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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拾忆   他注意 ...

  •   他注意到安阑最近变了。不是变得陌生,是变得完整了。他会忽然停下来看着某样东西发呆——墙上的挂钟、柜台上的白鸢尾、桌上的怀表。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想起了什么很好的事情。凌肆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出完神,再把那杯凉了的咖啡换掉,换成新的、热的、不加糖的。

      方唐打来电话的时候,凌肆正在后厨帮安阑洗草莓。电话响了,凌肆擦擦手接起来,那头说林御要来荆潭参加学术会议,问要不要顺便聚一下。楼渡雪已经订好票了,楼渡雪说好久没见安阑了。

      凌肆看了一眼安阑,安阑正在把草莓蒂一个个摘掉。问谁要来,凌肆说林御。安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摘。“林御给我做的手术。”嗯。安阑想了想说那要多做几个蛋糕。凌肆嘴角弯了,说我帮你。安阑看了他一眼说你别帮,又把草莓挤烂了。凌肆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被捏变形的草莓,没有说话。

      林御到的那天,荆潭下了小雨。他穿着灰色风衣,拖着行李箱走进蛋糕店,门铃响了一声。安阑从后厨出来,看见林御,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瘦了。”

      林御也笑了。“你胖了。凌肆喂的?”安阑的耳尖红了。林御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凌肆端了一杯咖啡过来,林御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美式?你不记得我喜欢拿铁?”凌肆说记得,但安阑说今天天气适合喝美式。

      林御看了安阑一眼,安阑正在后厨做蛋糕。林御收回视线,他说安阑恢复得比我预期好很多。信息素稳定了,记忆也在慢慢恢复。但完全恢复需要一个契机。凌肆问什么契机。林御想了想,熟悉的人、熟悉的场景,或者强烈的情绪刺激。凌肆说我每天在他旁边不算熟悉的人吗。林御看了他一眼,你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想起。

      林御走的那天,安阑给他装了一大袋蛋糕。抹茶的、草莓的、巧克力的,还有一块新研发的“拾光”。

      林御接过袋子看着安阑,道了声谢。安阑摇摇头说到,“应该我谢你。”

      林御摇摇头,“你是我最成功的手术,没有之一。他顿了顿,安梓墨,欢迎回来。”安阑握着袋子的手指紧了一下,但没有否认。林御走了,身影消失在雨里。

      安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凌肆走过来把外套披在他肩上。“他刚才叫我安梓墨。”凌肆没有回答。安阑看着雨幕,轻声说,凌肆,我觉得快了。

      楼渡雪和方唐来的那天,是荆潭入夏以来最热的一天。楼渡雪一进门就喊热,方唐跟在后面拎着一袋水果。楼渡雪看见安阑第一句话不是“好久不见”,而是“抹茶蛋糕还有吗”。安阑说有,转身去后厨端了一块出来。楼渡雪吃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方唐站在旁边递了张纸巾过去。楼渡雪说好吃,太好吃了,和以前一模一样。方唐说你别哭了,楼渡雪说我控制不住。

      安阑看着楼渡雪哭,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楼渡雪也是这样坐在蛋糕店门口哭,他把纸巾递过去。安阑说那天是楼渡雪第一次来蛋糕店,楼渡雪愣住了,他问安阑说他记得?安阑说记得。楼渡雪扑过来抱住了他,哭着嚷:“安梓墨你终于回来了。”

      晚上大家在后院烧烤。楼渡雪负责翻肉,方唐负责扇风,凌肆负责搬桌椅,安阑负责调味。

      火光照着每个人的脸,楼渡雪说上学的时候咱们也烧烤过,在学校后面的空地上,凌肆负责生火,方唐负责扇风,你负责调味,安梓墨负责做题。

      安阑听着,嘴角弯起来。楼渡雪喝了一口啤酒,说安梓墨那时候特别讨厌凌肆。凌肆接了一句,你也特别讨厌我。楼渡雪说因为你是转校生,一上来就抢我们班的风头。凌肆说我没抢,楼渡雪说你把安梓墨抢走了。凌肆没说话。

      楼渡雪看着他,然后又看向安阑,说他等了你七年。安阑的眼眶红了,凌肆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楼渡雪喝多了,趴在方唐肩上说胡话。安阑没喝多少,脸却红扑扑的。凌肆送方唐和楼渡雪到门口,方唐背着楼渡雪走了几步,停下来没回头。

      “凌肆,他的语气很轻,安梓墨回来了,你好好对他。”凌肆应了一声,方唐走了。

      安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凌肆走过去牵起他的手,说进去吧。安阑没动,他说明天我想去看我妈。凌肆说好,我陪你去。

      安母的墓地在城郊的一座山上,不大但很安静,种满了松柏。安阑捧着一束白鸢尾蹲在墓碑前,碑上刻着“慈母安氏之墓”。他看了很久。“妈,我来看您了。”

      他伸手把墓碑上的灰尘擦掉,把白鸢尾放在碑前。他说,“妈,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您。旁边就是他,凌肆。”安阑介绍到,“凌肆,他跟您说过,就是当年救我的那个叔叔的儿子。以前在学校是我同桌,后来是我的男朋友,现在还是。妈,他对我很好,等我了很多年。”

      凌肆蹲下来把另一束花放在碑前,是白菊。他说,“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安阑看着凌肆的侧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坐在阳台上看星星,指着天上最亮的那颗说以后妈妈不在了,就变成那颗星星看着你。安阑抬起头,天上有星星在闪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走吧,凌肆牵起他的手。安阑站起来,两人对着墓碑鞠了躬。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里的风很凉。凌肆走在前面的石阶上,安阑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地走。安阑突然顿住,凌肆回头问他怎么了。安阑的眼眶红了。

      “凌肆,我想起来了。不是一点一点,是全部。”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安父让人把他从医院带走,他挣扎过但身体太虚弱了,被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车里。透过车窗他看见医院后门站着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替身穿着他的病号服,戴着呼吸面罩,被推进了病房。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只知道那个人替他死了。

      后来他被送到荆潭的疗养院,在那里躺了三个月。醒来的第一句话是“凌肆在哪里”。没有人回答他。安父站在床边,脸色苍白。“凌肆以为你死了,你不能回去。”他问为什么。安父说:“会有人找你的麻烦。他们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才安全。”安阑闭上眼睛,泪水滑落了。

      凌肆握紧了他的手,声音有些哑,声音很轻,“后来呢?”

      安阑说他再也没见过那个人,后来安父身体越来越差,从疗养院转到了医院。临走之前把遗嘱、存折、怀表都交给了他,说有人会替他保管那些东西。安阑问他保管在哪里。他说你以后会知道的。然后他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安阑看着凌肆,眼眶通红。他想起所有事了。拾光阁、白鸢尾、生日那天凌肆送他的那块蛋糕。停电的夜晚应急灯下凌肆摸他的头说修好了别难过了。高考那天他发消息说加油。爆炸那天他被绑在椅子上意识模糊,凌肆在喊他的名字,他听见了但喊不出声。然后世界变成白色,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安阑站在山路上抱着凌肆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终于哭出来了。他哭得像个孩子,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凌肆一肩膀。凌肆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也哭了,但没有声音,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安阑的头发上。

      山里的风很凉,月亮很圆。他们抱了很久,久到安阑的眼泪流干了,久到凌肆的腿站麻了。

      安阑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他说:“阿肆,我回来了。”
      凌肆看着他,伸手把他的眼泪擦了擦。凌肆说:“嗯,欢迎回来。”

      安阑牵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我们回家吧。”
      凌肆说:“我饿了。”
      安阑说:“明天给你做可颂。不放焦的那种。”

      路上有风,有月光。安阑走在凌肆旁边,走出那片昏暗的山路走进了路灯的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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