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终渡悲风 不要死啊! ...
-
历史是一条正确的河。
前方传来杜重威大败于契丹军、前锋战死的消息。见杜重威与王清夜以继昼地商议夺桥破敌之策,整日愁容满面,少东家心口像是被堵上一块巨石——该来的还是来了。
两千精锐奋力突围,迅速击溃契丹守军,成功为晋军夺桥开道。
然而就在这时,军中粮草即将耗尽。
“饭少点就少点,味咋还变了?”
“老杨死了。”
“……啥时候的事儿?”
“就前两天。”
“……”
“没病没灾,就是活不动了,走前怀里还抱着一捆柴火,还在笑……”
“可惜,连口太平粮都没吃上。”
端着碗路过的少东家自然将那些话听进耳中,一字不落。
来到郭亮旁边,老郭大哥叫他甭理那些夯头的丧气话,“等咱打赢了,太平饭谁都吃得上!老杨头恁大年纪还在炊事班干活不就是想看咱能吃口热乎饭?”
“咔哒”一声轻响。
徐瑶打开胭脂罐,用指尖沾了点喜庆的红涂在眼尾,涂完后照着随手捡来的铜镜碎片,轻轻笑起来。
少东家:“徐大哥,您这是在……?”
徐遥道:“阿朗说这样会带来好运。”
阿……朗?
“是我妻子。”徐遥微微颔首,眼中是化不开的柔情,掌心紧紧攥着胭脂盒,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许下海誓山盟,“很快了。我们马上就能见面了。”
郭亮用胳膊肘碰碰他,戏谑道:“给俺也涂点呗,俺也讨点彩头。”
这边两人开着玩笑,仿佛前方等着他们的根本不是什么大事。然而早已知晓这场战争结局的少东家根本不敢直视这短暂的温馨,只感受到刺骨的冰。
不会赢的。
可是。
他又想,沉浮带自己回来,不可能就只是干看着少东家什么也不做吧?
虽说“不可胡作非为”,虽说是让他知晓身世,但是……少东家想起沉浮身上由万千碎片组成的羽织。若是沉浮也历经此憾,应当是不会阻止少东家想要救人的心的。
少东家认为,他看到的未来不过是数千可能中的一个。既然他回到这里了,既然他在,那他就要拼尽全力一试!
月末,粮草完全耗尽,然而本该给予支援的杜重威却按下军粮不为所动。
此时王清已知,两千精锐已知,此战必死。
少东家后悔了。
他该早点干预的,他不该在这个节骨眼上才想着出手。可已经到了这般地步,他就算再后悔也不可再回到过去。
他握紧刀,手心沁出汗。
“若是多我一把刀,若是多我一个人……”他想,万一呢?
*
子时,中军斥候贺然收到一个盒子,对方语气急迫,称这是决定此战成败的关键,拜托贺然务必送到王清将军那里!
贺然来不及打开盒子,更来不及怀疑此人的话真假几分,他只知道这一战即将到无法翻身的境地,而王清是救下他命的恩人!
*
王清率军奋死一战。
每个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为太平长留!”
同伴大喝一声冲着契丹人首级而去。
少东家盯着自己映在刀身上的倒影,寒光间露出一张属于少年人的、尚未被命运完全雕刻的脸。
“我也要这么做……”他用力握紧刀柄,骨节泛白,如是道,“我可以更改结局。”说着,少东家的目光已落在来势汹汹的契丹敌军一方。
他跟着冲锋的浪潮奋力向前跑,脚步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前方突然多出一个人影,那人也在奔跑,提着刀,跑得很快,他被远远落在了后面。
可是那人的背影、姿势、衣甲以及提着的刀为何如此熟悉?
!
少东家猛然惊醒。
不对……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环顾四周,杀伐声还在前头,离得越来越近,但他周围的景色却没变。
——他根本没有动。
然而跑出去的那个人依旧是他。
一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
绝望如冰水浇头。
“啊!”他发疯般挥刀劈砍前方无形的障壁,火星四溅,虎口迸裂,血顺着刀柄流淌。
“为什么……为什么?!这不可能!”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这不对!
少东家嘶吼着跪倒在地,头脑发昏,齿根发麻,眼看着那个“自己”在远处奋力拼杀,而真正的他却被隔绝在这场命运之外,撑住身子的手不停地颤抖。
身后一阵风袭来,几乎是瞬间他就知道——沉浮出现了。
沉浮站在前头,风将他的宽大衣摆和发丝吹向身后,将他整个人吹成一面不败的旗。
顷刻间,满胸腔的气愤、悲伤、痛苦都在叫嚣着令少东家扑上去,抓住沉浮的衣领红着双眼咬着牙根吼出声来,“是你干的!都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说了,”沉浮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依旧平淡、冷静,像在叙述最常见不过的事。少东家却在这份冷静中捕捉到一丝颤音,“你在此地,如水中映月,根本翻不起什么波浪。”
“其实你已经过去了,你不是看见了吗?”沉浮像把残忍的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直往少东家心窝里扎,戳得鲜血淋漓,令他的肺部好像被撕碎了一般难以呼吸,每呼一次气都会发出难听的“咕噜”声。
沉浮:“可是多你一个人,这场战争局势也不会被扭转,多你一把刀,该死的人也还是要死。”
“够了!”少东家气急,狠狠挥手。
面具落地的脆响终止了这场争执。
与此同时,那个象征着“此战成败关键的盒子”被贺然亲手送到王清手上。小瘦猴用毕生最快的速度将盒子送上前线。他跑得很快,他是全军营跑得最快的!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该说其愚蠢还是天真?”
那是少东家刚来军营不久。夜半,王清正在阅读卷宗,忽闻帐外风声紧,似是营旗被吹响,但动静却比营旗近多了。
他披上外衣走出去。
外头月光正好,一穿着怪异的年轻人靠在草垛旁,发出声响的正是他花哨的衣袂。
听见背后的脚步声,那人徐徐转过头,抿着嘴朝王清露出笑。
王清不知如何形容他的神情。十六七大的模样,眼神却饱含沧桑,其中凄哀只一眼便叫人难过。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的脸——除却那块丑陋的疤,这个人几乎和军营新来的“邵东嘉”一模一样。
他向王清抛出那个问题。
思忖片刻,王清道:“是坚守。”
这个答案似乎不在男子所意料的范围之内,他先是默不作声地、很慢地眨了两下眼,视线飘忽,而后才再度侧过脸,小声地重复了一遍王清的答案。
“坚守啊……”
夜月之下,静得连小虫啃食叶片的声音都听得见。
王清毫无防备地同这个来历不明、夜闯军营的可疑之人相互交谈,基本都是男子提问,王清回答。
他似乎有问不完的话,他好像被很多东西困扰。王清想。
当王清问及他为何而来时,男子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他道:“……因为我不辨是非,不知这么做于自己而言究竟是对是错,但很明白对天下是万利而无一害。”
“天下需要一个‘我’。”
他告诉王清“金桃”之秘,告诉王清不见山之种。
临了,夜风停息,天布阴云。
男子拂衣而去。
他的背影透着坚毅和决绝,这似乎成了他长久以来的习惯。
王清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还没碰到他的衣摆便见男子忽地转身,叩首跪拜,连肩膀都在颤抖。
他道:“……虽错认父亲,但我确实是您意志的传承者。”
王清问该如何称呼?
“沉浮。”男子道。
以己之身,纵观命运之沉浮。
……
诡谲的面具掉了,沉浮被打得偏过脸,再次扭过来时看到了少东家惊惧万分又不可置信的神色。
后者瞳孔颤抖:“你、你……”
月光下,两张几乎相同的脸互相凝视。
他松开用来抓住沉浮衣领的手。那衣裳的前襟被他过大的力气扯得有些松了,堪堪滑轮,露出男人脖颈上大片的、丑陋的烧伤疤痕。
疤痕生长的区域和它的纹路没有人比少东家更熟悉,他曾在数以千计个清晨和深夜对着铜镜摸到那片疤。它是绣金楼于神仙渡作恶时留下的罪证,每看一次都叫他恨得牙痒。
少东家与沉浮两两相望。
沉浮平视少东家的眼,一字一句道:“王清必须死。”
打开盒子的王清看清里边的东西后释然地闭上眼——“我必须死。”
“只有王清死了,历史才会正确。”
“只有我死了,江晏才会活下去,江晏活下去才能保住镇冠珏和那个孩子。只有我死了……燕云失地才得以收复!”
*
不知过了多久,喊杀声渐渐衰减。
看不见的、历史的鸿沟终于肯放过双手已呈血肉模糊状的少东家。
他跌跌撞撞地朝目及终点跑去。
血雾粘稠地浸透每寸空气,方才还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此刻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吞噬,在他耳中化作一片嗡鸣。
“多你一把刀,该死还是要死。”
沉浮冰冷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炸响。他猛地环顾四周,目之所及,尽是倒塌的旌旗与残缺的躯体。
苍穹堕,物糜黄。败血淹死忠脊梁。
郭大哥不久前还在篝火前憨笑着憧憬草原,此刻半截身子埋在上墙碎砾之下,仅存的手臂仍保持着推拒的姿势。
——“等俺们打完仗,太平饭谁都吃得上!俺还想回去跟小岩开药铺子救人哩。”
更远处,一点突兀的胭脂红刺入他眼中——徐遥面朝下倒在泥泞里,后心插着三支羽箭,那抹他晚间精心勾勒在眼尾的绯红,如今成了这片灰黑死亡中最残忍的点缀。
他空洞的眼神凝视着远方。
——“遥哥,你眼睛生得这样好看,可不能让它流泪呀。”记忆里笑面如花的女孩将偷偷带出来的母亲的胭脂涂在徐遥眼皮上。她是那样温柔,那样体贴,殊不知一炷香前她才帮徐遥骂走欺辱他的人。
长大后他们结婚了,新婚之夜阿朗和儿时一样给徐遥的眼尾缀上明媚的红。她说这样的话徐遥的眼睛看起来就像一直在笑,“爱笑的人肯定会有好运的。”
——“朗婆朗婆,人老脚跛。痴傻朗婆,城门前坐。”
……
“多你一个人,局势也不会扭转。”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寒意再次从胃里翻涌而上。他自以为能救人,可他救不了人。
便在此时,契丹军中爆发出一阵嗜血的欢呼。少东家被迫向中渡桥另一端退去,而在原本阵地的中央,敌人正用长枪挑起阵亡将士的头颅,层层堆叠……
少东家的呼吸骤然停止。
好多人。
他脑子一片空白。
好多熟悉的人。
在那座刚刚开始垒起的京观最底层,在几张沾满血污、怒目圆睁的面孔之间——他看见了自己。
那张脸年轻得过分,毫无生气,双眼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黑色的发丝与旁边靛蓝色的天泉校服纠缠在一起,永不分离。
——“你就是我们的人了!”
原野上,那个叫小天竺的少年将毛领抛向他时灿烂的笑脸似乎还能触碰到,似乎就在不久前。
“哐当。”
一颗头颅砸了下来,砸在少东家脚边。
少东家以极慢的速度下蹲,抖着手将它捧在膝头,一点一点地擦去糊在这张脸上的血,他记得这是在原野上与同门拼酒的天泉姐姐。
那时她在小天竺归队后嬉笑着、亲昵地拧他的脸。
少东家的余光与来自所谓“京观”底层那颗属于自己的头的目光交融。
——“你有没有数他们有多少人正值壮年?”
当时他怀里多了一捧蓝色满天星,花瓣落满膝头。
“三百零一。”是花的数目,也是算上少东家和小天竺之后总的天泉弟子数。
到了这里,少东家幡然醒悟——他救不了的何止是郭大哥他们,他甚至连自己都无法救下,那颗被斩下的头就是最好的证明。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改变注定的轨迹,却原来,他奔赴的正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时间仿佛凝固。
“我为什么要有两只眼?”少东家问。他恨自己有双健康甚至视力超于常人的眼——为什么让他要目睹一切?
“我为什么只有两只眼?”少东家再问。他恨自己只有两只眼——他记不住每一张逝去的面孔!
身边的契丹军来来往往,仿佛没有看到万念俱灰的少东家。他们将头颅垒得越来越高,将碍事的无头躯干踢开,欢呼着,兴奋地喊出少东家听不懂的话。
……
少东家慢慢放下怀中的头,天泉姐姐依旧未能合眼。他没有惊呼,没有崩溃。一种奇异的平静如同冰川,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擦泪——他哭不出来——而是“嗤啦”一声,狠狠从自己内袍下摆撕下一条干净的布帛。
随后,他走向徐遥,轻轻从他肩头那片已被鲜血浸透、靠近胭脂红的衣袍上,割下一角。
他走向郭亮,割下一角,走向那位曾嚷着要教他相扑的同帐兄弟,又割下一角。
……
他走向每一个他能触碰到的、已然沉寂的同袍,从他们破碎的征衣上,取下一片残布。
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
少东家将那些浸透着鲜血、汗水与泥土气息的布片,紧紧攥在手中。
它们很轻,轻如鸿毛;它们又很重,重过山河。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仍在堆积的京观,望向那片他终究无法改变的、注定的死亡之海。
他终于彻底相信了沉浮的话。
也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就在方才,“沉浮”在他眼前消散。而世界需要一个“沉浮”。
他低头看着手中五彩斑驳、沉重无比的布条,轻声呢喃,如同立下誓言:
“燕云十六州……从来都是汉家地!”
风掠过中渡桥,吹动他手中那片即将开始的“万家衣”,也吹动了历史不可阻挡的洪流。
十六州,何以复?
孤剑挑破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