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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她想多了 ...

  •   林意心走进8床时,监护仪正在尖叫。

      谵妄发作的老兵,七十七岁,冠脉搭桥术后第三天。他正被约束着,浑身插满管子,眼睛像两团混沌的火焰,嘴里嘶喊着“火!……火!坦克!……”。

      老人的意识陷入很深的幻境,他被困在五十年前的战场上。

      “不能再用药了!”家属红着眼,“昨天用药,我爸心脏停了十秒!”

      所有人看向谢年京。他检查了监护数据,然后转向林意心:“林老师,二十分钟。你上。”

      这烫手山芋!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问护士长章雯:“陈老平时的喜好?有没有特别珍视的东西?入院前精神状态?”

      章雯快速翻看记录:“平时话不多,爱听老歌,好像特别喜欢一首叫《我的祖国》的歌。入院时带了个旧铁盒,不让任何人碰,现在锁在柜子里。”

      铁盒?

      林意心心中一动,征得家属同意后,护士长取来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

      打开,里面有几枚军功章,一张泛黄的士兵合影,还有一小块用油纸裹着却硬得像石头的东西。

      家属看到油纸包,眼泪落下来了:“我妈做的炒面。他说过,最饿的时候都没舍得吃。”

      林意心捏起那块炒面,放在鼻下。岁月几乎带走了所有气味,但在最深处,还留着麦子、柴火和一点点猪油的醇厚。

      那是回家的味道。

      林意心打开精油包,现场调配。

      她以昨日新得的“宁安”为基底,小心融入岩兰草的“定”、没药的“净”、佛手柑的“光”,

      但还不够。缺少一个最关键的“引信”。

      她目光再次落在那小块炒面上。

      直接使用食物气息不现实,也不符合医疗环境。

      她想起何清让实验室里有一种极为罕见的“怀香木”碎屑,是他在研究古籍复原香方时收集的,其香气被描述为“暖如故园炊烟,厚若经年累藏”。

      她立刻拨通何清让的电话,简短说明情况。

      何清让没有多问,只说了三个字:“马上到。”

      两分钟后,何清让亲自送来一个小密封瓶,里面是少许深褐色的木质碎屑,气息沉厚温醇,隐隐有谷物与蜜渍般的甘甜底蕴。“小心用,它的‘念旧’感很强。”他低声嘱咐。

      林意心没有直接添加“怀香木”的气息,而是用其熏蒸过的滤纸,让香气分子极缓慢地渗透进混合液中。

      香已成。

      她打开了扩香仪。

      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在空气中散开。

      有土地般的厚重,有伤口结痂般的苦香,然后,在最深处,是炊烟和粮食的气息。

      “陈老,”她的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个只有他们懂的故事,“你闻到了吗?炮火声远了……是麦子的味道。战友在等你撤退……前面,是炊烟。”

      家属开始哼《我的祖国》,声音哽咽。

      老人突然安静了。

      浑浊的眼睛里,火焰一点点熄灭。他看向儿子,嘴唇翕动:“哭什么……老子还没死。”

      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整个房间的香气都吸进肺里。

      “……像你娘做的。”

      说完这句话,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监护仪的尖叫停了,数字开始恢复正常。

      病房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以香为引,香念合一,带他回家。

      高度专注与共情后的剧烈消耗,让她眼前瞬间发黑,耳中嗡鸣,血糖仿佛被瞬间抽空,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

      在她身体软倒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已精准扣住了她的上臂,稳住了她下坠的身形。

      是谢年京。

      他不知何时已从床尾监护仪旁,移动到了她一步之内。

      他扶住她的同时,目光已迅速扫过她的脸色和瞳孔,声音低沉冷静:“低血糖。站稳,深呼吸。”

      林意心借着他的力道站稳,眼前仍阵阵发黑,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她急促地喘息。

      谢年京等她呼吸稍平,才松开手,将一块湿润的无菌纱布递过来。

      林意心正想接纱布,何清让已来到她身侧,手指快而准地按上她太阳穴,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随即滑向印堂、风池。他的指尖带着一丝清凉气息,几处穴位按压下来,林意心头部的胀痛迅速缓解,眼前的黑雾快速退去。

      谢年京握着纱布的手顿了顿,沉默地看着。

      何清让收回手,从白大褂兜里取出一粒淡金色小丸,递到她唇边:“含着,宁神的。”

      林意心张口含住,一股清甜凉意化开,精神顿时一振。

      何清让这才转向谢年京,简短解释:“她心神消耗过度,常规补充太慢。这香丸可应急。”

      谢年京的目光扫过香丸,又落回林意心恢复清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颔首。然后,他用手中纱布,轻轻擦去她额角新渗出的细汗,声音平稳:
      “应急处理完了。现在,去休息室,把葡萄糖喝完。”

      林意心点点头,发现谢年京的目光落在她刚用完的那个精油瓶上。

      她困惑不解:“谢主任,还要送检吗?”

      安瓿瓶那支的成分报告,干净,安全,前些日子药理实验室已经同步给她了。

      这批都是他眼皮底下调的。

      他还不放心?

      谢年京收回目光,淡淡地说:
      “不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陈主任让我带句话,你上次的样品,色谱峰‘和谐’得有点特别。”

      林意心心头一跳。

      “问你,”谢年京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是用了什么特殊手法,还是……”

      他停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

      “手比较稳。”

      这个“稳”字,用得微妙。

      林意心握着精油瓶,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就……普通摇晃。”

      “嗯。”谢年京没再多问,吩咐章雯带她去休息室。

      章雯把林意心送到医生休息室门口,指了指里面:“就这儿,葡萄糖在左边第二个柜子。我还有点事,林老师你自己休息会儿,门不用关。”

      “好,谢谢。”林意心点头。

      休息室很安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送风声。她冲了杯浓浓的葡萄糖水,温热的甜腻气息升起。她靠在料理台边,小口喝着,身体里的寒意被驱散,但精神的倦怠像潮水般拍打着神经。

      闭上眼,病房里的画面还在纷乱闪回。

      脚步声。

      沉稳,熟悉。

      林意心睁开眼。

      谢年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记录本和那个深色精油瓶。眼镜后的目光看过来,没什么情绪,却让这方安静的空间莫名多了些微妙的压迫感。

      “门没关。”他走进来,将东西放在她手边的台面上,动作自然。

      “谢谢。”林意心放下杯子。他离得不远,那股属于他的冷冽又干净的气息隐约可闻。

      他没立刻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脸色还是不好。”他陈述道,语气平淡。

      “喝了糖水好多了。”林意心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谢年京的视线落在那个精油瓶上。“‘宁安’?”他念出瓶身上的字,指尖无意识地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就是昨天成功的那个?”

      林意心心头微紧。“对,还在测试阶段。”她谨慎地回答。

      “测试阶段,直接用了?”他抬眼,看向她。

      “情况紧急,而且……我有把握。”她迎上他的视线,不想显得心虚。

      “你的‘把握’,就是把自己消耗到站不稳?”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意味却让林意心一怔。

      他是在……质疑她的专业,还是……

      “特殊情况。陈老的情况比预想的更深入,需要更高的共情度才能建立连接。”她解释道,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专业且冷静。

      “共情。”谢年京重复了这个词,镜片后的眼神深了些,“林老师,你是芳疗师,不是心理医生。你的职责是辅助稳定情绪,不是把自己也搭进去,去共情一段五十年前的战场创伤。”

      “如果我不进入他的世界,怎么带他出来?”她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激动,“只是远远地‘辅助’,在那个情况下根本没用!谢主任,你要的是结果,我给了你结果。过程如何,很重要吗?”

      可能是长久的委屈。

      也可能是他长久的质疑。

      林意心有点绷不住了。

      这些话就这样脱口而出。

      有点后悔。

      太冲动了。

      这不是她平时对待谢年京应有的态度。

      休息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空调的风声似乎更清晰了。

      谢年京没有因为她的顶撞而动怒,反而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他看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倔强和疲惫,还有那层专业面具下,真实的情绪波动。

      “过程很重要。”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至少对我来说,很重要。”

      林意心愣住。

      “因为我需要知道,”他继续道,语气平静,“下一次遇到类似情况,你是会再次不顾一切地‘共情’到虚脱,还是已经找到了更安全、更可持续的方法。”

      他……是在关心她吗?

      一瞬间的悸动。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莫名有些干涩。想说“下次会注意”,却觉得太轻飘;想说“我有分寸”,又怕他觉得自己不够重视。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我会调整方法。”

      谢年京没再追问,视线转向她手里的杯子。“糖水要喝完。”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林意心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刚才那个念头还在心里轻轻发着烫,让她忍不住抬眸,望向他的背影。

      也许……

      就在她心头那点微弱的火苗将要燃起时,走到门口的谢年京脚步顿住,没有回头,特别务实地补充了一句:“消耗这么大,下次再有需要,我上哪里找替代方案?”

      呃……

      自作多情了吧。

      林意心仰头,将剩下的糖水一口闷了。甜味在舌尖化开,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苦涩。

      她放下杯子,指尖用力到发白。

      *

      晚上九点半,手术室更衣室。

      谢年京刚解开刷手服的系带,心外科副主任、也是他多年搭档的陆言陆言“噗嗤”一声笑从对面传来。

      “八卦群炸了,都在说何清让这次赢面大。”

      他抬头看谢年京:“林老师来这一个多月,全院青年男医生哪个不跃跃欲试?结果何医生一套‘莲鱼茶杯’直接领先三个身位。”

      “至于你嘛,”陆言把手机转过来,“群里的共识是谢主任对林老师,比带教对规培生还严。”

      他划着屏幕念:“‘8床让林老师低血糖出来,谢主任就一句喝葡萄糖打发,太狠了。’‘女神不是拿来考核的。’”

      陆言收起手机,盯着谢年京:

      “老谢,说句实话。人家林老师什么级别?国际专家。被你这么折腾,报告改八遍,查房跟考试似的,一句怨言没有,还陪你玩这套‘循证游戏’……”

      他摇头:“这要换个脾气硬的,早掀桌了。何主任温柔体贴招人恨,你严苛过分招人急。”

      “收敛点吧。”陆言走到门口,“再这么下去,等人家耐心耗尽了……”

      “你连陪玩的人都没了。”

      谢年京没说话,只是很慢地把那截系带重新缠回手指,缠得平整又紧实。

      *

      深夜,盛氏顶层的办公室。

      盛司续靠在沙发上,把玩着一支纯金打火机。“哥,医院那边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把人控制住,或者用点药让她‘配合’,手稿和配方不都是我们的?”

      盛司柏看着屏幕上林意心的侧影:“姜家的香是‘活’的,用强,香就死了。”

      他转身,镜片后的目光冷静:

      “我要她心甘情愿成为盛家的‘活香谱’。”

      “她怎么可能愿意?”

      盛司柏微笑,“方法总会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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