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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时尘侠影4 江晏与少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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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这世间有什么比年轮更能丈量光阴,大抵便是并肩同行之人。
三年江湖路,在江晏身上刻下最显眼的痕迹,便是身量。十九岁的青年,肩背已宽阔得能将少东家稳稳笼在影子里,高出整整三指有余。昔日清俊的少年轮廓被岁月打磨出硬朗的棱角,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旧,只是在望向少东家时,深处总漾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光。
这三载春秋,他们硬是将“挑战”二字写得淋漓尽致。从名门耆宿到山野奇人,乃至亦正亦邪的枭雄,但凡在江湖上有个名号,几乎都逃不过他们上门“切磋”。当年王清将军“莫交不三不四之人”的告诫犹在耳边,奈何这三个活宝,连“老三老四”都混成了刎颈之交,又何惧那些“不三不四”?
——“什么叫江晏与陈子奚与少东家与狗不得入内?”
……
军营里的“恩怨”也添了新篇。贺然如今看他们三个,是愈发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若说从前只江晏与陈子奚能引得他冷哼,如今少东家也稳稳分得了他一记白眼。
每逢他们游历归来,郭亮总要拉着少东家,像打量自家地里忽然蹿高的庄稼般,捏捏胳膊,拍拍肩膀,啧啧称奇:“年轻是真好啊……诶不对!”他忽然瞪大眼,凑近了细看,“你小子都二十一了,咋这脸盘子还跟十六七似的,水嫩得能掐出水来?一点不见老?”
少东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失笑:“郭大哥,你这说得也太夸张了。”
一旁安静擦拭兵刃的徐遥却抬起头,认真端详片刻,温声附和:“确有。”
少东家:“……” 他默默扭头,看向不远处正与王清低声交谈的江晏,那挺拔的身姿、流畅的肩线,无一不在诉说岁月对某些人的格外偏爱。心底那点关于身高的旧怨,不由得又冒了头。
而这三年里,他与江晏之间,某种难以言喻的默契与微妙,如同藤蔓,在无声处悄然滋长。
起初,少东家还时时绷着一根弦,提防着江晏哪日会旧事重提,将那“战后要听真话”的旧账翻出。可日升月落,春去秋来,江晏竟真的一句未提。
于是少东家便暗自得意起来,心想:谨慎如江晏,原来也有忘事的时候。
他兀自窃喜,却全然未曾察觉,自己与江晏独处的时光,早已在不经意间漫长得超过了预期。陈子奚忙着钻研他的医毒之道时,往往便是他与江晏二人,或于月下对酌,或于林间练剑,或仅仅是各做各事,共享一室静谧。等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时,才恍然惊觉,江晏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不知何时已褪去了最初的审视与探究,变得……过于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了然。
那份如影随形的怀疑,究竟是如何消散于无形的?少东家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这次回营,王清召他二人前去,说要带他们外出一趟,命贺然暂代军务。贺然难掩兴奋,领命时声线都带着跃动的尾音。
少东家问去往何处,王清只笑答:“爬山。”
待他吭哧吭哧爬到半山腰,扶着几乎垂直的岩壁,脚下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头顶是猿猴愁攀的笔直天梯时,内心已是哀鸿遍野——早说是来爬不见山啊!
三只岩羊好不容易挣扎到山顶,却见一名身着天涯客装束的年轻人正俯身整理着舆图,那人年纪虽轻,竟生得满头霜雪般的白发。
少东家呼吸一滞。
“丙申。”他几乎是无意识地,唤出了这个名字。
被陌生来客直呼其名,那天涯客略显诧异地抬起头,目光清亮而温和:“这位少侠……我们见过?”
少东家倏然回神,压下心头翻涌的浪潮,朗声道:“我们以后会见到。”
丙申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声震林樾,带着天涯客特有的洒脱。
笑罢,他敛容正色,目光扫过三人:“好了。诸位远道而来,踏入我不见山,是听闻封山在即,欲趁此良机一睹这云巅奇景,还是——心有所求?”
王清上前一步,与之低声交谈。片刻后,丙申微微颔首,抬手遥指云雾深处的一个方向。
“去吧。”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目光落在王清身上,“但只能你去。”
王清依言独自深入那传说中墨城的旧址。良久,他方归来,手中捧着一只样式古朴的木盒。盒盖开启的刹那,并无宝光冲霄,只见一枚非金非玉、色泽温润的种子,静静卧于其中。
丙申轻抚着身旁鹈鹕光滑的羽毛,望着缥缈的云海,悠然吟道:“集天下众生之识所凝之种,究竟谁可为之驱使者?”
风声过耳,带着山巅的寒意与亘古的疑问,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