井无波的心湖之半?
江晏不知,亦无从考据。
也许很早吧。
——你此番外出,怎这样心不在焉,连带着功夫都退步了。
三年前刚与陈子奚会合时,俩人按着惯例切磋一番,不曾想打了个平手。江晏的状态引起陈子奚的怀疑。
彼时江晏还未从思绪中抽离,又是挚友发问,他脑子一抽便说了:
“如果有个人对你依赖非常,又对你憎怨非常,你该当如何?”
闻言,陈子奚吟吟的,笃定道:“定是你负了人家的心!”
江晏:“负了……他?”
*
归来者。
旅人。
他定定地想。
身边那个五年如一日的少年就近挖了一团雪,又顽皮地糊在江晏脸上。后者也只是握住他的手腕,“很凉。”不知是在说雪,还是在说少东家的手。
当少东家问:“小将军有想问我的吗?”
江晏抛出一句“我已经知道了”。弄得少东家云里雾里。
……
陈子奚终是带着未解的谜题,离开了。
*
三月的雨最是磨人,褥子潮湿冰冷,江晏独居,明明身量较五年前挺拔许多,却总觉得这屋子空阔得过分。
夜里无人抢被,惊醒时也再见不到那四仰八叉的睡姿。闲暇时与贺然切磋,收剑之后,总也寻不见那熟悉的身影。
每当江晏绕着营地去寻找,总能见少东家被人群簇拥,或相扑,或玩着别的游戏。
游历途中少东家肤色晒黑了些许,却没换掉遮盖伤疤的脂膏,依旧用着三年前江晏离开前放在床头的。赤着上身一瞧,略白的一块像打在他身上的补丁,看了叫人心怜。
少东家看见他,挥手向他问好,欢快的声音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圆圈外围的江晏——
“小将军早啊!”
江晏也抬起小臂,小幅度地回招呼。
贺然路过,挑眉道:“你这不也挺会以活人的方式打招呼么?”
江晏的手僵在半空:“……”
……
雨歇天晴,小将军眼底却添了两抹淡青。
王清见后吓了一跳,天未亮便去猎了头鹿回来,交与炊事房炖上。
面对义父关切的询问,江晏将脸埋入掌心用力搓了搓,道不出所以然,只推说是在外久了,水土不服。
听闻此理由的王清:“。”
呵呵,水土不服。
事后再想自己居然找了这么个蹩脚的理由,江晏呆了两秒,愣过之后忽然就笑了。
与少东家这似近非近、若远非远的距离,常让他心生恍惚——那近四年的朝夕相伴,莫非只是大梦一场?
问及少东家去向,王清说他正潜心研究从不见山带回的那颗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