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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风起 安阑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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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阑说要重新开张拾光阁之后,凌肆就开始忙了。不是忙修表,是忙着把那栋老房子整理出来。阁楼一直空着,堆满了父亲生前的旧物和钟表零件。凌肆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搬下来,分类整理。安阑在旁边帮忙,递工具、擦灰尘、把零件按大小摆进收纳盒里。两人配合默契,像修表时一样。
楼渡雪听说他们要重开拾光阁,在群里发了一长串感叹号,说终于有个理由去那个城市了。方唐说你不是每次去都有理由吗,楼渡雪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去修表。方唐问他有什么表要修,楼渡雪想了想说我的手表不走了,方唐说你那个手表是电池的不用修直接换电池。楼渡雪沉默了然后说那我买块机械表。方唐说你去年生日刚买了一块机械表,楼渡雪又沉默了说那我去修凌肆。
凌肆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安阑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笑了。
“楼渡雪还是这么吵。”
“嗯。方唐惯的。”
安阑想了想,“方唐从高中就惯着他。”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起了很多事情。高中的走廊、教室、食堂、宿舍楼下的路灯,还有那条走了一遍又一遍的路。
“凌肆,你还记得楼渡雪第一次在宿舍喊‘我要跟方唐睡’那次吗?”
凌肆点头。
“你那时候每天晚上爬我的床。”
凌肆的耳尖红了,“你还说我。你哪次把我踹下去了?”
安阑认真想了想,“没有。”
“因为你不舍得。”
安阑看着他,凌肆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然后都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照得整个阁楼都亮堂堂的。
消息是方唐带来的。
那天下午,方唐和楼渡雪开车来了。楼渡雪一进门就喊热,方唐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楼渡雪看见阁楼收拾得整整齐齐,愣了一下说“你们动作真快”,安阑说“两个人当然快”。楼渡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凌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没有说什么。
方唐把水果放在桌上,看着安阑。“林御出事了。”
安阑洗草莓的手顿住了。
方唐的声音很轻。“陆郴州。上周出了意外,很严重。林御给他做了手术但失败了,现在人还在ICU,植物状态。林御把工作辞了,天天在医院守着。”
楼渡雪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发抖。方唐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安阑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草莓,红色的,很鲜艳,上面还挂着水珠。
“林御还好吗?”安阑问。
方唐沉默了片刻。“不好。他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没做好,觉得自己辜负了陆郴州。我们去看过他,他不怎么说话,就坐在病床旁边握着陆郴州的手。我们走的时候他说对不起,状态太差了,照顾不了你们。”
凌肆攥着咖啡杯,指节泛白。“陆郴州还能醒过来吗?”
方唐摇摇头。“医生说概率很低。”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安阑放下草莓,把手擦干净。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海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天很蓝。他想起林御给他做手术那天——穿着白大褂,眼神很坚定说“我保证”。他做到了,他把安阑治好了。但他没能治好自己最爱的人。
安阑说,“方唐,我想去看看林御。”
方唐点点头。“我帮你约时间。”
楼渡雪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我也去。”
方唐说一起去,楼渡雪点点头,吸了吸鼻子。
林御所在的城市离荆潭不远,开车只要两个多小时。安阑和凌肆到的时候是下午,医院很大,楼很高,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着刺眼的光。他们按照方唐给的地址找到了住院部,上了电梯到十二楼。走廊很安静,护士站有几个人在小声说话。
安阑走到1207病房门口,门半掩着。他轻轻推开门。
林御坐在病床边,握着陆郴州的手。陆郴州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一下一下,像在说他还在。林御穿着便装,白T恤牛仔裤,头发长了很多,刘海遮住了眼睛。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安阑,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们来了。”
安阑走进去在病床另一边坐下。他看着陆郴州的脸,那张曾经冷峻的、带着攻击性的脸,现在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林御,他会有意识吗?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林御点点头。“医生说听觉可能是最后消失的。他也许能听见,只是回应不了。”
安阑看着陆郴州闭着的眼睛,轻声开口。“陆郴州,我是安梓墨。你还记得我吗?以前在学校,你总跟着林御。他走到哪儿你跟到哪儿,他上课你就在旁边飘着。有一次你还坐了我的位置,凌肆跟你大眼瞪小眼。那时候我还挺怕你的,觉得你看起来不好惹。后来熟了发现你其实挺好的人,鬼。你对林御很好,我们都知道。他很爱你,你也爱他。所以他希望你醒过来,你一定要醒过来。”
陆郴州没有反应。心电监护仪上的绿线平稳地跳动着。安阑低下头,眼泪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凌肆走过来把手放在他肩上,林御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林御,你吃饭了吗?”凌肆问。
林御愣了一下。“忘了。”
凌肆转身出去了,过了大概十几分钟端着一碗粥回来。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林御看着那碗粥看了很久,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他低下头眼泪掉进粥里。他没有擦就那样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安阑和凌肆待到傍晚才走。走的时候林御送他们到电梯口,安阑看着林御消瘦的脸、通红的眼睛。
“林御,你要照顾好自己。”
林御点点头。“你们也是。”
电梯门关上了。安阑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往下跳,从12到1。他忽然想起林御给他做手术那天,林御说“我保证”。他做到了。可是他没能在自己最爱的人身上做到。
“凌肆。”
“嗯。”
“陆郴州会醒吗?”
凌肆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但林御会一直等他。”
回到拾光阁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安阑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打开那本泛黄的设计册。他翻到怀表那一页,看着图纸旁边那行小字——“赠予小墨,愿时光护你,岁岁平安”。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一行字——“愿时光护你们,岁岁平安。林御,陆郴州。”
第二天早上,安阑早早起来做了面包和咖啡。凌肆下楼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美式、牛奶、可颂,还多了一碟草莓。安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巷子。
“凌肆,我想把拾光阁的招牌挂上去。今天。”
凌肆愣了一下,“今天?”
“嗯,今天。”安阑转过头看着他,“人活着,总要往前看。”
凌肆看着他,阳光落在安阑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凌肆说好,今天挂招牌。两人吃完早饭搬了梯子,把那块深色的木牌挂上门楣——“拾光阁”,两个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安阑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凌肆站在他旁边。巷子里有风,梧桐叶沙沙地响。
“凌肆,爸爸会高兴吗?”
凌肆的眼眶有些红,“会。”
安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人站在巷子里,阳光很好。
远处的海面上有船在慢慢移动,天很蓝。日子还要继续过。蛋糕店还等着重新开张,拾光阁还等着客人上门。林御还在等陆郴州醒过来。楼渡雪和方唐还在吵吵闹闹。而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