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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拾光   安阑说 ...

  •   安阑说要把店名改成“拾光”之后,第二天就开始动手了。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挂了三年多的木牌——“阑珊”,两个字,他当初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凌肆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工具,问他确定吗。安阑点点头说确定。凌肆便搬了梯子爬上去,把那块木牌取了下来。安阑接过木牌,指尖抚过那两个字,阑珊,灯火阑珊。他找的那个人已经在灯火阑珊处了,不需要再找了。他把木牌收好,放在柜台的抽屉里。

      新招牌要等几天才能做好,安阑用一张白纸写了“拾光”两个字贴在门楣上。字迹清秀,一笔一划,和安梓墨的笔记一模一样。楼渡雪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然后转头看着安阑说,你这字跟以前一模一样。安阑愣了一下,问你见过我以前写的字?楼渡雪说见过,你以前给凌肆整理笔记,每一本都写得整整齐齐,重点用红线标,难点在旁边批注,凌肆到现在还留着那些笔记本。

      安阑转头看着凌肆,凌肆正在前厅擦桌子,背对着他们,但耳朵是红的。安阑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安阑把保险箱里的东西都整理了一遍。安母的遗嘱,安母留下的存折,还有那块完整的怀表,他用绒布仔细包好放进抽屉里。凌肆靠在门框上看他整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安阑的背上。

      “凌肆,你爸爸的那块怀表,现在在哪里?”
      凌肆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扭曲的、变形的、玻璃碎了的怀表。安阑接过来,指尖抚过表壳上那道深深的凹痕,抚过碎裂的玻璃抚过那行“赠墨”。

      “能修好吗?”
      “能。”凌肆的声音很轻,“慢慢修,总能修好的。”
      安阑看着他。“我帮你。”凌肆愣住了,“你帮我修表?”

      安阑点点头。凌肆的眼眶有些红。修表这件事他已经一个人做了很多年。从爸爸去世后就是一个人,后来安梓墨来了,陪他在拾光阁里修表。再后来安梓墨也不在了,又变成一个人。现在安阑说要帮他。“好。”凌肆的声音有些哑。

      那天晚上打烊后,两人坐在前厅。桌上铺着凌肆带来的绒布,工具一排排摊开,那块扭曲的怀表放在最中间。安阑坐在凌肆旁边,看着他拆开表壳,把里面的零件一件一件地取出来。齿轮、发条、擒纵轮,有的变形了,有的碎了。

      “这个是擒纵轮。”凌肆拿起一个变形的齿轮,“它管着表走得准不准。”安阑接过那个齿轮在灯光下看,齿尖被炸得有些歪了。“能修吗?”凌肆说能,用镊子轻轻掰正,动作很轻,呼吸都不敢太重。安阑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把他的睫毛照成金色。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这样专注地修表,那个人是凌肆的爸爸。那时候他趴在桌边看着,凌叔叔问他看懂了吗?他摇摇头。凌叔叔笑了说没关系,慢慢来。

      安阑的眼眶有些发酸。
      “怎么了?”凌肆抬起头。
      “想起你爸爸了。”安阑说,“他教我认表,说这个是指针,这个是表盘,这个是机芯。他说表和人一样,坏了就要修,修好了就能继续走。”

      凌肆握着他的手,两人在灯光下把那块怀表一点一点地拆开,清洗,修复,组装。凌肆负责精细的活,安阑负责递工具。他的手指很稳,每一样工具递到凌肆手里都是刚好趁手的位置。凌肆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你跟我配合得很好。”
      安阑也笑了。“可能是以前练过。”

      怀表修好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凌肆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上好发条,秒针开始走了,滴答滴答,不紧不慢。他把表翻过来,内侧那行字还在——“赠墨”。安阑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表链绕在自己手腕上扣好。银色的链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和他的肤色很衬。

      “好看吗?”他问。
      凌肆盯着他腕间的银链。“好看。”

      安阑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是从心底溢出来的笑。眉眼弯弯,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凌肆看着他,恍惚间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安梓墨坐在他旁边做题的样子。凌肆伸手握住他戴着怀表的那只手,低头在表壳上亲了一下。安阑的耳尖红了,但没有抽开手,就让他那么握着,让他亲那块经历了生死又回到他腕间的怀表。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一起。不是像之前那样各睡各的床,也不是像在医院里那样挤在窄小的病床上。安阑躺在凌肆的怀里,手里还攥着那块怀表,凌肆的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窗外的月光很亮,海面很安静。

      “凌肆。”
      “嗯。”
      “你明天还喝美式吗?”
      “喝。”
      “那我明天早上给你做。”
      “好。”

      安阑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他听着凌肆的心跳,听着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听着窗外遥远的海浪。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夜晚,他躺在凌肆的怀里,凌肆说晚安,他说晚安,然后闭上眼睛,以为第二天还会见到。后来有七年没有见到。现在终于又见到了。

      第二天早上,安阑是被面粉的香气唤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凌肆已经不在身边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楼下传来烤箱叮的一声。安阑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凌肆站在后厨里,穿着他的白围裙,手上沾着面粉。他在揉面,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实验。安阑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看了很久。

      凌肆抬起头,看见安阑站在楼梯上。“醒了?咖啡马上好。”

      安阑走过去,站在后厨门口看着凌肆——围裙带子系得歪歪扭扭,脸上沾了一小片面粉,手上也全是面粉,正笨拙地试图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粘了一手。安阑忍不住笑了,走过去帮他围裙带子重新系好,把他手上的面粉擦掉。

      “你去坐着。我来。”
      凌肆摇头。“你昨天才出院。”
      “我好了。”安阑把他推出后厨按在靠窗的位置上,“你等着。”

      凌肆坐在那里看着安阑在后厨忙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系围裙的动作、拿面粉的动作、打鸡蛋的动作,每一项都流畅得像在跳舞。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安梓墨也是这样在后厨忙碌的,不过那时候他在做题,他在旁边看。凌肆低下头,咖啡已经放在桌上了——美式不加糖,旁边的小碟子里放着两块可颂,不焦的。

      安阑在他对面坐下,端着一杯牛奶。
      “好吃吗?”安阑问。
      凌肆嚼着可颂点点头。安阑嘴角弯了一下,低头喝牛奶。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安阑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信息素稳定了,头疼再也没有犯过。林御打电话来回访的时候说恢复得比预期好很多,安阑问他什么时候能做信息素匹配测试。林御愣了一下问你确定?安阑说确定。

      凌肆在旁边听见了,等他挂了电话,问什么信息素匹配测试。安阑说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匹配度测试,匹配度高的话标记会更稳定。凌肆的耳朵红了,半天才开口,“谁要标记你?”安阑反问他你觉得呢?凌肆的耳朵更红了,别过脸去看窗外。安阑看着他的侧脸,笑了。

      蛋糕店的新招牌送来的那天,楼渡雪和方唐也来了。楼渡雪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深色的木牌——“拾光”,两个金色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好看。”楼渡雪说。
      安阑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块招牌。“我也觉得好看。凌肆选的字体。”

      楼渡雪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墨宝,你变了。以前你不会说这么多话的。”
      安阑愣了一下。“是吗?”

      楼渡雪点点头。“以前你总是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有人来了就站起来,没人来了就低着头做蛋糕。凌肆来了之后你话变多了,会笑,会生气,会骂人。现在你像一个活人了。”
      安阑看着他。“我以前不像活人吗?”
      “不像。像一个会做蛋糕的漂亮机器人。”楼渡雪的语气很认真,“现在像人了。会哭会笑会骂人。凌肆把你养活了。”

      安阑转头看着店里——凌肆正在帮他把新进的货搬进后厨,弯着腰,额角有汗,阳光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安阑看了片刻,然后转过头看着楼渡雪。“是他把我等活的。”

      那天晚上他们开了红酒,庆祝新招牌。楼渡雪喝了两杯就脸红了,靠在方唐肩上傻笑。方唐面不改色地又喝了一杯,然后把楼渡雪的头扶正了一些。安阑喝了一小杯,脸红扑扑的,眼睛很亮。凌肆没有喝酒,端着咖啡杯坐在安阑旁边。

      “你怎么不喝?”安阑问。
      “我喝咖啡。等会儿还要修表。”

      安阑看着他手里的咖啡杯,拿过来喝了一口——美式不加糖,苦的。他皱了皱眉把杯子还回去,凌肆笑了,端起他喝过的那一边继续喝。安阑的耳尖红了,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海。

      楼渡雪已经喝多了,在方唐肩上蹭来蹭去。“宝宝~你背我回去。”

      方唐说你没腿吗。楼渡雪说我的腿喝醉了。方唐叹了口气,站起来蹲下身。“上来。”楼渡雪笑着趴上去,搂住方唐的脖子。方唐背着楼渡雪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凌肆,明天公司开会,你远程参加就行。不用回来。”
      凌肆应了一声,方唐走了。楼渡雪趴在方唐背上,已经睡着了。月光落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

      店里安静下来。安阑坐在凌肆旁边看着窗外。“凌肆。”
      “嗯。”
      “楼渡雪说我以前不像活人。”
      凌肆偏头看着他,“现在像了。”
      “为什么?”

      凌肆想了想,“可能是你以前等的人还没来。”
      安阑看着他,“现在等到了吗?”
      凌肆对上他的目光,“等到了。”

      那天晚上他们又坐在前厅修表。不是那块怀表,是凌肆从拾光阁带来的另一块半成品——他爸爸没来得及做完的那块。安阑坐在凌肆旁边帮他递工具。灯光落在两人身上,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凌肆。”
      “嗯。”
      “我想去拾光阁看看。”
      “好。下周带你去。”
      “还想去看你爸爸。”
      “好。带你去。”

      安阑点点头,继续递工具。凌肆接过镊子低头调整齿轮。

      “凌肆。”
      “嗯。”
      “我还想去看看我妈。”

      凌肆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安阑的表情很平静,看着窗外。“她走了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去看过她。以前是不敢,后来是想去去不了,现在是应该去了。”

      凌肆握着他的手,“我陪你去。”
      安阑点了点头。

      那块怀表修好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凌肆上好发条,秒针开始走了,滴答滴答。他把表翻过来表壳背面刻着两个字——“拾光”。凌肆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把它递给安阑。“送你。”

      安阑接过来看着那两个字,“拾光。拾起时光。”

      “嗯。”

      安阑把表链绕在手腕上,和那块扭曲的怀表并排放在一起。一块旧的,一块新的。一块碎过,一块刚刚做好。一块刻着“赠墨”,一块刻着“拾光”。

      凌肆握住他的手,看着那两块怀表,看了很久,然后低下了头。很轻很轻,只是一个吻,嘴唇贴着嘴唇,没有再深入,只是贴着,感受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窗外月光很亮,海面上有渔火在闪。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像心跳,像脚步声,像时光在慢慢流淌。

      第二天早上,安阑醒来的时候凌肆已经在楼下做咖啡了。他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的声音——磨豆机在响,咖啡机在响,烤箱叮了一声。安阑弯着嘴角,把被子拉到下巴。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这样的早上,他躺在床上听着凌肆在楼下做咖啡,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凌肆还不存在。

      后来凌肆真的来了,每天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美式,看同一本书。他以为他只是个奇怪的客人,后来他住进了楼上,每天喝他做的咖啡,每天帮他把货搬进后厨,每天修表到很晚。再后来他知道了,他不是奇怪的客人,他是一直在等他的人。从十七岁等到了二十四岁,从高中等到了毕业,从那个爆炸的夜晚等到了现在。

      安阑从床上坐起来,下了楼。凌肆站在后厨里,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正在往咖啡杯里倒牛奶。他的动作还是不够熟练,牛奶洒了一点在杯壁上,他用纸巾擦掉。安阑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他的背影,看他把咖啡端到靠窗的位置,摆好,又在旁边的小碟子里放了两块可颂。然后他转过身,看见了安阑。

      “醒了?咖啡好了。”

      安阑走过起来在他面前停下来,伸手把他围裙带子重新系好。被系得歪歪扭扭的带子被他拆开重新系,系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凌肆低头看着他的发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宝宝。”
      “嗯。”
      “我爱你。”

      安阑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系蝴蝶结。系完了他抬起头,看着凌肆的眼睛。

      “我知道。”他说,“我也爱你。”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凌肆的耳尖红了,安阑的耳尖也红了。两人对视了片刻,然后都笑了。安阑转身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温的。凌肆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牛奶。

      “凌肆。”
      “嗯。”
      “今天周三,不做抹茶蛋糕吗?”

      凌肆愣了一下,看着他。
      安阑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你喜欢吃抹茶的。”

      凌肆的眼眶红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扭曲的怀表放在桌上。表壳还是扭曲的,玻璃还是碎的,但秒针在走——是安阑昨天帮他修好的那块。安阑低下头看着那只怀表,秒针一圈一圈地转。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海面被照成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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