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茶香四溢时他推门而入,而她递出了情侣杯…… ...
-
林意心是抓住机会就往何清让的实验室跑。
时间已经过去两周了。
林意心盯着离心机里旋转的褐色液体,眼底映着仪器幽蓝的光。
这是第七种炮制甘松的方法。前六种,要么火候过了,燥气更盛;要么力道不足,那股开郁的“劲”提不出来。
“米泔水浸过夜是对的,”何清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手里拿着她前一次的失败样本记录,“但你用的米泔水,是超市的米煮的?”
林意心一怔:“有区别?”
“有。”何清让放下本子,从冰箱里取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微微浑浊的液体,“这是我自己存的,用带谷壳的糙米,山泉水,柴火灶上小火煨出来的米汤上层清液。性更平,气更和。”他递过来,“明天用这个试试。”
她接过罐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他总是这样周全,连材料都给她准备好了。
“谢谢。”她声音有些哑。
“客气。”何清让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前,继续研磨那几钱珍贵的龙脑香树脂。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侧脸上,专注而宁静。
*
有时候心急总会出问题。
甘松沉闷如被封口的瓮。
零陵香飘忽如抓不住的风。
石菖蒲霸道如脱缰的马。
第23次配伍失败:层次断裂,气味相冲。
林意心看着又一次失败的混合物在玻璃皿中沉淀出混沌的分层。
迷茫中。
“你是不是在想,”何清让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他刚合上一本《雷公炮炙论》,“α-缬草酮含量不够?或者沸点设错了?”
林意心没说话。
现代芳疗学确实在束缚她。
何清让走过来,没看她的失败品,而是拈起一小片风干的甘松根茎,递到她面前:“闭上眼睛。别用‘分析’的鼻子,用你小时候第一次闻到雨后泥土时的鼻子。”
她迟疑地照做。
粗糙的根茎在指尖摩挲,带着风干后的轻响。起初只有药材固有的尘土气。但渐渐地,在那些褶皱的纹理深处,一丝极其隐微的、近乎苦涩的甜慢慢渗出。
那不是嗅觉,更像某种触觉,沉甸甸地压在舌根。
“感觉到了吗?”何清让的声音很轻,“它不是在‘散发’气味。它是在‘诉说’一种状态。是一种被埋在土里太久,想要破开但还没找到方向的……郁结。”
林意心睁开眼。
“你的仪器能测出它的分子式,”何清让放下甘松,目光清亮,“但测不出它‘想说’什么。而我们配伍要调的,不是成分表,是这些‘话’能不能说到一起去。”
她开始学习倾听。
在何清让的要求下,她用手触摸每一种原材的纹理,在安全范围内用舌尖感受粉末化开的层次,记住那些细微的“麻”、“辛”、“甘”在口腔中扩散的速度与路径。
“数据告诉你含量,”他说,“但你的身体会告诉你,它‘活’着的时候,想往哪里走。”
光,似乎就在眼前了。
就是那个黑暗的报告还纠缠着她。
谢年京第八次标上“安慰剂效应可能性大于90%”、“归因链条不闭合”、“主观描述干扰客观判断”将报告打回来给她时,她删掉了所有试图“证明”和“归因”的文字,将ICU那五分钟拆解成以秒为单位的客观记录,凌晨三点发了出去:「这是我能给出的,关于‘发生了什么’最诚实的记录。」
点击发送时,心里只剩一片破罐子破摔的凉意。
两天后,回复来了,只有一行字:
「收到。」
……这就完了?
不会是憋了什么大招吧?
*
一周后,中医科实验室。
晨光灿烂。
林意心在操作台前完成最后一步融合。
一滴金褐色液体在小小玻璃皿上泛着温润的光。
成了。
香气层次分明,过渡自然,气息圆融。
没有鸢尾根,却有了不输于鸢尾根的清透承载感,甚至更多了一份东方本草特有的温润与力量。
一个多月的焦虑、挫败、无数个不眠之夜的反复尝试……在这一刻,都被这股安宁的香气轻柔抚平。一种近乎眩晕的喜悦和释然冲击着她,让她一时有些站立不稳,伸手轻轻扶住了桌沿。
“恭喜。”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何清让不知何时已结束了手头的工作,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本摊开的古籍,目光含笑地望着她。
他显然也闻到了,并且立刻明白了这气味意味着什么。
“清让,”林意心转过身,眼眶有些发热,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哽咽,“我……我真的……”
“是你自己的悟性和坚持。”何清让摇摇头,走到她身边,也轻轻嗅了嗅空气,眼中露出真诚的欣赏,“这个‘意’,立住了。很好。”
庆祝的冲动涌上心头。林意心从包里取出妹妹林星星前几天硬塞给她的新茶具和一小罐私藏的“凤凰单丛”。
“今天必须庆祝,我请你喝茶。”
茶具是极雅致的青瓷,一壶两杯,釉色温润。她动作轻快地温壶、投茶、注水,茶香随着水汽袅袅升腾,氤氲了她带笑的眉眼。
“尝尝。”她将第一杯茶递给何清让,自己面前也放了一杯。
阳光正好,茶香怡人,成功的喜悦让这个清晨格外明亮。
“叩、叩。”
敲门声响起,随即门被推开。
谢年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目光扫过室内。茶香弥漫,何清让执杯含笑,而林意心正侧身斟茶,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毫无防备的轻松笑意,甚至带着点娇憨的得意。那笑容让她整个人都在晨光里发着光。
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住。
“谢主任。”林意心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身体下意识挺直,方才的松弛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谨慎克制的“林老师”。
“年京?来得正好,意心刚完成突破,这茶……”何清让笑着招呼,目光落到茶具上,话音戛然而止。
一壶,两杯。
一杯在他手中,一杯在林意心面前。
再无多余。
空气有刹那的凝滞。
林意心耳根猛地烧了起来。她完全没想到会有第三个人出现,尤其是谢年京。
何清让立刻温和地打圆场:“瞧我,都没注意……”
谢年京脸上没什么表情,径直走进来,将文件递给何清让:“3床的会诊情况,需要和你同步。”他似乎对眼前的尴尬场面毫不在意,语气平淡。
可林意心却无法不在意。
慌乱之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面前那杯还未动过的茶,双手推向谢年京的方向。
“谢主任,这杯我没喝过,您……请用。”
话一出口,她才猛然看清自己递出的杯子。
杯身靠底处,以极细的笔触勾勒着一枚含苞待放的莲。
而何清让手中那只,同样位置,是一尾灵动的鱼。
莲与鱼。一对。寓意不言自明。
是星星!那丫头!
林意心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指尖瞬间冰凉,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缝。她怎么会没仔细看!这下……
谢年京的目光,已经落在了那枚莲苞上。他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上移,落在林意心因羞窘而泛红的脸上,镜片后的眼眸深不见底。
“林老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茶杯上的画,很别致。”
这句话说的。好像给她留了情面,又好像没有。
何清让闻言,下意识翻转自己手中的杯子,看到那尾鱼,先是一怔,随即看向林意心,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无奈,轻轻摇了摇头,似在安慰她别太在意。
“是、是我妹妹准备的,她……她就喜欢这些……”林意心声音越来越小,恨不得把“妹妹”两个字焊在茶杯上。她现在只希望他们能当她从法国回来,完全不懂这些传统寓意。
谢年京没再接她的话,也没有去碰那杯茶。
“茶很好,”他明确而平静地拒绝了,视线转向何清让,重新拉回工作频道,“但不必了。3床情况紧急,我们先同步信息?”
林意心极其缓慢地收回了手,指尖触碰到的杯壁一片冰凉,与她耳根的滚烫形成鲜明对比。
星星……回去再跟你算账。
而谢年京已经侧身与何清让低声交谈起来。他挺拔的身影立在窗边的光晕里,侧脸线条冷峻,语气专业而清晰,仿佛刚才那尴尬的插曲从不曾发生。
他根本不在意。
好不容易熬到谢年京和何清让沟通完毕,他微微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
林意心不自觉地屏着的那口气,终于悄悄松了一半。
手刚碰到门把,谢年京的脚步却停下了。他连头都没回,只是侧了侧脸,声音平稳地传来,
“林老师。”
林意心那半口气瞬间卡在喉咙里。
“8床,冠脉搭桥术后谵妄,对现有镇静方案严重不耐受,家属拒绝进一步加药。”他顿了顿,仿佛很体贴地给她消化信息的停顿,然后接着说,
“明早九点。”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留下在茶香里凌乱的林意心。
果然,没放过她。
不找茬了,直接使唤。
给她一个更难的,让她去证明。
真是上辈子不烧香,这辈子……遭这罪。