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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同桌 ...

  •   凌肆从办公室出来时,第二节课的上课铃刚好打响。

      走廊里瞬间空荡,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学生抱着书包飞奔而过,带起一阵仓促的风。他却不急,抱着那摞依旧崭新的教材,慢悠悠地朝着高二(三)班教室走去。脚步落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声响,与远处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起立问好声,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局外人的节奏。

      走到教室后门,他停下脚步。

      透过门上方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已经坐满的学生。他的目光像精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一排排后脑勺,最后,定格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安梓墨已经坐好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折的修竹。校服领口此刻拉得严严实实,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皮肤和那条银链。

      他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侧脸的线条干净却紧绷,下颌线收得很紧,透着一股未消的余怒和刻意维持的疏离。

      显然,还在为早上那场冲突而郁结。

      凌肆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心里那点因为父亲怀表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此刻沉淀下来,反而泛起一丝近乎恶劣的玩味。看他这副如临大敌、恨不得在两人之间砌一堵墙的样子,倒比那层温润的假面有趣得多。

      班主任李老师此刻也到了教室门口,看到他,笑着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凌肆抱着书,跟着老师从前门走进教室。几十道目光立刻聚焦过来,好奇的、打量的、带着刚开学新鲜感的。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到讲台旁,将书暂时放在讲台边上。

      李老师拍了拍手,让有些骚动的课堂安静下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同学们,打断一下。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她侧身看向凌肆,“这是刚从外地转学来的凌肆同学,以后就是我们三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更多的是窃窃私语。凌肆的外形无疑是扎眼的,挺拔的身姿,利落的短发,眉眼间那股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锐利,以及哪怕只是站着也透出的、属于Beta却异常强烈的存在感,都让人难以忽视。

      李老师示意凌肆自己说两句。

      凌肆没动,只是懒洋洋地抬手,用手肘撑住了讲台的边缘。这个姿势让他肩背的线条舒展,松垮搭在肩上的校服外套滑下一点,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领口。他目光扫过全班,眼神算不上友好,也谈不上怯场,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逡巡。

      最后,那视线在安梓墨紧绷的后脑勺上,刻意停留了半秒。他看到安梓墨握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凌肆开口,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遍安静的教室:
      “凌肆。凌厉的凌,肆意的肆。”他顿了顿,嘴角扯开一个没什么温度、却足够张扬的弧度,“没什么爱好,不爱听课。”

      他目光再次掠过台下神色各异的脸,补充道,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毫不掩饰的疏离和警告:
      “所以,别来烦我。”

      话音落下,教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几个原本小声议论凌肆长相帅气的女生,声音弱了下去,面面相觑。后排几个男生则交换着看好戏的眼神。班主任李老师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新同学会是这么个“开场白”,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很快调整了表情,只是笑容有点干。

      而靠窗的位置,安梓墨手里的笔,“啪”一声,轻轻戳在了习题册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突兀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堵着一股不上不下的气,憋得他耳根都有些发烫。这什么人啊?转校第一天,当着全班和老师的面,就这么公然宣布自己要“摆烂”?还有没有点学生的基本样子?那副理所当然、漫不经心的态度,简直……简直无可救药!

      但当然更让他心梗的还在后面。

      李老师显然也记得办公室里的决定,她抬手指向安梓墨旁边的空位,语气依旧温和,带着点鼓励:“凌肆,你的座位安排好了,就坐安梓墨同学旁边吧。安梓墨是咱们年级的尖子生,学习成绩非常优秀,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多请教他。”

      安梓墨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滞住了。请教?就凭凌肆刚才那番“不爱听课别烦我”的宣言?他怕是连笔都懒得从书包里拿出来!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荒谬和愤怒的情绪冲上头顶,让他几乎想立刻站起来,用最礼貌也最坚决的语气拒绝这个“安排”。

      可是不行。场合不对,老师的面子不能驳,他多年来维持的温润得体、不惹麻烦的形象也不能破功。

      他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将所有的抗议和腹诽都压在喉咙里,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僵硬地、极不情愿地往窗户方向挪了挪身体,腾出旁边那半张狭窄的、此刻感觉无比滚烫的桌面。

      他甚至能感觉到,随着凌肆抱着书走近的脚步,那股陌生的、带着隐约冷感的气息也压迫过来。

      凌肆拎着书包,晃到了座位旁。他没看安梓墨,仿佛旁边真的是团空气。先是把肩上松垮的外套扯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将他那摞几乎崭新的书,“咚”一声,不算重但足够清晰,扔在了桌角——靠近安梓墨那边的桌角。

      书本的边缘,堪堪擦过安梓墨整理得一丝不苟的文具袋。

      安梓墨的眉心狠狠一跳。

      凌肆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侵入了别人的“领地”,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毫不在意。他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噪音。然后,在安梓墨几乎要冒火的余光注视下,他手臂往桌上一趴,侧脸枕了上去,面朝安梓墨的方向。

      几秒后,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响起。

      他居然……就这么睡着了。在开学第一天的第二节课,在班主任刚刚介绍完他,在全班同学或明或暗的注视下,在他这个新晋的、恨不得离他八百米远的“年级第一”同桌旁边,睡得坦荡又理所当然。

      安梓墨盯着那颗近在咫尺的、头发修剪得圆润饱满的后脑勺,感觉自己的血压都在飙升。晨光透过窗户,落在凌肆乌黑的发顶,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这本该是幅安静的画面,落在他眼里却只剩下刺目的碍眼。

      他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习题册上。可那道平稳的呼吸声,像魔音穿脑,不断干扰着他的思绪。

      笔尖悬在纸上,原本清晰的解题思路断了好几次,效率大打折扣。他忍不住在心里疯狂腹诽: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不仅要跟这种摆烂大王当同桌,以后还要在同一个屋檐下当所谓的“兄弟”?要是这家伙上课打呼噜……

      安梓墨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至少现在,他还能假装这个人不存在。

      一整上午,凌肆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雷打不动”--

      语文课,睡;数学课,继续睡;课间操,他趴着没动;英语课,老师讲解语法时,他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士,终于看不过去,走到他们这一排,手指在凌肆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凌肆没动。
      老师加重力道,又敲了两下。

      凌肆这才慢吞吞地抬起头,眼皮半耷拉着,眼底还有未散的睡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瞥了老师一眼。

      “凌肆同学,上课不要睡觉。”老师语气还算温和。

      “知道了。”凌肆应了一句,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敷衍得不能再敷衍。然后,在老师转身走回讲台的脚步声中,他脑袋一歪,再次枕回手臂上,呼吸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全程,他没有看旁边的安梓墨一眼,也没有对老师的提醒表现出任何羞愧或改正的意思。

      安梓墨握着笔,感觉自己的涵养正在经受前所未有的挑战。他身边坐过的同桌,要么是同样埋头苦读的学霸,彼此安静互不干扰;要么是偶尔会请教他问题的同学,态度至少是礼貌的。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明目张胆、理直气壮地无视课堂纪律,并且完全不顾及旁人感受的人。

      那种被彻底无视、却又被强烈存在感侵扰的感觉,糟糕透顶。

      中午放学铃响,安梓墨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东西,站起身,没有再看旁边依旧趴着补眠的人一眼,快步离开了教室。连平时午休固定去图书馆刷题的计划,都因为心情烦闷而暂时搁置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铃声敲响,物理老师抱着实验器材走进来。安梓墨习惯性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座位。

      空了。

      凌肆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桌面上干干净净,连早上那摞书都不见了,只剩他随手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还留着,像一个漫不经心的标记。

      讲台上,老师开始点名。

      “凌肆。”
      无人应答。

      “凌肆同学到了吗?”老师抬头,环视教室。
      班长站起来,小声汇报:“老师,凌肆同学下午好像没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刚转来就翘课?这操作也太嚣张了吧。

      安梓墨坐在原位,指尖用力掐着光滑的笔杆,几乎要把它捏断。心里那点因为对方暂时消失而松动的烦躁,瞬间被更深的无力感和鲜明的鄙夷取代。

      无可救药。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他的心口。他烦躁地将手边的物理错题本翻得哗啦作响,暗下决心:以后这个人所有的烂事,他都绝不会管。哪怕老师问起,他也只当不知道。他们最好就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在这被迫同桌的日子里,维持最低限度的、视而不见的“和平”。

      而此时的凌肆,早已不在学校。

      他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指尖捏着那把微微生锈的旧钥匙,穿过城市逐渐喧嚣的午后街道,拐进一条僻静的老巷。巷子尽头,阳光被两旁高大的梧桐树切割得支离破碎,落在一间门楣低矮的旧店铺上。

      店铺的卷闸门半落着,门上方的木牌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但上面手刻的“拾光阁”三个字,依旧清晰可辨——那是父亲凌正弘的笔迹,遒劲中带着匠人特有的圆润。

      凌肆在门前站定,仰头看了那木牌几秒。然后弯腰,伸手拉住卷闸门底部,向上用力一抬。

      “哗啦——”

      尘封的锁链被扯动,卷闸门发出沉重而干涩的声响,向上卷起一半。更多的光线涌入昏暗的店内,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细密的尘埃。

      他弯腰走进去。

      熟悉的、混杂着陈旧木材、机油、金属和淡淡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将他包裹。时光在这里仿佛凝固了。

      靠墙的货架上,依旧摆放着父亲未做完的各式钟表零件,齿轮、发条、表盘、指针,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柱里沉默着,表面蒙着一层薄灰。玻璃柜台里,几块完成度不一的怀表静静躺在绒布上,表壳反射着幽微的光。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父亲离开那天的模样。母亲后来关了店,却一直保留着,定期请人打扫,却不动任何摆设。她说,留个念想。

      凌肆走过有些逼仄的过道,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来到柜台后面,那里放着一把旧木椅,椅背因为常年的使用而被磨得光滑。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椅背,然后落在旁边一个老式的抽屉把手上。

      犹豫只是一瞬,他拉开了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泛黄的专业书籍,一些零散的工具,还有一个深蓝色布面、边角磨损的设计册。

      凌肆拿出那本设计册,很厚,纸张已经有些脆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页页过去,都是父亲绘制的各种钟表设计草图,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用料和注意事项。父亲的字迹工整而有力。

      他的手指有些发颤,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直到,某一页。

      他的动作彻底停住。

      纸张上,用细致的工笔,绘制着一块怀表的正反面解剖图。每一个细节,每一道装饰纹路,都和他今天早上在安梓墨颈间惊鸿一瞥的那块怀表,一模一样。尤其是表壳侧边那道独特的波浪刻痕,和背面镶嵌结构的草图,分毫不差。

      图纸旁边的空白处,父亲用他熟悉的字体,写着一行小字:

      「赠予小墨。愿时光护你,岁岁平安。——凌正弘,于小墨八岁生辰」

      小墨。
      安梓墨。

      命中注定之人?

      凌肆盯着那行字,指尖用力抵着粗糙的纸面,用力到泛白。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剧痛、愤怒和巨大空洞的情绪,再次翻江倒海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父亲把最珍视的遗作,留给了那个他付出生命救下的孩子。

      而那个孩子,如今戴着这块表,用嫌恶和警惕的眼神看着他,即将成为他法律上的“弟弟”,和他共享同一个屋檐,呼吸同一片空气。

      荒谬得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窗外,老巷子里传来远处模糊的市声,孩童的嬉笑,自行车铃铛的轻响。阳光在飞舞的尘埃中缓缓移动,掠过那些沉默的齿轮和表盘。

      凌肆合上设计册,将它紧紧攥在手里。另一只放在裤兜里的手,则握住了那个始终随身携带的、装着炭焙乌龙的旧茶包。

      温热的,陈旧的,带着自欺欺人般慰藉的暖意,透过棉纱传来。

      他站在那里,在父亲留下的时光遗迹里,在弥漫的灰尘和旧机油气味中,许久没有动。

      直到巷子里的光线开始变得倾斜,温度渐渐降低。

      他才将设计册小心地放回抽屉,关上。然后转身,走出“拾光阁”,拉下半落的卷闸门。

      “哗啦”一声,旧时光再次被锁在身后。

      凌肆拍了拍肩上沾到的细微灰尘,抬步走入渐起的暮色中。校服口袋里的茶包贴着腿侧,随着他的步伐,发出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像是无声的陪伴,也像是一道早已刻入骨血的旧伤疤,在隐隐作痛。

      他得回那个所谓的“家”了。

      今晚,母亲会带着他,正式去见安梓墨,和他的父亲。

      凌肆轻叹一声,好戏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新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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