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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故人 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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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好像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早上他还是会早起做面包,凌肆还是会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美式。不同的是,安阑现在会在凌肆对面坐下,端着自己的牛奶,和他一起看窗外。两个人,一杯美式,一杯牛奶,两块可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不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凌肆有时候会抬起头,发现安阑在看他。不是以前那种不经意的一瞥,是很专注地看着。凌肆问看什么,安阑说看你。凌肆的耳尖红了低头喝咖啡。安阑嘴角弯起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他们开始聊以前的事。不是凌肆单方面在说,是两个人一起回忆。
安阑说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月考考了倒二。凌肆说记得,你那时候特别嫌弃我。安阑说不是嫌弃,是觉得你明明能考好为什么要摆烂。凌肆说因为那时候你还不是我男朋友,考好了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安阑说你现在也不用考好,我已经多看你很多眼了。凌肆的耳朵又红了。安阑看着他的耳朵,心想这个人脸皮怎么还和以前一样薄。
安阑说你还记得吗,你以前总在我桌上放牛奶,杯壁擦得干干净净,底下垫着白鸢尾的纸巾。凌肆说记得,你每次都喝,但从来不说谢谢。安阑说谢谢。凌肆愣了一下,安阑又说谢谢你那几年的牛奶。凌肆的眼眶有点红。安阑说别哭,以后换我每天给你做咖啡。凌肆没哭,把脸别过去看窗外。
楼渡雪听说安阑恢复记忆了,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说要来荆潭庆祝。方唐说来,林御说也来。连陆郴州都发了一个“恭喜”,虽然是他打字林御代发的。楼渡雪说他要把所有人都叫上,一个都不能少。
聚会的日子定在周六。那天蛋糕店没开门,安阑在后厨从早上就开始忙。凌肆想帮忙被他赶出去了,说你在这里我分心。凌肆只好坐在前厅看书,一页都没翻进去。
楼渡雪是第一个到的,进门就喊好香。方唐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两瓶红酒。林御第三个到,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点。陆郴州飘在他身后,半透明的身影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他看了安阑一眼,点了点头。安阑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性格,这样的交流已经算热烈了。
楼渡雪张罗着把桌子拼在一起,安阑一盘一盘地往外端蛋糕。抹茶的、草莓的、巧克力的,还有一块很大的奶油蛋糕,上面用巧克力酱写着“好久不见”。楼渡雪看着那块蛋糕,眼眶又红了。方唐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人到齐了。”楼渡雪吸了吸鼻子,“对吧?”
门铃响了。所有人看向门口。沈默言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束白鸢尾,穿着深灰色的卫衣,比以前胖了一点,脸上多了一副银框眼镜。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穿过人群锁在安阑身上。
“安梓墨。”他的声音有些哑,“好久不见。”
安阑看着他,看了很久,“好久不见,沈默言。”
楼渡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唐按住了他的手。安阑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沈默言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束白鸢尾。
“你变了很多。”安阑说。
沈默言嘴角弯了一下,“你也变了,以前你不会跟我说话。”
安阑沉默了片刻,接过那束白鸢尾,“进来坐吧。蛋糕刚烤好。”
沈默言走进去在角落的位置坐下。凌肆看着他,沈默言也看着凌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楼渡雪把一块抹茶蛋糕放在沈默言面前,沈默言说谢谢,楼渡雪说不用谢。气氛有些微妙。
安阑端着咖啡走过来放在沈默言面前,沈默言低头看着那杯咖啡——拿铁,拉花是一朵白鸢尾。他的眼眶有些红。“你还记得我喜欢拿铁。”安阑说记得。沈默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甜的。
安阑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窗外的阳光很好,海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安阑问。
沈默言答到:“还行,大学毕业后进了律所,跟着刘律师干。”
安阑愣了一下,“刘律师?”
沈默言点点头,“他帮了我很多。当年你母亲的事,还有你父亲的事,都是他在查。”安阑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牛奶杯,说,“他是个好人。”
沈默言嗯了一声。
安阑又问到,“你还恨我他吗。”
沈默言沉默了很久,终于回答道:“以前恨,恨到想杀了他。后来他死了,我以为我会开心,但并没有。我恨了那么多年,他死了我忽然不知道该恨谁了。”
安阑看着沈默言,又看着窗外。
“沈默言,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起。”
沈默言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杯拿铁,拉花已经散了,白鸢尾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安梓墨,那场车祸,我父亲是开车的人,不是你父亲的错。”
沈默言顿了顿,“他是被逼的。他欠了很多赌债,你父亲帮他还了。条件是让他去撞一个人。他答应了。他以为只是撞伤,没想到会撞死。他跑掉之后每天都在做噩梦,梦见那个被他撞飞的人。后来你父亲找到他,他以为是要给他钱,结果是来杀他的。我恨你父亲,恨了很多年。但我也恨我父亲,恨他为什么去赌,恨他为什么要答应那种事,恨他丢下我一个人。后来我想通了,他们都有错,但他们的错不应该由我们来继承。”他看着安阑,“安梓墨,我不恨你了。很早以前就不恨了。”
安阑的眼眶红了。两个人隔着桌子对视,中间是那杯已经散了的拿铁。
“沈默言,谢谢你。”
沈默言端起那杯拿铁一饮而尽,“谢谢你,安梓墨。”他站起来又对其他人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楼渡雪追出去喊:“你蛋糕还没吃完呢!”沈默言的声音远远的传来:“下次吧,安梓墨,蛋糕很好吃。”他推门走了,铃铛响了一声。
安阑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凌肆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凌肆说没事吧。安阑摇摇头,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喝了一口。他说,他变了。以前他不会说这么多话,也不会笑。凌肆想了想,说你也变了。以前你不会主动跟人说话,也不会主动原谅别人。
安阑看着他,“是你教我的。”
凌肆没说话,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楼渡雪清了清嗓子说,“那个,蛋糕还吃不吃了。”
安阑笑了笑,站起来去后厨端新的蛋糕。楼渡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了句,“安梓墨回来了。”凌肆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弯起来了,弯了很久。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多了。楼渡雪趴在方唐肩上说胡话,林御靠在椅背上脸红扑扑的,陆郴州飘在他旁边伸手挡着风怕他着凉。安阑没有喝酒,端着一杯牛奶坐在凌肆旁边。凌肆喝了几杯,脸也有些红,靠在安阑肩上闭着眼睛。
“凌肆,你睡了吗?”
“没有。”声音闷闷的。
“沈默言说他不恨我了。”
“嗯。”
“我觉得我也该放下了。”
凌肆睁开眼看着安阑,安阑看着窗外的海面,月亮映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我以前恨我爸,恨他害了那么多人。恨他差点害死你。恨他让我妈那么早就走了。恨他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安阑的声音很轻,“但我现在不恨了。”
凌肆握紧他的手。
安阑转过头看着他,“恨太累了。我想好好活着,和你一起。”凌肆的眼眶红了。安阑伸手擦掉他眼角那滴没落下来的泪,说别哭了,今天高兴。凌肆说是高兴。他握住安阑的手贴在脸上,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安阑没再擦,就让他那么流着。窗外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楼渡雪已经睡着了,方唐把他背起来往外走。林御也站起来,陆郴州飘在他旁边。
安阑送他们到门口,楼渡雪趴在方唐背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安梓墨,明天见”。安阑说嗯,明天见。方唐背着楼渡雪走了,林御也走了。店里安静下来,安阑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月光落在地上,很亮。
凌肆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肩上。“该打烊了。”
安阑往后靠了靠,把自己嵌进凌肆怀里。他说再站一会儿。凌肆不问为什么,就抱着他站在门口,看月光,看海,看这条走了三年的街道。
安阑忽然开口了,“阿肆,你说沈默言以后会幸福吗?”
凌肆想了想回道:“可能会,他放下了该放下的,也会遇到该遇到的人。”
安阑点点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