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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流 ...

  •   两位长辈的婚礼定在城西一家老式小礼堂。红绸缠满灰白色的罗马柱,鲜红的地毯从门口一直铺到礼台,空气里飘着百合与香槟的甜腻气味,混着宾客们刻意提高的寒暄说笑,织成一片虚假的喜庆。

      凌肆倚在礼堂外侧的廊柱上,一身纯黑西装与周遭的鲜红格格不入。领带松松挂在颈间,他没系,任由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敞着,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单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把从拾光阁带出来的、微微生锈的旧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稍稍压下了心底翻腾的躁意。

      他早来了。

      看着母亲穿着素雅的白色旗袍,妆容精致,眼底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在安父身边招呼客人。

      他也早在一个多星期前,就跟母亲激烈地吵过,反对这场在他看来仓促又荒诞的再婚。

      可当母亲用那双同样藏着伤痛、却努力想抓住一点新生活的眼睛望着他时,所有激烈的言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终究败下阵来。像个局外人,或者更糟——像个奔丧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眉眼沉沉,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与礼堂内刻意营造的温馨幸福形成尖锐对比。

      不远处的花坛边,安梓墨蹲在那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砖缝里冒头的草叶。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规整得近乎刻板,将脖颈护得严严实实,连同那条细银链和怀表,一同藏匿在衣料之下。浅色的西装裤沾上了一点尘土,他也无心去拍。

      母亲早逝的这些年,他和父亲相依为命,从未想过父亲会再婚。更没想过,再婚对象的儿子,会是凌肆——开学第一天就跟他撞得人仰马翻、上课睡大觉还公然翘课、眼神像刀子一样刮人的转校生。

      偏偏,凌肆还是当年那位推开他、自己却倒在车轮下的凌叔叔的儿子。

      颈间的怀表贴着皮肤,明明冰凉,此刻却烫得他心慌。一想到从今晚开始,就要和凌肆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以“兄弟”的名义朝夕相对,那股混杂着抗拒、烦躁和一丝难以言喻慌乱的窒息感就汹涌而来,让他几乎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小肆,小墨,快进来!仪式要开始了!”凌母走过来,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安父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神里带着催促和些许警告。

      两人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一前一后走进礼堂,中间刻意隔着两三米的距离,仿佛对方是什么携带病毒的污染物。眼神更是避免任何接触,凌肆目视前方,下颌线紧绷;安梓墨则微垂着眼,盯着自己擦得锃亮的皮鞋尖。

      宾客落座,司仪热情洋溢地开场。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双方家长发言,交换戒指,拥抱……凌肆站在台下阴影处,冷眼旁观,指尖的钥匙硌得掌心生疼。安梓墨则站在父亲侧后方,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陷入掌心。

      “下面,有请两位新人的儿子,凌肆和安梓墨,上台为妈妈和爸爸献上鲜花,送上祝福!”司仪笑容满面地cue到他们。

      聚光灯打过来。凌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慢吞吞地走上台。他从礼仪手里接过那束包装精美的百合,看也没看,随手就塞进了母亲怀里,连一句“新婚快乐”或“祝福”都欠奉,动作敷衍得像在完成一项令人厌烦的任务。

      凌母接住花,笑容僵了僵,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又掩饰过去。

      轮到安梓墨。他攥着花束的包装纸,指尖用力到泛白,步伐僵硬地走到父亲面前。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几乎被背景音乐盖过:“爸,祝您……和阿姨幸福。”说完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风景,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片。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司仪努力活跃气氛,说着“兄弟俩看起来都很内敛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要互相照顾”之类的套话。

      接下来是敬茶改口环节。

      凌肆端起一盏描着金边的瓷杯,走到安父面前。茶水滚烫,透过薄薄的杯壁传递着热度。他需要弯腰,递上,说一句“爸,请喝茶”。简单的动作和几个字,却让凌肆感到膈应,身体僵硬着动弹不得。

      就在他准备硬着头皮开口时,礼堂侧后方一扇没关严的老式雕花玻璃窗,忽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穿堂风猛地撞开!

      “哐当——!”

      声响不小。狂风卷着外面凋落的梧桐叶灌入室内,悬挂的红绸彩带被吹得胡乱飞舞,礼台两侧装饰的烛台火焰剧烈摇晃,光影乱颤,刺得人眼花。

      安梓墨正站在凌肆侧后方,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和混乱惊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护住眼睛。就是这个动作,让他原本扣得严实的领口被扯松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一截极其熟悉的、银质的链子,随着他动作的起伏,从衬衫领口边缘滑了出来,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出冷冽而醒目的微光。

      凌肆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那抹银光钉住了。

      他其实早已认熟了这根链子。在开学那天拥挤的走廊里,在之后课间偶尔瞥见的瞬间。可此时此刻,在这个充满荒诞结合意味的婚礼上,在需要他向另一个男人喊“爸”的关口,再次看见它,看见它连接着父亲遗作、此刻紧贴在安梓墨皮肤上的事实——

      胸腔里翻涌而上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粘稠的涩意。

      像冰冷的潮水裹挟着粗糙的沙砾,缓慢地碾过心脏。父亲用命换回来的人,父亲倾注心血制作、用以“护佑”的人,如今,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即将成为他法律上的“弟弟”,分享他的母亲,侵入他的生活。

      走神只在刹那。

      指尖传来的灼痛猛地拉回他的神思——是茶杯里溢出的热水,因为刚才的晃动,溅了几滴在他捏着杯底的手指上。皮肤立刻泛起一片刺眼的红。

      可他没动,甚至没松手。只是盯着安梓墨领口那抹银光,眼神暗沉。

      安梓墨放下挡风的手,恰好撞上凌肆的视线。那目光沉甸甸的,复杂难辨,却精准地落在他无意间泄露的颈间。他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又是这块表!凌肆明明早就见过,为什么总是用这种眼神盯着看?阴魂不散!被窥探隐私的羞恼、对这场结合的本能抗拒、还有对凌肆这个人全方位的抵触,在这一刻混杂着爆发出来。

      慌乱和怒气冲昏了头脑,安梓墨端着茶杯的手不稳地晃了一下。

      半杯滚烫的茶水,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径直泼在了凌肆笔挺的黑色西装裤上,从大腿蔓延到膝盖,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狼狈的湿痕。

      冰冷的丝绸面料骤然贴上滚烫的皮肤,刺激得凌肆肌肉一紧。

      他猛地抬起眼,看向安梓墨,眉头狠狠拧起,眼底积压了一上午的烦躁、对这场婚礼的厌恶、还有因怀表而起的窒闷情绪,瞬间找到了出口。他压低声音,语气冲得像带着冰碴:

      “你特么故意的?”

      安梓墨也被这意外和自己的失手弄得心头一跳,但凌肆那兴师问罪的语气和仿佛他是什么害虫的眼神,瞬间点燃了他所有压抑的火气。

      “明明是你先盯着我看!”他攥紧了空了的茶杯,指尖发白,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虽然压着,却足够前排的宾客听见,“谁特么让你总盯着我东西看!”

      两人在礼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当众呛了起来。虽然都顾忌着场合没有大吼,但那针锋相对的语气、紧绷的姿态和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来的火药味,清晰得无法忽视。

      凌母和安父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尴尬和难堪显而易见。

      司仪慌忙上前,胖胖的身体挡在两人中间,干笑着打圆场:“哎呀,孩子们感情好,亲近才拌嘴嘛!没事没事,小小意外,喜事嘛,热闹!”一边说,一边示意旁边的工作人员赶紧拿毛巾。

      凌肆看着司仪虚伪的笑脸,又瞥了一眼母亲苍白的面色和安父铁青的脸,只觉得一阵反胃。他懒得再多说一个字,抬手烦躁地扯了扯湿冷粘腻的裤腿,将手里那盏烫手的茶杯往旁边的托盘上一搁,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转身就朝台下走。

      路过僵直站着的安梓墨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个字都裹着复杂的情绪,狠狠砸过去:

      “别以为我爸救了你,你就能在我面前随心所欲。”

      这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无比地刺中了安梓墨心底最敏感、最疼痛、也最不愿被触碰的角落。

      所有的理智、克制,在瞬间崩断。

      “谁特么要他救!”安梓墨猛地抬头,眼眶逼出一点红,声音陡然扬了起来,带着破罐破摔的尖锐和深藏的委屈痛楚,“我特么又没求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礼堂前区,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背景音乐还在不知趣地流淌着《婚礼进行曲》的调子,却更衬得这寂静诡异而沉重。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过来,错愕、探究、尴尬、看热闹……各式各样。

      安父的脸色彻底黑成了锅底,他猛地伸手,一把狠狠拽住安梓墨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安梓墨踉跄了一下,西装袖口被攥出深深的褶皱。安父眼神里的警告和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安梓墨喊完那声就愣住了。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被那话里的无情和忘恩负义刺痛了。凌叔叔推开他的那个瞬间,车轮碾过的声音,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父亲一夜白了的鬓角……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脑海。

      后悔和慌乱后知后觉地涌上,可看着凌肆骤然停住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目光,那股梗着脖子的倔强和少年人可笑的自尊,让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肯再出声,也不肯低头,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和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凌肆的背影在礼台边缘顿住,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回头。

      他不是气安梓墨的口不择言。他知道那话里有多少是冲动的伤人,有多少是少年人被困在尴尬境地的愤怒宣泄。

      他气的,是这整场由一场残酷车祸和一场仓促再婚强行缝合出的、漏洞百出的“团圆”戏码。他气的,是父亲那样沉重无私的牺牲,在这样混乱的场景和言语里,似乎被衬得轻飘飘,甚至成了负担和怨怼的源头。

      他脚步未停,径直穿过窃窃私语的宾客,走出了那片被红绸和鲜花装饰得令人窒息的礼堂。

      接下来的整场婚礼宴席,凌肆没有再出现。

      有人看见他靠在礼堂后面幽暗走廊的尽头,指间夹着一支明明灭灭的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里闪烁。指尖白天被茶水烫红的地方,混着烟草辛辣的气息,越想,心口越闷得像压了一块浸水的巨石。

      最后,烟蒂被碾灭在垃圾桶顶部的沙砾里。他揣着兜里那把冰冷的旧钥匙,又一次消失在了夜色中。

      目的地,依然是那条老巷,那间拾光阁。

      推开沉重的木门,熟悉的尘埃在透过门缝的月光里浮沉。陈旧机油、木头和时光的气息包裹上来,竟比礼堂的香槟百合让他觉得自在些许。他径直走到柜台后,就着窗外漏进的微光,再次翻出那本厚重的设计册。

      指尖准确无误地找到那一页。怀表的图纸静静躺在泛黄的纸面上,“赠予小墨。愿时光护你,岁岁平安。”那行小字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晰。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字迹,又碰了碰自己手背上那片已经不再疼痛、却留下浅淡红痕的烫伤。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对着图纸上精密的线条,低声骂了一句:

      “傻子。”

      不知道是骂安梓墨的口是心非、尖锐脆弱,还是骂当年那个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如今又被困在这团乱麻里的自己。

      玻璃柜台里,父亲留下的其他半成品怀表静静躺着,在幽暗里泛着金属特有的、冷寂的光泽。它们和安梓墨颈间那一只,像被时光和命运生生拆散、却又以这种扭曲方式重新产生关联的一对,无声地诉说着什么,缠得人胸口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而婚礼宴席上,安梓墨被父亲强按着,垂着脸,机械地跟着一桌桌敬酒。水晶灯耀眼的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他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只有藏在桌下的手,反复地、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冰冷的怀表。表壳边缘的刻痕烙着指尖。

      那句“我特么又没求他救”像一根生锈的铁钉,反复扎进他自己心里,带来绵长而尖锐的悔痛。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越了界,伤及了不该伤的人,也撕开了自己一直试图掩藏的疮疤。

      他只是……只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的亲缘关系,被凌肆那无处不在的、带着审视和复杂情绪的目光,逼得方寸大乱,口不择言。

      仪式终于散场,宾客陆续离开。凌肆被匆匆寻来的母亲拽回礼堂门口,勉强完成最后“一家四口”的合影与道别。凌母眼圈有些红,不知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紧紧握了下凌肆的手,低声道:“小肆,回家……回新家吧。”

      凌肆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不远处的安梓墨身上。少年还穿着那身挺括的白衬衫,背脊却不再那么笔直,微微耷拉着,眼角那抹未褪尽的红在灯光下有些明显,正被安父低声说着什么,脸色苍白地听着。

      到了嘴边的、更加尖锐的质问,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看着安梓墨那副强撑又脆弱的样子,他只觉得更加烦躁,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莫名的窒闷。

      他抽回被母亲握着的手,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

      “我回店里。”

      转身,再次走入夜色,背影决绝,很快消失在礼堂外阑珊的灯火与树影里。

      安梓墨抬起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指尖再次触碰到颈间的怀表,金属早已被体温焐热,可他却只觉得一片冰凉。

      这场婚礼,这层甩不掉、挣不脱的所谓“亲缘”,还有凌肆那双沉郁复杂的眼睛……都像一张无形而沉重的网,兜头罩下,让他呼吸困难,前路茫茫。

      夜色渐深,各自归处,却仿佛都不是归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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